“你想知道么？”林霄打了個手勢“百步之內(nèi)，不許有人?！?br/>
“末將遵命?！彼蝿倹_一眾護衛(wèi)打了個眼色“將軍有令，百步之內(nèi)不得有人?！?br/>
“將軍為何……”
“本府放莫羅，若讓他人得知，乃是滅門之罪……”
“將軍！”楊林跪在林霄面前“將軍既知此為滅門之罪，為何又要縱敵魁首？！”
“本府若是殺了莫羅，酋婀人便不會忘記，他們的王，為齊所殺，為齊所辱?！绷窒瞿曋鴹盍值难劬Α叭魵⒅?，酋婀定全民皆兵，與我死戰(zhàn)到底。我軍，便不得不與酋婀決戰(zhàn)……就算是滅了酋婀，也還有弈鮮、勃戎，還有南方亂軍，屆時軍力大損，難御他方勁敵。”
楊林不解“若防了此賊，便可保我河山么？”
“沒錯……林霄低頭看著莫羅“此人雄心齊天，有他在，酋婀一日不統(tǒng)歸一處，便一日無安寧之時。我軍無需與敵決戰(zhàn)，南方亂軍顧忌北國異族，便也不會大舉傾攻燕趙……本府這是……養(yǎng)賊自重啊……”
“養(yǎng)賊自重……”莫羅與楊林聞言，皆是一愣，久久無法作答……
“難道……”楊林有些不甘心“難道將軍放了此賊……酋婀便不敢來犯么？”
“凡事……莫要做絕……”林霄嘆了口氣，登上馬背。
“姓林的！你莫要以為饒本單于一命，我酋婀百姓便會對你們齊人感恩戴德！此仇，不共戴天！”
“酋婀百姓……”正欲離去的林霄微微一愣“莫羅，我問你，你可知酋婀百姓要的是什么？”
莫羅憤然怒視林霄“我十數(shù)萬草原男兒！皆喪于你手！酋婀百姓自然是要你項上人頭，來祭奠九原城下的英魂！”
“呵呵……罷了……”他無奈的笑了笑“你的酋婀百姓，他們要的，是牛羊肥碩，日子安寧。他們要的是肥美的牧場，去孝敬他們的年邁父母，去養(yǎng)活他們的婆姨孩子。也對，酋婀百姓想要什么，酋婀單于，又怎會知曉？本府用心良苦，酋婀單于又怎能知曉……宋剛！”
宋剛聽聞林霄呼喚，策馬上前立于他身側(cè)“將軍！”
“將此人蒙面易服，交予唐將軍處置吧……”
“末將明白！”
宋剛喚來兩名軍士，蒙住莫羅的面容。莫羅此刻卻是丟了魂一般，整個人軟塌塌的，如同一灘爛泥……
“你?！绷窒鲇醚凵顸c了點楊林“可愿為本府效力？”
楊林被這番話鎮(zhèn)住了，酋婀百姓渴求安寧，齊人……又何嘗不是。眼前這個將軍，為了搏得數(shù)年安寧，竟放棄了裂土封侯的功勛，背上了一個，大逆不道的罪名。
林霄又問了一次，他才回過神來“將軍心系蒼生……楊林，愿為將軍，拋顱灑血！”
楊林字字擲地有聲，林霄卻恍若未聞，他只是點了點頭“會騎馬么？”
“會！”
“那這匹馬，便是你的了?！绷窒鲋噶酥覆贿h處的一匹雄駒“佐提楊林，傳我將令。八營鐵騎，隨本府，驅(qū)虎逐狼?！?br/>
“佐提？”楊林心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邁開步子沖上馬背，策馬穿行于戰(zhàn)場上“將軍有令！驅(qū)虎逐狼……”
“難道……我真的錯了么？”莫羅被軍士們捆在了馬背上，林霄那冷冰冰的一句又一句，像是一柄鋼刀，在他的心里劃下了無數(shù)傷痕
“你的酋婀百姓，他們要的，是牛羊肥碩，日子安寧?！?br/>
“他們要的是肥美的牧場，去孝敬他們年邁的父母，去養(yǎng)活他們的婆姨孩子?！?br/>
“酋婀百姓想要什么，酋婀單于，又怎會知曉？”
