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京城東北城根兒的一座宅子前，朱漆的大門底下，蹲了一個少年。

    他一身長衫，風(fēng)塵仆仆，衣著簡陋，還帶著隔宿的露水，卻透著一種與眾不同的神氣，令人一眼看出，這等氣質(zhì)不是久居人下者。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油里油氣的人嘴里叼了半個馬蹄燒餅——隱約能看見里面還夾了幾片醬肉和油條——推門出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嘴里含混不清的問：

    “你想找我們?nèi)隣?？?br/>
    那少年默默點頭。

    夾著燒餅的人看他那樣子，就知道是個窮酸,說不定還是來打秋風(fēng)的。本來想慣例的諷刺幾句,可是當(dāng)目光對準(zhǔn)那人一對黑漆漆的眸子時，經(jīng)好像被什么潛伏中的猛獸盯住了，只渾身上下打了個顫兒，連想說的話都忘了。于是很不甘心的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的問：

    “你叫什么？誰讓你來的?！?br/>
    那少年定定的掃了他一會兒，就好像看著一塊石頭，又或者一堆土塊。然后他終于開口，聲音想不到的清朗：

    “在下賀蘭達，煩請引薦婁先生?！?br/>
    …………

    賀蘭達先生飛黃騰達之路還有很久，他未來的主君南滄海先生，這時候，正在吃早飯。

    梁州伯府上的慣例是全家人一起吃早餐。南滄海雖然公務(wù)繁忙，卻也樂于在早上花稍微多一點時間，和長輩聊一會兒，再逗弄幾下兒子。

    今天太夫人的興致格外的好。不僅不像平日那樣，讓孫子細(xì)嚼慢咽，反倒在一旁不住地催促著南滄?？禳c吃飯。

    韋夫人究竟是當(dāng)老娘的心疼兒子，笑著打趣：“母親呀，姐姐和姐夫今天還不知道到了通州沒有呢，止觀這去了，一定能趕的過來的?！薄爸褂^”是南滄海的字，取的是“觀于滄海者難為水，觀于圣人之門者難為言”的意義，聽著不大謙虛。還好，他家姓南。

    …………

    原來當(dāng)日龍四海得知宋錦繡肚子里竟然是個雙黃蛋，高興之下，雖然不能給宋貴妃提等階，卻是把宋家爹娘都提拔到了京城。宋知府原以為得在平城退休了，沒想到竟能回京城，官職提升也就算了，關(guān)鍵是還能時常見到女兒，真是大喜。

    知府夫人更不用說，這位還是在京城長大的呢，自從上次送錦繡到京城，距現(xiàn)在又是幾年了，連自家父兄出事也沒有回去。如今聽說自己丈夫升了官，一時間真是五味雜陳，愣了一回。

    宋家的兩位公子，疼妹妹的心思與父母并無不同。只是他兩個的媳婦，難免有些忐忑。這兩人都是平城當(dāng)?shù)卮髴羧思业呐畠?，一個是宋知府下屬的千金，另一個是本地大商人的掌珠。這二位論年紀(jì)三十出頭，可是之前的經(jīng)歷，不過是從一個院子嫁進了另一個院子，從來沒想到離開平城到皇都去。

    這樣的心思下，大媳婦也不爭權(quán)啦，二媳婦也不說怪話啦，并知府夫人三個，娘兒們幾人快手快腳收拾了細(xì)軟，大件兒家具就地送了人，整治了馬車，分派了下人就準(zhǔn)備著離開平城了。

    這家人一路上趕路甚急，錯過了宿頭甚至在郊外露宿，這天一早，就到了通州。通州這個地方已經(jīng)是京城的門戶了。宋知府當(dāng)年離京時不過少年，金榜得探花，伯府娶嬌妻，正是最意氣風(fēng)發(fā)的時候。一晃二十年宦海，春風(fēng)桃李依舊，令人平添了幾分唏噓。

    這一行車隊且走且看。馬上的老爺少爺，都一副左顧右盼的樣子。再看這些人身上的衣服，布料雖然還好，可是樣式實在和京城流行的繁復(fù)華麗花樣相差甚遠(yuǎn)。這樣的一隊人物，有眼力的人一瞅，就知道，這是外鄉(xiāng)的富貴人物來京城。

