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澄愣了愣,接過那半碗藥,蹙著眉,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這滋味既酸又苦,她好容易將最后一口藥咽下,見九郎還站在床邊,又覺得有些尷尬,便小聲道:“你不坐嗎?站著多累?!?br/>
他不吭聲,過了會兒,卻坐在了床沿上。
雙澄本以為他應(yīng)該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如今只能紅著臉將自己裹進(jìn)被子。他面朝著屋門,雙澄只能看到他的側(cè)影,也不知他在看什么想什么。等了一會兒,看他既不說話也沒有離去的意思,雙澄的心七上八下,只好低聲道:“踏雪埋在哪里?”
九郎似是沒想到她會忽然問起這個,略側(cè)了側(cè)臉,冷淡道:“問這個做什么?”
她垂下眼睫,“想去看看?!?br/>
“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已忘記?!彼貌徽?,雙澄心里更氣,忍不住道:“才不是!你親手把它埋了,怎么會忘?”
九郎愣了一下,轉(zhuǎn)過臉看看她:“那么兇干什么?我看你好像根本沒生病?!?br/>
雙澄沖著他立起柳眉,惡狠狠瞪了一眼,轉(zhuǎn)而裹緊被子背對著他躺了下去,連話都懶得回應(yīng)了。
九郎被她那忽如其來的脾氣震得不輕,見她把頭都幾乎埋進(jìn)被子了,不禁道:“不要這樣?!?br/>
她只是希望能借踏雪的話題能與他說起過去,再慢慢和好,但他卻絲毫沒有領(lǐng)會,還故意冷言冷語。一想到這,她心里便委屈至極,因此根本不想再理他。
九郎見她動都不動,伸手便想去將被子掀開。她卻越發(fā)生氣,整個人裹住被子往里一滾,躲到了最里側(cè)的角落。他慍怒起來,一手撐著床沿,一手抓住被子便往外扯。
不料雙澄竟索性發(fā)起狠來,猛地翻身就朝他撞了過去。
他猝不及防,被她撞了個滿懷。因坐得不穩(wěn),九郎連忙撐著床沿,又一把將她抵住,慍道:“瘋了不成?!”
她滿心憤怒得不到發(fā)泄,攢著勁兒埋頭連連撞他。他也不躲,就那么側(cè)身坐著,由著她亂撞一氣。直至雙澄自己沒了力道,氣喘吁吁地趴倒在他腿上,九郎才拎起她,道:“現(xiàn)在可稱心如意了?”
“誰叫你說起小貓兒都故意冷著臉?!”她傷心極了,眼淚汪汪,“你知道我喜歡它,就故意擺出那種神情讓我難過!”
他被噎得不輕,半晌才寒著臉道:“你既連我都不放在心上了,何必還記掛著它?”
“我什么時候說不放在心上了?”她披頭散發(fā),打了他一拳,“昨晚不是跟你說了嗎?當(dāng)初我答應(yīng)你要來,但回去后就被師傅帶走了!你是聽不懂還是轉(zhuǎn)不過腦筋了?”
九郎緊抿著唇不說話。
她咬牙看著他固執(zhí)的模樣,又氣沖沖道:“亂想什么呀?你是一直覺得我小時候看到你的腳了,所以就不再找你了?”
他一怔,揚(yáng)起眉還未及開口,雙澄已直起身子,極其嚴(yán)肅地看著他,道:“我從來就沒想到過,看了一眼就忘記了,誰還會像你那樣多心?”
“……我哪里多心了?”他雖還是冷哂,語氣明顯帶著心虛之意。雙澄不給他反駁的機(jī)會,迅疾道:“就是多心!不僅多心,還埋在心里不肯問我!故意不告訴我,看我好戲!”
九郎的氣勢被她壓了一頭,卻還不愿放棄,沉著臉道:“你倒也好意思提?同行了那么久,我反復(fù)多次提醒,你竟認(rèn)不出是我?”
