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的隆起被黑紗遮住,但九行在街上,并不引注目。行人熙熙攘攘,她夾在人流里停停走走,看看這個摸摸那個,又是新奇又是歡喜。順著人潮繼續(xù)往前,便是香火鼎盛的大景明寺。寺前空地處擺了巨鼎,供香客上香祈福。另一株需好幾人才能合抱過來的菩提樹,枝干上掛滿許愿的紅綢帶木牌。但九投了香火錢,換得一塊木牌,想了想,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
聽說木牌掛得越高便越容易讓天上的神仙看見,許的愿也越容易實現(xiàn)。但九接過小和尚遞來的竹竿子,正要把許愿牌挑到最高處的枝椏上,突然后背一陣奇癢,腦袋上的帷帽被不知從何處來的大力掀翻掉在地,同時間站在她身旁的小和尚連連后退,手指著她,尖叫起來:“怪、怪物!怪物啊!”
或許是嗅到了生人氣息,也或許是這里的香火味太濃刺激到了背上的東西,本是安靜縮成一團的肉瘤突然擴張開,那些觸手破開衣料興奮地鉆出來,向四方散開,像是海藻一樣左右搖擺著。
尖叫聲此起彼伏。香客紛紛散開。老管家還沒清楚是個什么狀況,愣在原地瞅著但九。他身后的漢子猛拽了他一把,老人跌跌撞撞退到了圍觀人群里。但九被圍在包圍圈中,不知所措。耳邊都是尖叫,咒罵,感慨,和“殺了她”的聲音。
她想逃,想回去,想開口跟他們解釋,可是她剛張開嘴巴,一個雞蛋就砸在了她的額頭上。黃黃白白的蛋液糊住了頭發(fā)和側(cè)臉,腥氣得讓她有些反胃。然而接著更多的臭雞蛋,爛菜葉飛來了。間或還夾雜著棱角銳利的石子。
但九心想這真跟電視劇一樣啊,之前一個個手里拿的不都是線香么,這些臭烘烘的雞蛋和菜葉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還有那些石子砸在身上真疼啊,其中一顆險險擦著她的眼角飛過去。背上的肉瘤似乎也察覺到敵意和危險,那些散開的觸角突然暴漲數(shù)尺,向前迅速延伸。一個躲閃不及的行人被死死纏住了脖子,不過瞬間,已經(jīng)滿臉紫漲,翻了白眼。
就像那些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臭雞蛋一樣,但九也不知道那個滿臉橫肉手持剔骨刀的屠夫是怎么回事。屠夫手起刀落,她只覺眼前寒光一閃,數(shù)條觸角被利落斬斷,直通通掉在了地上。肉瘤吃痛,發(fā)出一聲痛嘶。殘剩的觸角迅速縮回了衣裳里。
伴著這聲尖銳的嘶叫,但九小臂上突然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鮮血迸濺開來,浸透裙袍。但九沒反應過來,愣愣盯著自己臂上的傷口。血流得很快,她面色慘白。圍在四周的看客見她癱軟在地,提議找繩子把她綁起來送衙門,還有的說要直接架了木頭垛子把這個怪物燒死。
但九趴在地上,呼吸有些困難。血流得越多,**上的痛覺越是麻木。她已經(jīng)不知道那些鋪天蓋地的議論聲是如何戛然而止的,還有那個有著重度潔癖的人是怎么不顧她遍身血污,屈身將她納入懷中。
“誰傷的你?”司暮的語氣很沉靜,眼睛卻翻涌著咄咄逼人的殺氣。
但九很想告訴他這傷口是自己裂開的跟旁人一點干系都沒有,不過估計說了他也不會信,因為連她自己也搞不懂好好的手臂,沒跌沒碰的,怎么突然就裂開了這么大口子。只是司暮的眼神太過冷冽,她瞧著小心臟都有些發(fā)顫,想起手心里攥著的物事,忙揮揮手,把話題轉(zhuǎn)移開去:“我本來是想挑個最高的樹杈放上去的,可是背上的那家伙突然跑出來嚇人……”
她攤開手心。木牌子已經(jīng)被血染透,上頭的墨跡暈開,只能依稀辨出“司”,“平安”這幾個寫得歪歪扭扭的字。
司暮的眼睛閉上又睜開。他伸手接過那塊混著血跡和塵土的木牌納與袖中。眼神里的煞氣散去,語調(diào)聽起來有那么一分分別扭生硬的溫柔:“莫說話。我?guī)慊厝??!?br/>
“嗯?!笨磥硎遣挥帽粺懒?。
面容肅冷的番子分列兩隊,將看客隔在身后,空出一處寬敞走道。人們指指點點卻不敢開口阻攔,但九偷眼看著,心里泛起不安。
像是有一根隱伏已久的引線,在這一刻,被點燃了。
偏殿內(nèi)。
“皇上可聽聞了大景明寺之事?”
