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香閣的茶似乎越來越香了，一碟鹽焗花生，一壺滾燙的香茶，耳邊聽著剛出爐的江湖快聞，可謂人生一樂事。

    冷面劍客連續(xù)丟了幾顆花生入口，聽著周圍人議論紛紛，他不禁冷笑一聲，說道：“這仇，禮家報不了?！?br/>
    同桌的人身著藍衣，背上背著一張古琴，似乎是個琴師，說起話來聲音很儒雅，不疾不徐地說道：

    “這位禮宗主并非等閑人物，這些年他帶領(lǐng)清平教除惡揚善，曾獨身斬殺山寇百余人，后又在西關(guān)之戰(zhàn)中屢立奇功，這一次鬼醫(yī)圣手惹了他，怕是難得善終?！?br/>
    冷面劍客向地上唾了口花生皮，沒有抬眼，不屑道：“你以為鬼醫(yī)圣手殺個女人作甚，他不過人家的一把刀?！?br/>
    藍衣琴師溫和地笑了笑，似乎心里也認同他的想法，說道：“可這種做法著實不高明。”

    “我早就知道會出事?！崩涿鎰脱鲱^痛飲一杯熱茶。

    鬼醫(yī)圣手背后的人是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天下在握的人得不到掌控權(quán)，能眼睜睜看著禮門一家獨大？

    ————

    竹屋前的桂花樹已經(jīng)完全禿了，迎著落日的余暉，在地上落下狹長而斑駁的影子。枝頭上落了兩只山雀，忽上忽下地跳著，似乎是尋不到了歸巢。

    霆霓拴好馬走進院子，卻見到一個女人正在側(cè)室門前徘徊。那女人聽見腳步聲轉(zhuǎn)頭看向她。

    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身著一身束腰紅衣，眉目上揚有幾分凌厲之色，長發(fā)灑脫地高束，有幾縷碎發(fā)飄散在臉前，幾分凌亂，似乎不久前經(jīng)歷了一場對決。

    她警惕地打量著霆霓，卻沒說話。

    霆霓注意到女人雙手握著一刀一劍，又看了眼緊閉的側(cè)室門，心中已經(jīng)猜出了大概，淡淡說道：“你什么人在里面？”

    女人不答反問：“你是何人？”聲音有幾分獨特的沙啞。

    霆霓回道：“我來找竹瀝?！?br/>
    聽到她說“竹瀝”兩個字，女人眼中露出一絲詫異，似乎很難猜測她和鬼醫(yī)圣手是什么關(guān)系。

    江湖人慣稱他為鬼醫(yī)圣手，求他治病的傷者稱他為神醫(yī)，找他尋仇的人喚他魔頭。

    她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叫他，這個名字如果在其他地方聽到，恐怕還不能立刻反應(yīng)上來是誰。

    不過女人此時并沒有心情思量太多，她滿心都是側(cè)室里躺在病榻上的人。

    霆霓來到井邊。

    井上為避灰塵，蓋了一個規(guī)整的木板，她坐了下來，將劍立在一邊，安靜地等著。

    小童從廚房端了一大盤熱水出來，見到井邊的霆霓，他腳步一頓，熱氣很快縈繞了他滿臉。

    他一如往常沒有說話，繼續(xù)走向側(cè)室。

    側(cè)室的門被小童開了又關(guān)，一片油燈發(fā)出的橘黃色光暈乍泄出來，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見。

    天黑的很快，仿佛眨眼間，天地就被蒙上了黑紗，那黑紗一層接著一層覆蓋，直到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漆黑的影子。

    小童點亮了主室的燈，照進院子里，在地上落下幾塊方形印花的格子。

    那女人依舊在格子亮光照不到的地方躊躇不安，對著側(cè)門望眼欲穿。

    門前的馬匹長叫了一聲，應(yīng)該是餓了，霆霓拴馬的地方很干凈，沒有草，她只好起身去喂馬。

    秋天的夜晚風(fēng)寒露重，草叢里的小蟲也都銷聲匿跡了，只剩下馬匹有節(jié)奏的咀嚼聲。

    突然，她聽見不遠處傳來腳步聲，似乎一輕一重，兩個人。

    “玉郎，你這腿可是接上了？”一個女人獨特的沙啞聲音傳來，霆霓一聽就知道是誰了。

    男人的聲音有些顫抖：“許是接上了，不比那時的疼了，我自然不敢多問，反正毒是清了，死不了了?！?br/>
    女人輕哼一聲：“這個魔頭也算積了些陰德?！?br/>
    男人問：“你給了他多少銀兩？”