雙澄翹著嘴巴朝他看了又看,忽道:“那也是你的錯!”
“我又怎么了?”他簡直要被氣瘋。
“長得跟小時候不像了!”她揚(yáng)起雙眉,哼了一聲,見他似是沒了脾氣,便大著膽子扳過他的肩膀,故意道,“小時候眼睛很亮,臉也白白的,像是個白玉做的小人兒,我都不敢碰,怕一用力就戳碎了……還有,小時候笑起來好像還有酒窩呢,現(xiàn)在怎么也沒了……”
她在那信口胡說,手搭在他的肩頭,人又離他極近,滾熱的呼吸幾乎就在九郎臉側(cè)。他本是側(cè)身坐著,如今被她攥住了肩膀,身子不由有些僵硬。
“你說,我認(rèn)不出來,是不是也算你的錯?”她其實已經(jīng)燒得發(fā)暈,卻還近似無賴地仰臉問道。
九郎已經(jīng)沒心思聽她在那絮叨,只覺得她的唇微微張著,眸子像透著月光的星,他的心快要壓制不住。
“……哪里有那么大的改變?!彼p嘆一聲,抬手便覆上她的額。雙澄本是昏沉沉的,被他微冷的手一碰,竟打了個寒戰(zhàn)。
他皺了皺眉,手心觸處都是她的汗。“燒得那么厲害,剛才還像發(fā)瘋一樣?”九郎說著,一手?jǐn)堉难?,將她慢慢放倒在床?br/>
雙澄怔怔地看著近在眼前的他,身子綿軟得好似浮在水上。他離她那么近,瞳仁里都藏著小小的她,可雙澄卻害怕起來,急忙閉上了眼。
九郎怔了一下,轉(zhuǎn)而探手摸了摸床褥,低聲道:“出了汗會好得快些,只是要小心不能再著涼?!?br/>
她這才敢睜開眼睛,赧然道:“我等會兒換身衣服?!?br/>
“現(xiàn)在就換吧,濕了還穿著不好?!彼送?,探身從邊上取過她的包裹,“是這個?”
她紅著臉點點頭,接過包裹放在枕邊。他拿了杖子站起來,雙澄一愣,問道:“要走了嗎?”
“叫人給你燒熱水來?!彼呑哌呎f。雙澄撐起身子,朝他喊了一聲:“九郎?!?br/>
他側(cè)轉(zhuǎn)身子,靜靜地望著她。
她心里其實還有許多話,可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訴起,愣愣地看了他片刻,才格外認(rèn)真地道:“其實……你現(xiàn)在也不難看?!?br/>
九郎不知該用何種表情對著她,只好勉強(qiáng)微笑了一下,“……多謝?!?br/>
她卻又高興地道:“你笑起來還是有酒窩的,只是很不明顯了。”
“從來沒有過,你病得眼花了。”九郎即刻收斂了笑容,板著臉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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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一通鬧騰雖宣泄了雙澄心頭郁結(jié),可九郎一出去,她躺在那兒便覺得頭暈眼花起來。本以為他只是吩咐一下內(nèi)侍就會回來,可等了許久也不見九郎進(jìn)屋,雙澄又開始反省自己先前是不是借病撒野過了頭。
一顆心忽高忽低,忽喜忽悲,長那么大還從未有過這樣的百感糾纏,她著實有些悵惘,竟難得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此時有人輕輕敲了敲門,她微露喜色地轉(zhuǎn)身,卻聽那人在門外道:“殿下吩咐我送熱水來的?!?br/>
她沒精打采地應(yīng)了一聲,那門外的人低頭進(jìn)來,細(xì)眉細(xì)眼的。雙澄覺得眼熟,再一想,原來就是當(dāng)初在雍丘驛館跟她搭訕的李善。
李善將裝滿熱水的銅壺放在床頭,抬頭見雙澄躺在床上,一彎長發(fā)垂于肩側(cè),雖臉色蒼白,但依舊眉眼柔美,不由咋舌道:“原來你是女的!”
