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場。
微有醉意的帝王用輕佻的話語戲謔新來的清高琴師,百般試探,千種風情,全然不顧昔日舊寵的哀怨目光。
是的,這個琴師就是Alvin張。
而另外一個慘兮兮的舊寵就是池展。
池展剛往前挪了一步,就立刻感覺到巨大的壓力。
面朝張小華,背對攝像機,這比當年校領導來聽他的公開課的時候還要緊張個好幾倍。
那個時候,他的身邊是一群已經演習了無數次的身經百戰(zhàn)的優(yōu)秀學生,班長將在第二個需要總結的地方發(fā)表簡明扼要的言論,團支書將在最后的部分做一個一槌定音式的慷慨激昂總結,生物課代表則準備了一大框足以證明這個生物現象的生活事例。
他們聽話又懂事,一點也不讓自己操心,班長帶頭做出表率,主動犧牲自己的課余時間來進行排練,力求表現真善美。
相比之下,這個張小華未免太淘氣了吧,看來微博的營銷號爆料的“Alvin高中竟是不良少年”這個消息是真的,他到底要不按常理出牌到什么時候啊?
劇本上沒讓你停止彈琴啊,你就不能繼續(xù)對著琴弦瞎擺弄嗎,在這個沉默的場合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是要干什么啊。
池展大腦里刮起了龍卷風,他的肢體都有點不協調了,努力擠出了劇本里接下來的臺詞:“王,這琴聲有些單調,不如我們去那歌臺之上吧,今夜朧月,實在美麗?!?br/>
張小華微微側過頭,不予理睬,只向帝王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眼神很好很溫柔,表情很好很美麗,就差沒有擠眉弄眼地甩手帕了。
“卡!”導演顯然也頓了一下,阻止了現場即將再次陷入尷尬而靜止的局面,他慢悠悠地走了幾步,憂心忡忡地看了看他們,這一刻他放棄了自己的職業(yè)道德,放棄了自己的美學追求,他,妥協了,“還可以,就這樣吧?!?br/>
池展松了一口氣,摞起袖子從人群的焦點位置默默退了出去,經過導演的身旁,對方嘀咕了一句:“你以后還要再磨練磨練。”
池展定了一下,點點頭,正準備往外走,腦海里忽然浮現了墨讓最后一秒鐘展現的孤絕背影。
“你到哪去?”小朱疑惑地問。
“上個廁所?!?br/>
池展心想,他沒有墨讓的演技,也沒有墨讓的臉,可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他有身為教師的管理技巧和作假能力,他還有多年混跡游戲實況區(qū)所練就的吸睛大法。
最最重要的,他存檔了啊。
池展嘿嘿一笑,選擇了讀檔。
經過了上一次的實踐,他這回表現得要自然一些,并且順利地掐準了臺詞,在Alvin停止演奏前說出了那句臺詞:“王,這琴聲有些單調,不如我們去那歌臺之上吧。”
池展頓了頓,用十分篤定而深情的語氣說:“今月朧夜,實在美麗?!?br/>
……
結果他話一出口才反應過來,他念岔了。
導演:“你以后還要再磨練磨練?!?br/>
池展沒吭聲,悶頭就往外走。
“池展你到哪去?”
“廁所。”
如此反復幾次,池展終于可以忽視攝像機和人群,順利地入戲,并正確地對上臺詞了。
池展深刻地覺得,演戲這碼事,他做起來跟上公開課沒什么兩樣,臺詞準備好,讀了好幾次檔,缺的只是他跟演員的默契度和他對角色的把握。
不得不提的是,還多虧了Alvin,Alvin看他的眼神就跟在看一個真正的情敵一樣,大概是因為自己搶了他最喜愛最鐘意的角色吧。
池展往前走了一步,故作姿態(tài)地攏袖而笑,語氣卻是哀怨不平的,然而當他與Alvin對視的時候,眼神緊迫而冰冷。
他的大腦里像萬花筒似的,從小學一年級跟后桌大毛打架結果老師看大毛成績好,只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到工作以后他們生物組的那個長得像螳螂還總穿綠衣服的組長老是給校長說他壞話的畫面一個個閃過——他們不就是妒忌他帥嗎。
池展覺得這一段臺詞已經爛熟于心,總共就沒幾句,他還翻來覆去演了這么多遍,一路順暢地說完了,然后Alvin自矜,他開始轉換話題。
張小華微微側過頭——
“卡!”導演的語氣有點激動。
池展抬起頭很疑惑:“???”
張小華也很疑惑,他為了演好這個清冷的琴師可是把接下來的動作和眼神琢磨了好久:“導演,我還有一個眼神沒做。”
“我臨時改了一下,這一場到這里就可以了,編劇也沒意見,”導演哈哈笑了,望向帶著黑框眼鏡的編劇。
后者重重地點頭,豎了個大拇指:“非常好!”
可算是結束了。
池展把端了好久好久的白玉酒杯如釋重負地擱在桌上,抬了頭就對上Alvin充滿敵意的視線。
Alvin做出一個口型:走著瞧。
池展看著他嘟起嘴巴,就馬上把臉別了過去:“小朱我們回去吧。”
Alvin:“……”
小朱拍著手:“我今天才知道你演戲這么有天賦,真的,你演戲比你唱歌好多了,你當初為什么要參加快跑新生代呢,真是鮮花插在牛糞上?!痹捳f完了還發(fā)出了“嘖嘖”的聲音。
池展:“……”
小朱這是夸他還是還是罵他呢。
快跑新生代吃你家大米了???
“你怎么一直在打呵欠。”小朱瞟了池展一眼,有些嫌棄地說,“搞得我也有點想打哈欠了?!?br/>
“因為我累啊。”池展抬著沉重的眼皮說。
“一場戲你就累成這樣?”小朱開始侃侃而談,“想當年墨讓大神在片場待了三天三夜,就為了找一種精疲力盡的感覺?!?br/>
你知道我讀了多少次檔嗎?
墨讓之前還有一個角色是腎虛呢?!
這個游戲的作者到底是怎么想的。
池展百思不得其解,他現在沒有力氣去考慮過多,他只想讓小朱閉嘴。
“別說話了,我要冷靜一下?!?br/>
“你冷靜你的,我說我的。”
“那我怎么冷靜啊?!?br/>
“是你的心不夠靜吧?!?br/>
池展想給這個紅光游戲送五十朵紅花,成為金牌玩家,解鎖游戲破解版,炒掉小朱。
池展當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他仍然是A市高中史上最帥的生物老師,結果在某一天,他的學生突然會存檔了。
有一個人題目不會做,選擇了讀檔,他就得屁顛屁顛跑過來上課。
從此,他穿梭在白天和黑夜里,夜以繼日,日夜兼程,風塵仆仆,無論刮風下雨,打雷閃電,他都得被召喚著去教書。
池展跑得精疲力盡,他頭一次這么反感生物,光是減數分裂他就講了八百次。
所以當他大清早被小朱叫醒的時候,他不但不生氣,還很感謝小朱。
還好是個夢啊。
池展笑了。
“Alvin搶你戲服,你笑什么?他又不是搶你媳婦?”小朱盯著傻笑的他,氣急敗壞地用黏膩臺灣腔吼道。
“……?”池展沒反應過來。
“不對啊,搶你媳婦也不該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