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lla,這頓飯是為昨天晚上道歉。”David的聲音聽上去很誠懇。蘇之微淡淡一笑:“沒必要這么正式吧?!?br/>
“我只是想讓你看到我的誠意?!盌avid補充道,身子往前傾了一點兒。
“我們輕松一點兒好不好。我只是來吃東西,不要道歉來道歉去。說實話,昨晚的事兒我已經(jīng)不太記得了?!碧K之微故作隨意地說。
David的神情有些松弛:“當然好。你有男朋友嗎?”
蘇之微眉毛一挑,這也太直接了吧。讓你輕松點兒不是讓你不禮貌。
David笑得很是無辜:“呵呵,很想知道,所以就問了,現(xiàn)在不問以后也會問,所以不如就先問了?!?br/>
一時間,蘇之微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尹從森算是男朋友吧,和他之間算分手嗎?想到分手兩個字,心就被揪了起來。她暗暗嘆了口氣,無論和尹從森怎樣,這個開法拉利的David,怎么看都不是做男朋友的合適人選。
何必對他實話實說。
她正色道:“我有男朋友了?!?br/>
David的眼睛里寫滿了不信:“所以剛才回答我會猶豫?所以會昨天晚上一個人出去散心?”
“嗯……是啊,出來出差很久了,很想他,覺得孤單?!?br/>
David依然不依不饒:“所以聽到《別愛我》會想哭?”
蘇之微心中一驚,急忙說:“沒有想哭……”
“所以會瘋狂地和很多男人跳舞?”
蘇之微怒了:“有完沒完?!我走了!”
David恢復平靜,淡淡道:“別生氣,只是很少有人能騙我?!?br/>
蘇之微氣鼓鼓地說:“好,我不騙你。你贏了。可以不這么咄咄逼人了嗎?”
接下來的晚餐無波無瀾。蘇之微對David,沒有喜歡,也沒有討厭。因為不在意,所以表現(xiàn)得很放松,也很自然。喜與怒都那么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沙灘上的狂歡派對還在夜夜進行。蘇之微依舊混進去跳舞,只是滴酒不沾。David偶爾被美女們簇擁著跳跳舞,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過蘇之微。
白天工作,晚上跳舞。一日日下來,倒也平安無事。
又過了幾天,蘇之微同組的同事接到公司電話,要他們回北京匯報調(diào)研進展。真要離開這個能看到海的酒店,回到廉價出租公寓里了,蘇之微心里還真有些不舍。一種說不出的失落情緒在她心里蔓延著。
“為什么不能電話會議?”蘇之微問。
Cindy翻了個白眼:“鬼知道。飛一趟三個半小時,我的臉啊,天哪,我得去買面膜候著?!?br/>
“是我們的差旅費超標了嗎?”
“哪有?!我們又沒有住行政房?!?br/>
蘇之微還是有點兒想不通:“每天的調(diào)研報告都發(fā)送公司相關人員了嗎?”
“都發(fā)了啊。說實話,我覺得我們做得不錯啊!”
蘇之微嘆口氣:“好了,別自夸了。公司讓回就回吧?!?br/>
_理智與堅定_
下午的航班抵達北京。一到公司,相關部門負責人、戰(zhàn)略主管、CEO都到齊了。
蘇之微把三亞的情況一一闡述。聽完報告,CEO也就是張總開口:“Stella,報告我們都看過了。你不在的時候我們也討論過。這里面有兩個事情需要加快推進。第一,馬上與咨詢公司合作啟動海南省城市排查,看看除了三亞以外還有什么城市值得進入。其二,對三亞的項目做深度的可行性研究報告。從海南省委來的消息,國際旅游島的規(guī)劃已經(jīng)在醞釀,必須盡快推進。”張總頓了一下,繼續(xù)道,“另外,Stella,其他地區(qū)的考察目前暫緩,先把這個方案做完?!?br/>
回到自己的座位,蘇之微有點兒郁悶。暫緩其他地區(qū)的考察是幾個意思!目前不能出差了嗎?不過是海南的一個案子,至于搞這么大動靜?早知道不寫這么詳細的報告了,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回到熟悉的城市,不可避免的回憶與思念像潮水一樣將蘇之微淹沒。待在辦公室加班,她試圖將自己投入在文案里,反反復復地修改,總比溺死在回憶里好。
11點,12點,子夜1點……再不睡覺就要死了,再不關電腦就要瞎了。
終于,蘇之微揉揉眼睛,收拾東西,下樓。
白天熱鬧的大廈門口,在半夜里空曠寂寥――尹從森的車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蘇之微的心,不可抑制地痛起來,痛得連呼吸都不能,仿佛隨時都會死去。
突然,車門開了,尹從森快速地走出來,在微弱的燈光下也看得到他眼睛通紅。什么都沒說,他一把把蘇之微塞到車里,開車就走。
蘇之微不知道怎么辦,尹從森一句話都不說。車子在沉默中快速行駛著。
還是蘇之微忍不住先開了口:“我要下車!”