    “沒給?！?br/>
    “什么？！”男人的腳步聲一下子頓?。骸盀楹尾唤o？”

    “他又沒要。再說了，這窮鄉(xiāng)僻壤需要什么花銷！快走吧，這地方太瘆人?！?br/>
    “應(yīng)當(dāng)給他。莫讓人覺得我與這魔頭有何瓜葛?！?br/>
    “怪他沒要，就當(dāng)給他機會積德行善了，再不積點陰德，十八層地獄都不夠他的，這種人早晚不得好死……”

    隨著腳步聲遠去，那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細，卻好像一條盤繞的毒蛇，久久在霆霓耳邊糾纏不散。

    “莫讓人覺得我與這魔頭有任瓜葛。”

    “十八層地獄都不夠他的……”

    “這種人早晚不得好死……”

    可是他明明救了男人一命啊……

    她吸了口冰冷的空氣，只覺得心肺一點點緊縮起來。

    “你來做什么？”身后忽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她嚇得渾身一抖，手中的韁繩被猛地一勒，那馬兒也驚了一下。

    是他！

    就站在她身后幾步遠的地方，夜色包裹著他的身形，看起來混沌不清，她卻一眼就認出了他。

    直覺告訴她，他已經(jīng)到了有一會了，甚至也聽到了剛剛那二人的對話。

    他是出門來尋她的嗎？

    霆霓靜默一瞬，沒有說話，從他身邊牽馬走過，徑直向院子里去。

    她進入主室，小廳的方桌上亮著一盞油燈，此時燃得正旺，滿室通亮。

    很快，他的腳步聲也跟了進來。

    “我今日來，有一事問你?！彼穆曇衾涞?，并沒有看他。

    他并沒有問是什么事，仿佛不好奇，又仿佛已經(jīng)了然于心。只是在桌案旁坐下，拎起水壺，淡淡的說道：“沒有茶，喝些水吧?！?br/>
    “我?guī)熌镏?，是否與你有關(guān)？”她回身看向他，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柕?，神色凝重又透著幾分冰冷?br/>
    她與他此時僅隔著一張方桌，透亮的燭光下，才發(fā)現(xiàn)今日的他臉上多了幾分倦意，幽沉的眼眸也里爬上了幾道明顯的血絲。

    他端起面前的那杯水，水有些涼了，可他并不在意，緩緩喝了半杯，放下杯盞嘴角勾出一笑：“你既然來興師問罪，心里自然已有答案?！?br/>
    “有沒有是我的事，你只管回答?！?br/>
    現(xiàn)在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已經(jīng)認定他就是兇手，包括禮謙嵐在內(nèi)。他們皆不會來找他，他們要找的是證據(jù)。

    這天底下，只有她心里沒有答案，所以偏偏要來問這么一句。

    他拈起燭臺下的鐵簪，挑了挑燭火，不悲不喜道：“天下人認定是我所為，那便是我。反正我殺人無數(shù)，多一人少一人，沒什么不同?！?br/>
    那燭火在他臉上跳動著，映著這一張世事漠然的面孔。

    霆霓的心壓抑到了至極，連聲音也緊繃成一條線，道：“自然不同，如果真是你所為，我今日便殺了你?！?br/>
    他目光一轉(zhuǎn)看向她，嘴角緩緩彎起微小的弧度，談不上悲喜，只是格外意味深長，道：“能不能殺我，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霆霓感到渾身的血液漸漸凝結(jié)了，越來越冷，她摸向腰間的佩劍，指尖不由自主地戰(zhàn)栗起來，顫聲問道：“當(dāng)真是你？”

    他嘴角笑意頓時擴張，幾分嘲諷意味：“是也是，不是也是?！?br/>
    “你到底什么意思？”霆霓大叫道。

    霎時，案上的燭火劇烈一抖，一案相隔，她的劍已經(jīng)直指他咽喉。

    他絲毫沒躲，只垂眼看著那泛著冷光的寶劍。

    可霆霓不知為何，她的眼圈竟慢慢地紅了。

    “都跟你說了，劍是用來殺人的，不是嚇人的。方才你的劍再多放兩寸，我這條命就歸你了，天下人都會給你磕頭謝恩。”