雙澄尷尬不已,忙轉(zhuǎn)換話題道:“九殿下呢?”
“我回來時沒見著殿下,聽人說好像是去廚房那邊了。”
“廚房?!”雙澄頗為詫異,李善已端來木盆,將熱水倒入后躬身退下,“娘子要是需人幫忙的話就喊一聲,我就在院門口守著?!?br/>
雙澄更是臉紅,待李善出去后,她顧自鉆在被窩里擦身換衣,正忙得頭昏之時,卻聽房門又被人敲響。
“別進(jìn)來,衣服還沒穿好!”她急忙探出頭喊。
外面的人果然沒了動靜,雙澄手忙腳亂地穿上素白的小衣,這才正正嗓子,道:“可以進(jìn)來了。”
屋門先是被推開一半,門外人的深藍(lán)繡邊錦袍下擺微微顯露,其后他才不聲不響地進(jìn)了屋。雙澄捋了捋肩前長發(fā),惴惴道:“怎么是你?”
“回來看看,不行么?”九郎單手負(fù)在身后,望著她道,“你要吃點什么?”
她抿了抿唇,搖頭道:“吃不下?!?br/>
九郎怔了怔,走到近前,低聲道:“喝了那藥也沒用?”
“……哪有那么快就好的?”她垂下長長的眼睫,悄悄瞥了他一眼。
“道觀里不能食用葷腥,我已叫人準(zhǔn)備素菜與羹湯,你還是要吃些東西的?!本爬烧f罷,似是有些惆悵,坐在她身邊兀自出神。
斜陽照進(jìn)小屋,淺淺金色籠著他的側(cè)顏,使眉峰更俊逸,眼眸更清澈。雙澄默默地躺了一會兒,忽伸手拉了拉他的腰帶。“九郎,你剛才生氣了嗎?”
“嗯?”他略顯訝異地回眸看她。
“我使勁撞了你呢?!彼犞鴿皲蹁醯膱A眼望著他。
他低頭,見她的小手指勾住了自己腰間的玉帶,便低聲道:“沒有?!?br/>
“真的嗎?”雙澄揚(yáng)起嘴角微微笑。他點點頭,但隨即緊緊皺眉:“以后,你再不能這樣撒野。”
她撇撇嘴,松開小手指合上了眼睛?!爸灰悴蝗俏疑鷼饩秃?。”
九郎頗為無奈,明明是她總在氣他,怎么到她嘴里又反了過來?可望著她那絨絨的眼睫,翹翹的豐唇,他卻也沒了脾氣。陪在她邊上坐了會兒,見夜色已降,可晚飯卻還未送來,便低低跟她說了一聲,獨自出了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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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們依照慣例還在太極殿內(nèi)履行晚課,院落間飄揚(yáng)著鐘鼓吟唱之聲。李善提著食盒從廚房方向匆匆而來,正要穿過月洞門,卻聽前面長廊處有人咳嗽一聲,拿腔拿調(diào)地道:“走那么急,小心別把湯給灑了!”
李善嚇得一抖,急忙躬身朝著那人行禮:“錢殿頭,原來是您啊!”
錢樺踱到近前,將食盒蓋子掀開一看。最上面的便是一盞金桂紅豆粥,邊上另有一小碟烏梅膏。錢樺笑了兩聲,道:“乖小子,知道我這幾日嗓子干癢要吃烏梅膏,倒是親自給我送來了。只是往日里他們幾個送的早,你今日怎么遲了?”
李善尷尬地彎了彎腰:“回錢殿頭的話,觀里的烏梅膏都被您吃得差不多了,您要是想吃,小的明日替您買……可這些卻不是給您送的……”
“什么?!”錢樺豎起淡眉,“這道觀里就我們一群外客,九殿下又素來不愛吃這些東西,你是給誰送的?難道是馮勉?”
李善本不想多嘴,可看錢高品緊盯著自己,只得低聲道:“就是那個叫雙澄的……”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