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素梅二姐的婚姻是自由戀愛而成的。

    當(dāng)年的時候，二姐丁素琴與丈夫，那可都是各自村里文藝宣傳隊(duì)的活躍分子；二姐不光有一副好嗓子，人材也是招人注目。

    而丈夫，那時也是個相貌不賴的精干小伙，表演的節(jié)目還曾在全公社匯演時得過一等獎。一時之間還成了當(dāng)?shù)氐牧餍泄?jié)目，大人小孩差不多都能來上兩句——

    “我叫小張，

    今年二十一，

    干起活落來，

    就是個懨懨雞”。

    這樣的兩個人因?yàn)閰⒓訁R演而相識，進(jìn)而相互吸引、戀愛，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當(dāng)兩人的關(guān)系最終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礙于當(dāng)時社會上人們的思想解放的程度還不夠，他們擔(dān)心自己的自由戀愛會被別人說他們“瘋張”，這不，事到臨頭時，他們便臨時拉上了一個媒人。

    可以說，他們兩個的結(jié)合，在后來他們拋家舍業(yè)、開始躲避計(jì)劃生育之前，盡管日子過得并不富裕，可是用“情投意合”這個詞來形容他們的生活，那是并不為過的。

    即使在打算躲避計(jì)劃生育這件事情上，他們兩個人的心思也是一致的。

    但是，隨著生活境遇的一步步變化，以及生活壓力的越來越大，二姐丈夫的脾性也開始隨之發(fā)生了越來越大的變化；漸漸地，那個曾經(jīng)對妻子體貼入微、呵護(hù)有加的“暖男”不見了影蹤，而是變成了越來越容易動怒發(fā)火耍脾氣的“咆哮哥”！

    對此。通情達(dá)理的二姐素琴，一直盡量抱著理解、寬容、忍讓的態(tài)度去對待丈夫的變化。

    盡管在二姐的心里，她時常也不免為自己感到委屈，暗暗傷心——覺得自己能夠盡量地去理解、體諒丈夫，可丈夫?yàn)樯毒筒荒軐ψ约豪斫?、體諒一下呢？難道生活的不順心意都是自己的過錯嗎？就這生兒育女的事情，不是還有句老話叫做“種上麥子出不來子”——關(guān)鍵不在于地，而是在于種子！

    二姐雖有這樣的思想，但在日常生活中，二姐仍是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避免與丈夫去吵鬧，犯沖突——她覺得自己和丈夫的生活已夠艱難不易的了，她實(shí)在不想再在自己和丈夫的心里額外添堵，去雪上加霜。

    另外，二姐的如此大度忍讓，還有一層考慮，那就是怕招來外人的笑話；她覺得，讓外人看到她和丈夫由以前的相親相愛到吵吵鬧鬧，人家沒準(zhǔn)就會笑話她和丈夫是典型的“米面夫妻”——窮了打，餓了吵、、、、、、

    就這樣，二姐和丈夫的日子就在這夫妻感情漸疏漸遠(yuǎn)、日趨淡漠的狀態(tài)下，一天天地消磨著、、、、、、

    當(dāng)聽到了“犯了九女星”這事之后，作為當(dāng)事者之一，二姐在心理與精神上自然是倍受打擊。而她的丈夫，看上去顯然更是愁苦得不行，情緒簡直可以說是糟透了，一頭躺倒就是連著幾天幾夜地一場悶睡，讓她連句話都問不出來！

    到丈夫好不容易開了一次口，說出來的卻是只有簡單兩個字——滾開！

    自此之后，二姐的丈夫更是容易跟二姐賭氣鬧別扭，吹胡子瞪眼耍脾氣，更是成了家常便飯，搞得二姐無可奈何之下，只得有淚盡往肚子里流。

    有時，二姐在火頭上時也是免不了胡思亂想，甚至連想死的心都有!

    但是，一當(dāng)再想到自己那大的不大、小的還小的幾個孩子，二姐總還就下不去這個狠心、、、、、、

    如今且說：

    丁素梅與前來看望她的二姐談起“犯了九女星”的事情，當(dāng)問及二姐夫的態(tài)度時，丁素梅見二姐一時只是搖頭落淚，并不答話，心里也就明白了個七七八八——心里不禁對二姐夫暗生氣惱的同時，對二姐的悲憐之情，也讓她不知不覺間就淚光閃爍起來，心里酸酸地很不是滋味，一時沒說出啥話來、、、、、、

    過了會，丁素梅這才開口問二姐道：

    “二姐，你現(xiàn)在還在咱大姑的二表哥家住嗎？”

    二姐點(diǎn)點(diǎn)頭。

    “、、、、、、二姐，要不，你就到我這里來住吧，跟我做個伴。也省得這里那里地住，去看人家的臉子、、、、、、”

