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楊漢看了一群人做飯，還是當(dāng)初安排的那樣，所有人都參與，每個人都有事做。
六娘七娘八娘如今炒菜已經(jīng)很好了，李望之與霍人杰在灶臺前，一人一邊添柴。柴是馬千軍每次來砍的，周圍到處是山林，枯樹很多，砍一上午就能裝滿大半個柴房，夠用半個月的。
楊旦一只手不方便，他就淘米蒸飯，楊進(jìn)楊敬楊戥幾人挑水，楊汴雖與楊麻楊牪關(guān)系不再像以往那么親密，但還是能合作擇菜洗菜，楊柳楊竹楊梅楊桃四人洗碗，十娘帶著年齡小些的小花楊利楊覯楊碭楊非擺放碗筷。
當(dāng)然芽兒與小石頭也沒閑著，忙著擦洗桌面。
一群人井井有條的做事，僅僅一刻鐘，飯就做好了。楊漢很滿意，他就是要培養(yǎng)有自立能力又懂得合作的弟子。等他們養(yǎng)成習(xí)慣后，他才會找專門的人來為他們做飯洗衣，畢竟課業(yè)對他們來說太重了。
這些孩子每日卯時起床，亥時休息。用后世的時間就是五點起床，九點睡覺。難能可貴的是都堅持了下來，從沒有人叫苦。連小花都是如此，每日迷迷糊糊的被叫起來，跟著大家晨讀。
傍晚時，馬千軍回來了，告訴了楊漢所見的一切。張瞎子一早下山，在三叉里租下村民養(yǎng)的毛驢，騎驢進(jìn)了城直奔吟風(fēng)樓而去。
楊漢當(dāng)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據(jù)馬千軍所說吟風(fēng)樓乃泉州城幾家最大的青樓之一。楊漢一開始還詫異不已，這張瞎子好生能耐，大白天就逛樓子。
誰知并不是那樣，據(jù)馬千軍觀察，張瞎子只在樓下大堂坐著，并不上樓。白天小姐們在補覺，樓里冷冷清清，他點一壺茶就那么坐上一天。
他不肯花錢，老鴇當(dāng)然沒好臉色給他，但又不能攆他走。所以整座樓里，無論是老鴇還是龜公都對他頗為的鄙夷。
這倒奇怪了，所幸馬千軍兩貫錢就從龜公那里打聽了出來。張瞎子是在等相好之人，是吟風(fēng)樓里一位叫翠紅的小姐。
翠紅是張瞎子十年前相識的，那時的他剛剛經(jīng)歷科舉失敗，已屆三旬的年紀(jì)，為了科舉家中已是家徒四壁。
他自知科舉路再難延續(xù)下去了，可是又不甘心，意志消沉之下就沉迷在青樓。當(dāng)時接待他最多的就是這位翠紅。很快張瞎子最后一點錢也花光了，當(dāng)時的老鴇哪愿他白吃白喝，更別說還白睡了。就將他趕了出去。
張瞎子科舉人生雙失意，可謂是最迷茫的時候，這時翠紅出現(xiàn)了，她偷偷拿出自己的私房錢，一共五十貫送予張瞎子讓他振作起來，尋一個謀生處，重新開始。
從張瞎子現(xiàn)在這幅境地，也就可知他并不成功。他最初做過私塾先生，溫飽不成問題，假以時日，攢筆錢還能娶一房娘子。
要說張瞎子不說才高八尺，學(xué)富五車，那也是知書達(dá)理的讀書人，不是沒有女子青睞他，但他鐵了心的一心要為翠紅贖身。
翠紅雖然不紅，但老鴇也不想輕易放手，想著靠她大賺一筆，開口就是兩千貫。這對張瞎子可無異于一筆天文數(shù)字。
也不知他如何想的，竟認(rèn)準(zhǔn)了翠紅一般，變賣了祖宅，籌集了一千貫，用來贖身自然遠(yuǎn)遠(yuǎn)不夠，他就想搏一搏，盤下了一間門面做起了生意。
他一個讀書人哪會做生意，自然是每況愈下，最后血本無歸，這下連存身之處也沒了。或許是受了打擊，之后這張瞎子性情大變，開始游戲人間起來。
昔日一個彬彬有禮的讀書人，變成了如今這幅不修邊幅放縱不羈說儒非儒，說道又非道的模樣，就靠給人算命維生。
誆騙的人多了，名聲也就壞了，連找他做西席先生的都沒了。