“本府用心良苦，酋婀單于又怎會知曉……”
“難道……我真的錯了么？”莫羅被軍士們捆在了馬背上，林霄那冷冰冰的一句又一句，像是一柄鋼刀，在他的心里劃下了無數(shù)傷痕“林將軍……”
“喲？還沒死呢？”一片黑暗中，莫羅只能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別喊了，將軍大人已經(jīng)率部追擊你們殘兵去了?！?br/>
莫羅聽了軍士的話，又安靜了下來，他聽不到任何廝殺的聲響，耳中只剩下齊軍將士嘶啞的吶喊，和嗒嗒的馬蹄，遠處，隱隱傳來齊軍的捷號。
“九原大捷！斬首九萬，虜敵兩萬！大捷！”
“斬首九萬，算上之前在九原城墻下的……整整十七萬人……我……我是這天下間……最大的暴君！”莫羅在馬背上蜷縮成一團，像是無法抵御，煞人喉腸的朔風……
唐慕云所部已經(jīng)悉數(shù)入城，此刻她正站在九原東門的城樓上。這座傾注了她無數(shù)心血的城市，早已滿目瘡痍，外城無數(shù)民居，被她親手布下的火攻所付之一炬，原本住在那里的人們，流離失所。
一地斷壁殘垣，她看了便覺頭痛。索性背過身去，拄劍而立，也好振奮軍心?？沙峭?，那副血染山水，凄慘之處，猶甚城中“蒼生何辜……”
身后有人壓著一個酋婀人登上城頭“城頭可是唐將軍？”
“正是本府?！彼剡^身來打量了來人一番，依稀記得此人是林霄麾下一員部將“這位將軍，可是林都統(tǒng)差你前來？”
“末將宋剛?！彼蝿倹_唐慕云頷首一禮“林都統(tǒng)戰(zhàn)前曾與將軍有約，特差末將將此人押來交予將軍?！?br/>
“有勞?！碧颇皆泣c了點頭“將此人周身繩索除去吧。”
“是。”宋剛摘下那人頭上的袋子，一直候在唐慕云身邊的宇文安平驚叫出聲“莫羅？！”
宋剛所押送之人，儼然就是酋婀單于莫羅，宋剛將他往前推了推“都統(tǒng)大人讓卑職稍來一道將令，此刻仗未打完，我家將軍依舊是全軍副帥，還望唐將軍按大人帥令行事?！?br/>
“為將，自當遵從帥令，宋將軍直說?！?br/>
“都統(tǒng)大人恐酋婀拼死一戰(zhàn)，令將軍伺機將此人秘密釋放。”
“什么？”宇文安平不知事情原委，立時心中大駭，林霄竟然連唐慕云欲要私放莫羅之事都已知曉不算，還將此事罪責盡數(shù)攬于自己身上，也顧不得其他，急忙問道“宋將軍，林都統(tǒng)到底是何人？”
宋剛看了看宇文安平，有些為難“唐將軍……”
唐慕云擺了擺手“宇文將軍乃本府部署，但說無妨。本府也正欲知曉，林都統(tǒng)為何如此傾力相助?！?br/>
“我家將軍相助，一來是為愛惜將軍大才，二來……將軍乃是已故關(guān)內(nèi)侯獨子……”
“原來是林家少將軍……先父與君侯曾有相扶相攜之約，子嗣代父赴約，這便也說得通了?！碧颇皆迫粲兴嫉狞c了點頭“宋將軍，你說已故關(guān)內(nèi)侯？寧安何事？”
“寧安……”提起這個地方，宋剛心頭得勝之喜，全然被那一幕幕往事給遮掩了過去，臉色也有些難看“君侯絞殺國賊，安撫瀾滄軍時遇到意外，招致瀾滄軍盡數(shù)嘩變，為掩我部護駕離京，君侯所部五千余人，悉數(shù)戰(zhàn)死……”
唐慕云喉頭的話卡了半晌“關(guān)內(nèi)侯……果為人杰?！彼媛丢q豫“如此說來，我若照帥令行事，林都統(tǒng)如何向陛下交代？”