    “不不，這可不行，”二姐趕忙開口接話道，“你看你這里還是這不長不短的情況，你自己的事情都還沒解決呢，我怎么能在這種當(dāng)口上來給你添這個亂——這點(diǎn)分寸我還是有的、、、、、、唉，你就別惦記我了，我是聽天由命了，混一天算一天，混到哪時算哪時好了，你還是好好想想你自己的事情吧、、、、、、也不知你這到底是咋個打算？”

    聽得二姐此言，丁素梅迎著二姐的目光注視了一下。之后，她為難而痛苦地?fù)u了搖頭，低下臉，一時說不出話來、、、、、、

    二姐愛憐地凝看著面前的丁素梅，沉吟了一下，這才開口說道：

    “、、、、、、三妹，你的心思，二姐很理解；二姐也知道那韓志海確實(shí)是個好青年。讓你嫁到這里也實(shí)在是委屈了你?？?、可無論如何，你總歸已經(jīng)是走過了明面，已經(jīng)嫁進(jìn)這個家門里來了??！再說，你自己也口口聲聲說，這家的人對你是那么好；盡管爹娘讓你跟的男人不稱你的心意，可他又是那么的心地良善，脾性好、、、、、、唉，事情畢竟是已經(jīng)走到了如今的這步地場，我看你總得實(shí)實(shí)在在地來考慮考慮該咋辦了。要是事情老這么拖著，這算怎么一回事呢？你說呢？”

    丁素梅悲淚潸然地道：

    “這個我是也明白，事情我也是反反復(fù)復(fù)尋思了許多，可我、、、、、我總就是心里麻亂得很，我就像手捧著刺猬一樣，我、、、、、、我真的不知自己該怎么辦才好、、、、、、剛過門時我還想著；反正就是一死了，到哪里還死不了？可現(xiàn)在、、、、、、我現(xiàn)在有時尋思一下，甚至也真是恨他們——恨他們?yōu)槭裁匆獙ξ疫@么好！就因?yàn)樗麄儗ξ业暮茫补治易约菏莻€別人給一個甜棗就吃不了的脾性，讓我現(xiàn)在越來越覺得想走走不得，想死也死不得，左右為難——我總覺得：自己假如一拍屁股走了人，或是鬧出個三長兩短來，那也實(shí)在是太坑了人家，太對不住人家了、、、、、、但是、、、、、、但是要說就在這里、就跟這么個男人來過上一輩子，我、我又總就有點(diǎn)覺得不甘心——不甘心??！我、、、、、、我、、、、、、”

    言語未盡，丁素梅只剩了痛苦不已地?fù)u頭落淚、、、、、、

    送走了二姐素琴的這天晚上，對丁素梅來說，這注定是一個讓她身心備受煎熬的一夜——她知道自己跟二全的事情是到了該有個了結(jié)的時候，實(shí)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而丁素梅在里間床上一夜不停地輾轉(zhuǎn)翻側(cè)弄出的動靜，還有她那實(shí)在壓抑不住而發(fā)出的哭泣聲，可就把外間床鋪上的二全攪弄了個一晚上也沒睡著覺，整個人就像躺在蒺藜堆里一般難受、、、、、、

    當(dāng)天色剛蒙蒙亮的時候，二全就再也躺不住了，起了床來，頭腦昏沉地出了家門朝村前走去。

    村前，在東西流向的小河兩邊，是一片頗為平展、土壤層較厚旳土地——也是村里唯一最適合種植一點(diǎn)小麥和玉米的地塊，一向被村人們愛稱為“小湖蕩”。

    二全來到村前那自家的麥田。今年雨順風(fēng)調(diào)，小麥長得喜人。只是此時天光還沒完全放亮，麥田景色還看得并不真切。但滿心思亂麻一般的二全并沒在意這個，反正他也并不是存心來看莊稼的，只是兩條腿不由自主地把他帶到了這里罷了、、、、、、

    他就這么在地頭上少心無意地呆了一會，站不是蹲不是，只是用手在麥穗上撫摸了兩把，讓麥芒上的露珠弄濕了他的手。之后，他把濕手在衣角那里蹭了兩把，便順著地頭走開，朝南邊的嶺坡走去——那里有他家種了花生的地塊。

    走上嶺坡，二全還沒等走到自家花生地，隔遠(yuǎn)里就看見似乎是誰蹲在自家那一片地的地頭上，心下不禁就有點(diǎn)納悶，緊走上前才看清了，敢情是自己的大哥岳大有！

    大哥這么早就蹲在地里干啥呢？心里這樣問著自己，二全腳下不由得就加了快朝大有走過去。

    還是在生產(chǎn)隊(duì)進(jìn)行抓鬮分地時，人們大都喜歡把跟自己親近貼實(shí)的人家合并成一個戶頭去參與抓鬮，這樣，在分地的時候，這些人家自然就會地塊相鄰，勞作時互相之間也有個照應(yīng)。

    大有跟父母就是這樣。此時，他蹲在與父母相鄰的自家地頭上，披著一件破秋衣在悶頭抽著“喇叭煙”。從他面前地上的煙頭看，他蹲在這里似乎不是一時半會了——他顯然也不是存心來看莊稼的。