有時連房租也賺不來，只能流落街頭。但說來奇怪，據(jù)龜公所說，張瞎子只要攢夠了五百錢，定會去吟風(fēng)樓坐一坐，因為價格最低廉的茶就是五百錢一壺。
他有時連翠紅的面都見不上，但這十年間卻從無間斷過。
楊漢聽后當(dāng)真不知說什么好了，看不出來這瞎子還是個有情之人。他與那翠紅看來也并非純粹的皮肉關(guān)系，此相好非彼相好，竟是紅顏知己一般。
楊漢本來還一肚子怒氣，這下怒氣也無從發(fā)起。
張瞎子這些時日日日都去，不用說用的是楊漢給他的酬勞。按這種情形，他還能去一個月。
天色暗了下來，張瞎子回來了，正欲偷偷摸摸的爬墻進(jìn)去，大門卻一下開了。
這一驚當(dāng)真非同小可，他猶豫著該不該現(xiàn)身，只聽楊公子的聲音響了起來。
“張大仙，快進(jìn)來?！?br/>
張瞎子哆哆嗦嗦的走了出來，楊漢舉著油燈，張瞎子目光躲躲閃閃，表情有些尷尬。楊漢撇了撇嘴，心說我夠厚道了，不然等你爬墻時出聲，嚇?biāo)滥恪?br/>
張瞎子跟著楊漢朝客廳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琢磨著楊公子到底發(fā)現(xiàn)他沒有。他看到房中馬千軍也在，不由更不安。
“坐吧，喝一杯?！睏顫h說道，自顧自的坐了下來。
張瞎子訕笑著坐下，屁股只敢坐個尖，實在是心虛的厲害。
楊漢目光復(fù)雜的望著他，這人雖然不靠譜，但通過翠紅一事，就能看出他本性不壞。跟明朝之后被科舉折磨瘋的人比起來，他命運雖然坎坷，也被世事摧殘的麻木了些，但至少還保留著一絲真心。
總之，難能可貴吧。楊漢只能如此評價他。
“一壺茶抵餓嗎？”楊漢忽然說道。
張瞎子不可思議的瞪大了眼睛，身子猛然一抖，要不是馬千軍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非一屁股跌倒在地不可。
“不......不渴?！睆埾棺由裆@慌，話也說的語無倫次。
“我就問你餓不餓，你看你怕個什么勁。”楊漢佯裝責(zé)怪道。
張瞎子穩(wěn)了穩(wěn)心神，偷偷打量著楊漢，發(fā)現(xiàn)他臉上并未異樣后，才稍稍放下心，但誰知楊漢下一句話，讓他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你說房后的飯食是誰倒的？”楊漢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不......不知道?！睆埾棺泳o張到了極點，好在楊漢及時收回了目光，不然他心里的防線非崩潰不可。
“哦，不知道啊?！睏顫h自言自語道。
“你干嘛去了？”
“咳咳......”張瞎子剛喝下一杯酒，想定定神，誰知楊漢又突然問道。
張瞎子立刻嗆了酒，不停咳嗽臉憋的通紅。
“好了，回去吧?！睏顫h不忍心再戲弄他，嘆口氣道。
反正又不能挑破說，不然被揭了老底，張瞎子看似平時一副渾不在乎的樣子，但其實讀書人的性情還在，無論如何也沒臉留下，那楊漢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張瞎子恍恍惚惚的回了房間，自始至終他也沒能確認(rèn)楊漢發(fā)現(xiàn)他沒有。第二天，他吞吞吐吐的問一群學(xué)生，楊漢何時回來的。學(xué)生卻告訴他，天黑后才回來的。張瞎子疑惑了，難道楊公子只比他早回來一會，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他出去的事情？