    “我就問你，到底是不是你？”霆霓舉著劍大喊道，可是不由自主地，她的雙眼越發(fā)朦朧起來。

    她為什么要哭？這個時候為什么要哭？！

    她厭惡自己這個樣子，咬著牙不讓淚水流下來。

    他此時抬眼看向她，只一眼，他便被什么觸動到，微微失了神。

    面前這對濡濕又倔強的眼，像極了一片氤氳幽雅的沼澤，他的心陷進去，一下子浸濕了。

    他的目光緩緩垂下：“你讓我說，就好像你會信一樣……”

    “你說你的，信不信在我！”她一開口，兩行清淚同時奪眶而出，她立刻用衣袖狠狠擦去。

    他失神地看著眼前輕顫的燭火，眸色幽淡，半晌才道：“此事，與我無關(guān)?！?br/>
    “那你為何會在當(dāng)天出現(xiàn)，師父的賓客名單中并沒有你?！彼膭Σ豢梢种频囟秳?。

    “是我不請自來?！彼鸬?。

    她紅著雙眼，看著他繼續(xù)問：“從前師父邀請你，你推脫不肯去，為何偏這一次不請自來?！?br/>
    “我素來不喜熱鬧，此去也并非沖著令師的威望，只是老宗主曾有大恩于我，盡管先人辭世，我也理當(dāng)前去。”

    霆霓手臂松弛，似乎想起來了什么事，緩緩放下了劍，凝眉問道：“那對千年人參是你的？”

    成親當(dāng)天，下人們整理賓客們的賀禮時，發(fā)現(xiàn)有一個錦盒上面沒有姓氏標注，里面的東西卻價值不菲。

    下人們不敢含糊，拿著賓客名單一一核對，卻始終找不出這個人來。

    她又問：“你幾時去的，何時走的？”

    “不過是喝酒，開宴前方至，用宴后離開。當(dāng)然，由于某人的緣故，這喜酒吃得并不暢快。”

    她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的臉，沒作反應(yīng)。

    他透過燭光與她對視，道：“可還有要問的？”

    “……”凝視半晌后，她方才移開目光。

    他道：“問也問了，答也答了，你信還是不信？”

    她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沉默了一會，道：“我沒本事殺你，我信不信又能怎樣，天下人都認定了是你殺的?！?br/>
    “天下人？”他滿不在意地笑了幾聲：“你難道是忘了我是誰，他們哪天不說我殺人?！?br/>
    他端視著她染過淚痕的面容，神色陡然認真下來，道：“我在乎的不是天下人……”

    她也看向他，他的眼眸幽黑深沉，猶如夜晚的天幕，隱隱約約閃出細碎的星光，靜美又難以捉摸。

    她不禁在想，他在乎的是她嗎？

    可他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她自然也不會那樣問。

    她說道：“不如你跟我回去，當(dāng)面向我?guī)煾附忉屒宄?，我?guī)煾嘎敾圻^人，定會查明真相?！?br/>
    “解釋清楚？這天底下恐怕只有你一個呆子，敢信一個魔頭的話。”

    他笑著，可眼底分明是一片凄涼之色。

    “我?guī)煾覆⒎堑乳e之輩，”她堅定道，“你若坦誠相待，我?guī)煾缸詴€你公道?！?br/>
    “公道，不敢奢求。那一日，連你知道我是誰的時候，都恨不得避而遠之，世人又當(dāng)如何？”

    她一時語噎，卻覺得自己莫名委屈：“還不是因為你之前騙我……”

    “切記，”他繼續(xù)道：“你回去后，就當(dāng)從沒有來過我這里，更莫要替我辯白，涇渭分明對你才是好的，否則過不了多久你就是個女魔頭了?！?br/>
    她心頭微涼，不禁自問，何為魔頭？

    不明真相就唇槍舌劍之人，是魔頭嗎？

    受人性命之恩卻惡語詛咒，是魔頭嗎？

    她眼前這個男人，是魔頭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fù)铝顺鰜恚瑔査溃骸皠倓偰嵌苏f的話，你可聽見了？”

    “一字不落?！?br/>
    “生氣嗎？”

    “咒罵我的人成千上萬，再尋常不過，何必動怒？”他竟平靜得理所當(dāng)然。

    “可你明明救了他?！?br/>
    “嗯?！彼c了下頭。

    突然，他身體一定，神色陡然凝重起來，仿佛發(fā)生了什么生死攸關(guān)的大事。

    她的心提了起來：“怎么了？”

    “不妙，”只見他扶住額角，懊惱道：“忘收診金了。”

    她：“……”

    世人說他殺人如麻，嗜血成性，可傳說，是不是也會錯？

    “你，從前為何殺人？”她清楚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