    二全走到近前，習(xí)慣地喊了聲“大哥”。

    大有“啊”了一聲算作答應(yīng)，沒有說出別的話。只是抬起頭朝二全看了看，之后暗暗嘆息了一聲，又抽起煙來。

    看著大有的反應(yīng)和那蒙著一層灰氣的瘦臉，以及跟前地上的那些煙巴，二全好像直覺到了點(diǎn)什么。但他沒有馬上問啥，只是在大有旁邊蹲了下來，目光朝那花生苗剛出齊的地里看了一眼。

    大有也不說話，只是把跟前裝著煙末和卷煙紙的塑料袋朝二全面前一放，意思是讓二全卷煙抽。

    二全默默地卷起一根喇叭煙。直當(dāng)把煙點(diǎn)上火抽了兩口，他這才開口問道：

    “咋啦？又跟嫂子慪氣?。俊?br/>
    大有一時間沒有言語反應(yīng)，只是重重地嘆出了一口氣、、、、、、

    兄弟倆就這么悶悶地蹲在一起抽著煙、、、、、、

    隨著天光大亮，他們兄弟倆的心境并沒有敞亮起來，而是各想各的鬧心事。唉，真是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jīng)??！

    大有這是咋了？

    事情還得從一個多月之前說起。

    常言道：啞巴聾子惹不得。事實(shí)上，現(xiàn)實(shí)生活中，對待那種性格內(nèi)向、比較怪異的人也是如此；

    這類人，你別看他平常素日性子平和，甚至蔫巴，似乎是不起火不冒煙的好脾氣。說到底，那是因?yàn)槟氵€沒把他惹到那個份上。你要是真正把他惹急了眼試試看，他性情迸發(fā)之爆烈，絕對會讓你見識一把什么叫意想不到！

    對大有來說，情況就是這樣。他自打跟媳婦結(jié)了婚，這些年來，無論媳婦如何行為，他最多的反應(yīng)也就是獨(dú)自生悶氣而已，對媳婦施以打罵那是不存在的事情。

    這倒不是說他不會打罵，只能說是媳婦一直還沒觸碰到他心底里最不能容忍的東西而已。因?yàn)樽源蚪Y(jié)了婚，別看兩口子也時不時就鬧鬧別扭慪慪氣，甚至也會罵幾句什么，可兩個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優(yōu)點(diǎn)，那就是如論如何，他們都不會像有些夫妻那樣，動不動就拿對方的爹娘當(dāng)下酒菜，隨便一張口就損爹罵娘。

    大有這人，但凡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這個人自小就有個“邪性”：無論跟誰，也無論何事，你只要不罵娘，他就一概好說，輕易不會發(fā)火冒煙。但罵娘是萬萬不可以的！你只要一罵娘，那沒說的！他立馬就會跟你急眼，比罵他八輩祖宗還來的火急氣大！

    而他的媳婦呢？盡管跟他結(jié)婚這么些年了，孩子都八歲了，可還一直還不知道他有這個邪性呢。好在天長日久，過了今天有明天，終于有一天，媳婦對他的邪性總算有了一個切身的感受與體會。

    就是在一個多月前的一天，大有八歲的女兒苗苗，因?yàn)橛行└忻?，身上不好受，吃飯時又見沒啥可口的吃，小孩子家嘛，這種情況下也就難免會耍耍小脾氣。而苗苗的耍小性子，不光是吵鬧著不吃飯，竟還伸手在飯桌上一扒拉，把個飯碗一下子推到地上跌碎了！

    如此之下，大有媳婦可就被惹出了惱火來，抬手便給了女兒一巴掌，打得女兒哇哇大哭了起來。

    大有媳婦自從過了門來，不知咋回事，除了生下了這么一個女兒，就再也沒有懷孕生育過。

    對于自己這“獨(dú)頭花”的女兒，大有媳婦一向說不上是喜歡不喜歡，好歹也就算那麼回事吧。而岳老爹那個老頑固腦袋，因?yàn)槊缑缡莻€“丫頭片子”，不是個孫子，一直以來對這個孫女也是難有疼愛嬌慣的表示。

    但大有對這個女兒一向卻是寶貝得很，一直疼愛有加——女兒是讓他感受到生活情趣與快樂的一個極為重要的源泉！他今見媳婦不體諒女兒在生病，還抬手就打，頓時可就火眉急眼地不高興了；他不光把女兒一把摟在了懷里，還忍不住對媳婦斥責(zé)了幾句。

    大有媳婦可不吃大有這個，當(dāng)然不會接受。同時，也不知大有媳婦今天是哪根筋搭錯了線，竟然表現(xiàn)出了不同以往的惱火！

    因此，大有媳婦不僅對大有的斥責(zé)回了幾句嘴——也活該要出事，這一次，竟然還對大有破天荒地罵到了娘！

    下一章節(jié)的標(biāo)題是：天上下雨地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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