他那句“張大仙，快進(jìn)來?！逼鋵嵅]有懷疑。是了，自己可找的借口多了。
他如此想，還真的來到楊漢身邊，扭扭捏捏道：“我昨日晚間出去是方便去了?！?br/>
楊漢看傻子一樣的看著他，心中直抽抽，自己就不該幫他掩飾，還特意囑咐弟子別說漏了嘴。你現(xiàn)在編個拙劣的理由來騙我，你看我像傻子嗎？
張瞎子在楊漢的目光下敗退了，他又不確定了，到底發(fā)現(xiàn)他沒有？
但如論如何，他是徹底不敢出去了，哪怕楊漢每日不曾注意他，他也不敢了，實在是嚇的夠嗆，沒膽子了。
時間過得很快，祭灶神過去了。在元日前三天，楊漢就給所有弟子放了假。當(dāng)然放假他們也沒地方處，不過不用讀書了，可以自由玩耍。馬千軍送來了很多食材，還有糖果點心，一人兩件新袍子。
所有的弟子都很高興。
但張瞎子就顯得心事重重了，據(jù)楊漢所知他父母雙亡，如今連祖宅也賣了出去，唯一的牽掛也是牛郎望織女，可望不可即。
楊漢沒有給張瞎子放假，后者只是點了點頭，神思不屬的。
所謂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可是如果舉目無一人，孑然一身那滋味可就凄涼了。楊漢不知道張瞎子此時的心境是不是如此，但他說道：“我要回鄉(xiāng)與家人團聚了，這些孩子我就拜托你了?！?br/>
張瞎子點了點頭，神色有些黯然，楊漢故意忽視不見。
他去了后院，想著與弟子多待一些時間，下午他們就要回城了。楊漢本來想留在這里跟他們一起過年的，可是作為與吳伯吳嬸大郎與馬千軍等人組成家人的第一個元日，他不在不合適。
至于把他們領(lǐng)回家，家里倒是住的下，但一路上人多眼雜的，楊漢還不能確定他們的性情，想了想，還是作罷。
以后再說吧。
元日的腳步快速臨近，晉江與整個泉州城冷清了許多，卻又熱鬧了許多。冷清是很多做工的人回了鄉(xiāng)下與親人團聚，熱鬧則是采購年貨的多了起來。
偶爾還能聽到一些零星的鞭炮響聲。
廚院空了，無論是做老師的廚子還是招來的學(xué)徒都離開了，李豁在檢查完最后一個房間后，鎖上了大門，騎著馬向城中奔去。
工院也是如此，吳伯為所有的工匠發(fā)放了一筆額外的年資，說是東家給的獎勵。所有工匠都?xì)g天喜地的離去了，今年遇上個好東家，能過個好年了。
吳伯鎖上了大門，坐上了大郎駕著的牛車，緩緩離開了這里。九州酒樓雖然生意照?；鸨?，但元日將至，大郎沒了理由，不得不回了家。他帶著厚厚的帽子，圍著吳嬸織的圍巾，包的嚴(yán)嚴(yán)實實的，與吳伯兩人卻無話可說。
吳伯看了大郎數(shù)次，最終暗嘆一聲，兒子還是沒有放下小蓮，心中始終有芥蒂。
偏僻的兩進(jìn)小院中，鐵匠們都回去了，鐵老三與兒子鐵四郎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存放鐵鍋的房間，才鎖上了大門。
父子兩人背著包袱，高興的回家去。
鐵老三心中火熱，想著該給兒子討房娘子了。過去他們父子兩人被高利貸壓得喘不過氣來，祖宅都變賣了，還差點淪為人家的奴仆。所幸是東家救了他們，雖然他們?nèi)缃竦纳矸菀彩瞧腿耍珫|家從沒拿他們當(dāng)仆人看過。
而且東家果然說話算話，給他們父子兩人在城中置辦了一所兩進(jìn)的院子。雖然遠(yuǎn)離以前住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說他們又有家了。更別說跟著東家，他們父子兩人半年就賺了近兩百貫。心中感激東家的同時，想著來年定要好好干，以報答東家的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