“將軍乃陛下表親，先有護駕之功，后建千里馳援之勛，想來無事?！?br/>
“也對?！碧颇皆票蝿傂辛艘欢Y“那便有勞宋將軍，代我向林都統(tǒng)道謝。請務將軍轉(zhuǎn)告大人，如有機會，慕云定在這九原城內(nèi)為他接風?！?br/>
“將軍放心，末將一定帶到。”宋剛又俯首拜了一下“都統(tǒng)大人正率軍追擊潰散之敵，末將不便多待，告辭！”
送走宋剛后，唐慕云的目光才轉(zhuǎn)到了莫羅身上“單于何故如此頹喪？莫不是疲累了？”她緩緩讓開一步，身后漏出一具小幾，上面放著一杯茶“本府平身不愛酒水。這壺茶乃戰(zhàn)前所沏，此刻，味道也有些淡了，單于莫要嫌棄?！?br/>
莫羅看了唐慕云一眼“打了半日，到著實疲累干渴。”他大步走到幾前，端起茶便鯨吞而盡“好茶，我倒奇怪那林都統(tǒng)為何不殺我，見了將軍，我便都知道了?！?br/>
他將茶杯端端正正的放了回去“唐將軍，莫羅，尚有一事不解，還請賜教。”
唐慕云走到椅子旁邊坐下“單于請講?！?br/>
莫羅正了正衣襟“云城遠在千里之外，林都統(tǒng)如何在這短短幾日之內(nèi)，搬來數(shù)萬雄兵呢？而今日南宮將軍把軍士置于死地引我入套，難道不覺太過冒險嗎？”
“云城，燕趙軍機中樞，戰(zhàn)馬甲兵無數(shù)。如我所料不差，林都統(tǒng)，該是以萬馬奔赴原陽。蔽臣到時，南宮將軍與林都統(tǒng)，該是早就到了。此舉看似冒進，卻可以短短數(shù)日來援，再者，如若戰(zhàn)局有失，那數(shù)萬匹戰(zhàn)馬還可不斷將援軍運抵九原，則酋婀百勝不得扭轉(zhuǎn)，一敗則萬劫不復……而南宮將軍，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本陣長驅(qū)直入，雖然被圍卻也切斷了酋婀前后兩軍，置于將士們涉險……不知單于可曾聽過我漢人兵法中一句名言，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軍卒們身陷絕境，自然悍勇，南宮將軍料定單于會懼怕齊軍搏命，定會分兵擊我部后軍，此刻林都統(tǒng)奔襲單于中軍，大旗不存，號令不達，定失單于全軍混亂。單于之所以敗，便是因為誘敵深入，反是誤了時機。分兵掩殺，反是散了兵力。”
“是我，自作聰明了……”莫羅自嘲道“誘敵深入，不料騎虎難下，分兵掩殺，反被處處截殺。唐將軍，倘若我不誘敵，也不分兵掩殺，戰(zhàn)端一開便全軍壓上，在林將軍鐵騎到達之前，便與與南宮將軍正面決戰(zhàn)，結(jié)果如何？”
唐慕云搖了搖頭“蔽臣不知，戰(zhàn)端已歇?！?br/>
莫羅朗然一笑“以示強之策而示弱，千般推阻萬般拖延，實則為詐，使我不明敵情，前軍佯裝入套，聚攏我軍，后部壓上，行合圍之勢，甚至已備好長槍發(fā)于每名甲士。再以鐵騎趁我中軍空虛突襲，致使我軍潰散。六萬人馬，亂哄哄的擠在長槍盾牌間，如同待宰豬羊一般肆意屠之！三位將軍的本意，不在退兵取地，你們在屠軍??！我十二萬人馬，竟然斬首九萬！此戰(zhàn)一過，酋婀再無力與齊軍相抗……九原天殤，漠南不保，我酋婀……將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