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高考一考定終生不同,唐代科舉考試往往在考前就定了終生。因為,唐代科舉有很大空間,可以人為操作的空間。
與明清科舉不同,唐代科舉的卷子是不密封的,試卷的主人姓甚名誰,乃何方神圣,主考官一目了然。這種情況下,擺在主考官面前的這份試卷,卷面上的詩文水平如何,其實并不十分重要,因為,這,只是一個參考。作為主考官,他們需要考慮的因素還有很多:比如説舉子的聲望、文名,比如説舉子背后的家族,比如説別人的請托。
這里的別人當然不是一般人,而是一些非同一般的人,不是權貴,就是名流,甚至可能是公主或者王爺,他們的推薦就叫做“通榜”。比如説,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就是一個熱衷于“通榜”的人,他推薦的舉子,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群體,叫做“韓門弟子”。
關于通榜,有許多故事,浪漫的故事。
那一年的京兆府試,大名鼎鼎的詩佛王維還只是一個才華橫溢的青蔥少年。不過,對于這次考試,王維很自信,自信滿滿,勢在必得。當然,王維的目標不是簡簡單單的考上,他瞄準的是那一年的“解頭”,也就是第一名。王維的自信是有道理的,非常有道理。因為他的才華,更因為,他有關系,通天的關系。
王維的關系是一位王爺,岐王,就是杜甫《江南逢李龜年》“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中的岐王。岐王的名字叫李范,李范的爹地是皇帝,就是唐睿宗李旦,不過,這時,已經翹了辮子?,F在的皇帝,是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唐明皇李隆基,李隆基是李范的哥哥,同父異母的親哥哥。你説,這關系是不是通了天?
信心滿滿的王維被岐王兜頭潑了一瓢涼水:第一名?你!沒戲!因為,解頭的位置早已經被別人占下了人。這個別人,是一個名叫張九皋的舉子,這個人的文采還算説得過去,當然,跟才華橫溢的王維沒法比。不過,張九皋有一個哥哥很牛,牛的沒邊,因為他的哥哥名叫張九齡。張九齡是開元年間的名相,威望不是一般的高。不要説xiǎoxiǎo的主考官,就是李隆基本人,也要給他三分面子。
不過,你要是以為,張九皋的后臺,就是他的哥哥張九齡,那就錯了,大錯而特錯。因為,除了哥哥,張九皋還有一個后臺,一個更硬的后臺。這個后臺是個女人,當然,不是一般的女人,因為她是公主,玉真公主。
如果要給唐代公主的權勢作一個排行,玉真公主大致可以排在第三,排在前兩位的分別是太平公主和安樂公主。之所以排在第三,不是因為玉真公主不夠厲害,而是因為排在前面的那兩位實在是太過生猛,因為,她們都是只差那么一diǎn,就登上皇位,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二個女皇帝的人。
玉真公主是武則天的孫女,李旦的女兒,李隆基的妹妹。看起來,玉真公主與李隆基的關系,應該和李范是一樣一樣的,半斤八兩。其實不然,因為玉真公主和李隆基是一母同胞的兄妹,關系那叫一個親密,遠非岐王所能望其項背。
望著一臉失落的少年才子,憐才心切的岐王沉吟片刻,終于想出了一個主意,一個釜底抽薪的主意。
和岐王一樣,玉真公主是一個文藝女青年,經常搞一些文藝沙龍之類的聚會。非常巧,五天之后,玉真公主府內就會有這樣一個大型的文壇狂歡聚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會漸漸達到了。在岐王的召喚下,一個玉樹臨風的翩翩少年,懷抱琵琶,姿態(tài)瀟灑的出現在一眾大腕面前,一曲新譜的《郁輪袍》,宛如“巫山夜雨弦中起,湘水清波指下生”,感染了滿座高朋,玉真公主更是如醉如癡,久久不能自拔。
岐王越眾而出,走到玉真公主面前,故作神秘的説:“王維的琵琶,還不是最美妙的!”
“那是誰的琵琶?”玉真公主驚喜的抬起頭,迫不及待的問道。
“不,是王維的辭章!”岐王笑瞇瞇的説。
此時,王維已伶俐的掏出藏在懷中的詩篇,恭恭敬敬的呈了上去。
剛剛讀了幾首,玉真公主就面露驚訝之色。他告訴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哥哥:這些詩,她見過,因為,這是她兒子和張九皋這些人經常誦讀和模仿的佳作。我以為,如此雅致的文字,一定出自古人之手,想不到這些詩的作者竟然如此年輕,如此瀟灑。
時機成熟,岐王立刻將話題轉到了今年京兆府的考試之上。
玉真公主轉過頭,詢問王維是否已經入闈。
岐王一聲嘆息,不無遺憾的説:可惜,今年,您已經推薦了張九皋。
玉真公主輕輕一笑,認真的説:我會盡力的!
那一年,王維用一首《郁輪袍》,換來了志在必得的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