    通州這地方號稱“南北通州通南北”乃是京畿外第一個通衢之地，魚龍混雜，怎一個亂字了得。這樣的地方，“有眼力”的都不是一個兩個，盯上了決定下手弄點零花的三教九流也不少，這種事情手快有手慢無，宋家一行才從通州的大門走過小半條街道，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哪里知道就有三撥人馬跟在后面監(jiān)視著，更未料到，這樣明顯的官家樣式的馬車，都被人看做了肥羊。

    也對，京城里多的就是官。五六品的樣子，那簡直扔進堆里都找不到。

    宋知府昨日曾經(jīng)遣人送信，約好了在通州等梁州伯府的人來接。論理說這樣的消息，本來應(yīng)該在大家決定離開平城時就派人送過來，然后梁州伯府派人每日守在碼頭等待。不過這一次宋家雖是全家出動，走得卻一點都沒有耽誤時間，估計先派人出來，也就是這個速度了。于是宋知府與夫人商量了一下，還是走到京城附近，才和梁州伯府通了消息。

    現(xiàn)在到了通州，也就是基本上到了京城了。大家的心情都挺放松。各自回房間梳洗休整一下，估計著梁州伯府來人還得等一陣時間，宋知府就興致勃勃地領(lǐng)著大家去街上吃東西了。

    宋知府不好酒，不貪花，只有一個愛好是好吃，這些年頗令知府夫人哭笑不得。這人的舌頭極細(xì)，同一個廚師做的紅燒排翅，端出來香味撲鼻大家都贊好，偏他能吃出來今日的泡發(fā)的稍老，前日的火候不足。

    宋家日常吃飯，如此就比其他人家精細(xì)許多。比如日常吃的揚州炒飯，非得用西貢泰國米不可，取其松散不易沾油，還得炒得透火候好。又如日常的伊面，雖和其他家的做法一樣用油炸過，可是卻絕吃不出一點油膩感覺，頗合養(yǎng)生之道。他家的湯也與人不同，不加香料甚至也不就用山菌，香氣誘人無比，吃面后只有罐底一小尾銀魚。這是西南的一種特產(chǎn)，宋知府自吃過一次，就花大力氣購來，制成魚干，平日里還不舍得吃呢。不過他有幾個同好的老朋友，隔三差五來宋家蹭面吃，只說宋家的廚師調(diào)教的好！還美其名曰幫助宋家處理殘羹。

    宋知府此次進京，雖然自己高升女兒封妃，與老朋友告別，自有一番離愁。他乃是真正的才子，離開平城前很喝了幾日酒，有留下互贈詩詞數(shù)篇，這會兒到了通州，想起當(dāng)年時光，頓時豁達起來，開了胸懷。

    宋知府少年時來京城趕考，也曾經(jīng)在通州住過，印象中城北有一家混沌做的極好，據(jù)店家自己說湯是用兩雞一鴨吊的鮮湯，餡更是用手把鮮肉的經(jīng)絡(luò)除去，吃時只覺得滿口留香。這會兒一想起來，只覺得饞蟲在叫喚，一刻都坐不住了，就帶著兒孫一起出去準(zhǔn)備回味一番。

    知府夫人一看他神色，就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兒，又好氣又好笑，也跟了出去。他家的兩個兒媳初來京城，行事有點怯怯的，都齊齊搖頭，說自己累了，等在客棧就好。

    宋家人兵分兩路。宋知府一邊走一邊給身后兒孫們回憶當(dāng)年的情景，多半是這個鋪子的魚片粥真是一絕，那個晉地銀號掌柜家里的面聞著特別香之類。

    后面幾個跟梢的有點撓頭，一般人別說去京城，就是走到任何一個陌生的地方，不都是謹(jǐn)小慎微的？這家人怎么才放下行李就出來逛街，行事這么有恃無恐的，這是特別有底氣呢，還是特別二缺？

    三撥人馬里有一撥商量了一會兒退走了。另外兩撥，遙遙的跟在宋家一行后面，行事看著低調(diào)了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