“那日朕依著真人所言,拿話去問司廠督。真人說他神情閃爍,恐有不實,朕當時還不肯信。如今看來,他是真的膽大包天!”皇帝將茶盞重重拍在桌上,神情頗怒,“朕視他為心腹,他卻膽敢欺瞞朕!”
穿著七星袍,手執(zhí)拂塵的中年男子長須冉冉,一副仙風仙骨。此時他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笑容,微彎了腰對皇帝道:“皇上息怒。其實若論起來,廠督他實在是立了大功一件?!?br/>
“哦?”皇帝神情一動,疑惑看向道士。
丹陽雙眼微瞇,嘴角笑意又擴大一分。
但九失血過多,躺了好幾天才恢復了些精神。休養(yǎng)的這幾天,她在床上對自己的沖動行為進行了深刻反思。明知道背上的玩意嚇人,還想著要去瞧熱鬧,以為戴一頂帽子就萬事無憂了,智商真是再創(chuàng)新低。不過事情發(fā)生過后到現(xiàn)在,還算是風平浪靜,也不知道司暮用了什么法子把這事壓了下去。
其次就是那個莫名出現(xiàn)的傷口。但九用自個兒那捉急的智商足足想了好幾個晚上,終于大概得出了個結(jié)論。
這具身體跟背上的肉瘤已經(jīng)共生共存,結(jié)為一體了。換句話說就是,但凡肉瘤受到損害,她也得跟著承受相同點數(shù)的傷害。一損俱損說的就是她和肉瘤眼下的關(guān)系。這么一想,但九立時頓悟。那天肉瘤剛開始只是伸出了觸角,并沒有攻擊人的意思。后來察覺到寄生的身體受到傷害,為了保護她,才纏住了其中一人的脖子。
這家伙不僅不會吃了她,還會為了共存,不留余地地保護她。
想到這里,但九彎了手臂,戳了戳背上的肉瘤。肉瘤損了好幾條觸角,這幾天都蔫蔫的,她加大力量繼續(xù)騷擾,它才伸出兩條觸角,軟軟地纏上她手腕。但九樂呵呵摸摸它:“那之前為什么要咬破我的手指啊?難不成跟小說里寫的一樣,你是在確認宿主的氣味么?”
肉瘤當然無法回答她,卻將觸角慢騰騰收回。但九正覺得奇怪,屋簾被掀起。
司暮時常來看她。初初她痛得很,沒力氣說話,他就在旁沉默地坐著。后來傷口漸漸地止血,收攏,她氣色好看了幾分,有力氣掰扯兩句。他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聽著,她問了句什么,他就簡短回答幾個字。
這日因著想通了肉瘤和自己的共生關(guān)系,但九很是興奮,嘰里呱啦一陣,一不留神就把心里的那個疑惑問出了口。
男子眉間一跳,清冷的眉眼終于有了絲松動。在這當口,他開始有些懷念她不能開口說話的日子。
但九看他面色微沉,心里已經(jīng)開始后悔自己的口不擇言。那么**的問題,就算再好奇也不該問出口的。這些日子好容易和他拉近點距離,她不借機去問那個姑娘的事情,反倒惦記著這個,她到底還想不想活著脫離這個夢境了?
沉默。長久的沉默。屋子里的氣氛越來越尷尬。但九以為他不會回答的。男子卻垂了眉眼,低聲道:“……小時候的事情,自被義父收養(yǎng),就如此了。因著年紀小,也不記得多疼。”
義父收養(yǎng)了許多孤兒,他是其中之一。義父養(yǎng)大他們,再讓他們互相殘殺。然后擇取最終留下的那個,進入東廠。
他在尋常少年尚在感春懷秋的年紀,就已經(jīng)雙手沾滿鮮血。
“督主,皇上召您入宮?!狈釉诖巴獾吐暦A道。
司暮向著但九略一點頭,眼睛卻不看她,旋身便出了屋子。但九隔著窗戶看他往前院走去,身形俊朗衣袂翩翩。她揉了揉眼睛。如果她剛才沒看過,司暮的臉上,是出現(xiàn)了一種類似于不好意思的表情么?
司暮在上書房外等候許久,仍不見皇帝派人傳召。直至日落時分,皇帝的貼身內(nèi)侍才慢悠悠踱步過來:“皇上公事繁雜,今日抽不得空見司廠督。廠督辛苦,快些回府吧?!?br/>
今日之事非常蹊蹺。內(nèi)侍說話的口氣,也十分異常。司暮一向寡言,此時并不作多言,揖禮退下。
回府路上行人已稀寡。偶爾有酒醉的,跌跌撞撞地路過。街兩旁的鋪子也在三三兩兩地立起門板。司暮想起那一日融在唇齒之間的甜澀味道,心思微動,轉(zhuǎn)了方向,進到一家甜點鋪子里。
待回到府中,已近天黑。管家娘跌跌撞撞地迎上來:“不好啦,宮里來了人,將那孩子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