尹從森不說話。車速80。
“我要下車!”車速110。
“放我下去!”車速130。
蘇之微不敢說話了。
簡直是被拖到了尹從森的家門口,胳膊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指印。想起張總就住在對面,出了電梯后,蘇之微也不敢大聲吵鬧。
乖乖地進門。門剛關上,尹從森猛地抱起蘇之微,瘋狂地吻下去。一路上反復告訴自己不能動搖的堅定的心,瞬間瓦解。
他的香水味,他的身體,他的力量,他的嘴唇……蘇之微的一切理智都被此時此刻尹從森真實的熱度化為灰燼,只剩一個念頭牢牢占據(jù):Elson,我想你。
這么多天的思念一觸即著,蘇之微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轟”的一聲燒了起來,不顧一切地與尹從森糾纏在一起。尹從森把蘇之微抱到了沙發(fā)上,窗外依舊是璀璨如晝的不停息的長安街的燈火。他低低地喘息著:“說!說以后再也不離開我!”“我……我……再……不要,再也不要離開你……”被他的氣息撩撥得不能自已的蘇之微斷斷續(xù)續(xù)地說。
尹從森像一頭嘶吼的野獸,兇猛地把所有的等待報復給了蘇之微。
筋疲力盡。
窗簾外薄霧一樣的燈光,若有若無地籠罩在兩具光潔的身體上。尹從森緊緊地抱著蘇之微,像是只要一撒手,蘇之微就會消失。
“放手,讓我翻個身?!碧K之微感覺自己半邊身子都麻木了。
尹從森在她耳邊說:“不放手。你竟然敢換手機號碼!教訓你!”
“我也不想……”
“你還委屈?!我早晨一起床就發(fā)現(xiàn)你不在了,打電話關機,去公司找,沒人。在樓下等你下班到半夜,沒人。早上6點到你家門口等你上班,沒人。你為什么走?因為那天晚上沒要你?!你就是欠教訓!”說著,尹從森咬了蘇之微一口。
看著他留下的淺淺牙印,蘇之微突然不開心起來:“Elson,給我講講美國,不管是什么樣的故事,我都愿意接受。但是,如果不講,我會承受不住的?!?br/>
死一般的寂靜。
終于,尹從森嘆口氣,說:“起來,先洗洗澡,換上睡衣。這里冷,去臥室講吧?!?br/>
離真相越來越近了。蘇之微的手心濡濕,心里發(fā)抖,會是一個怎樣的故事呢?自己究竟能不能承受?如果,他真的有別的女朋友,Stella,你怎么面對自己的自尊?
_殘酷的真相_
尹從森讀大學的地方在美國的西海岸。學校很好,當年的張總也千辛萬苦地從國內(nèi)考過去。剛去的時候語言關還沒過,各種不適應,是一段非常艱難的低沉歲月。
還好后來張總認識了生性開朗的中美混血兒Elson,慢慢成為死黨。同時結為死黨的,還有Terry,一個美國和泰國的混血兒,非常英俊。三個人在社團活動和學習上都非常出色,興趣愛好也接近,很是玩得來。放假的時候,三人便結伴旅游,苦哈哈的背包自助游,可是很快樂。兩個長長的假期下來,去過的地方很多,默契與友誼也與日俱增。
陷入回憶的尹從森嘴角也不禁浮現(xiàn)出一絲微笑:“那是人生中最逍遙最快樂的歲月,以為只要和朋友在一起,赤手空拳就可以走遍天下,吃遍天下,甚至打遍天下……”
那是第三年的夏天,三個人在東南亞旅游,厭倦了大同小異的海灘景致,準備找個野海去游泳。尹從森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美的海岸,回來很興奮地告訴張和Terry。次日的下午,三個人就結伴去了。
那一片海岸優(yōu)美而安靜,毫無人跡,三人也沒多想,臨下水之前,張看到海邊的懸崖中部是空的,就像有個大大的斷層,又有點兒像是怪獸的大嘴。張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猶豫地說:“Elson,我感覺這個地方有點兒怪怪的?!?br/>
尹從森不以為然地說:“風化吧,很正常的地貌?!?br/>
Terry催促道:“得了,下去下去?!?br/>
三個人在海里你追我趕地比賽游泳。兩人一組,另一個人做裁判,分勝負。再換一個人做裁判,再接著比。再分勝負……
一個多小時后,Terry已經(jīng)很累了,說:“累了,回去吧,岸上有東西吃?!?br/>
三個人一同往岸邊游,感覺游了很久,還是沒有靠近岸邊。繼續(xù)游,又游了半個多小時,離岸邊的距離幾乎紋絲未動,甚至還似乎遠了些。
三人已經(jīng)感覺到有些不對了。
張最先明白過來,他大叫道:“海水在退潮!引力在把我們拉向海中央!速度很快!我們必須游得更快!”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使出渾身的力氣,瘋狂地游向岸邊。
這時已經(jīng)是黃昏了,月亮在云層后若隱若現(xiàn),海浪大起來,每一個波浪打在臉上和身上都有重量。三人已明白了眼前的嚴酷局面,節(jié)省體力,默不作聲地全速游著。
沒過多久,尹從森和張發(fā)現(xiàn)Terry落后了。他的體能本來就不如尹和張,加上之前他們比賽嬉鬧足足游了兩個小時到海中央。體力消耗太大了。
Terry對他們喊道:“我不行了,你們走吧。”
尹從森大喊:“不要!Terry,加油!必須游回去!快!不要停!”
張一邊奮力游一邊回頭對他們說:“快點兒!懸崖上的斷層是被海水引力徹底掏空的!快點兒游!”
誰都知道不能停下,不能減速??墒荰erry的體力真的接近極限了。
尹從森和張,誰都沒有力氣去拉Terry一把。誰能堅持游到最后誰才能活著出去,也有可能,誰都出不去。此時大家的體力都已經(jīng)消耗得差不多了,加上海水的引力,需要四個小時甚至更久才能游回岸邊。
這樣的回憶讓尹從森痛苦不堪,他的眼睛閉了起來,不管時間隔了多久,那一晚的情景始終深深地銘刻在腦海中,成為糾纏一生的夢魘。
“這是我人生中最絕望的一夜,一個月圓之夜。月亮又圓又大,高高地懸在天邊。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除了海浪聲什么聲音都沒有。你能想象嗎Stella,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感覺到生命在流失,累到極致的時候想著就這么睡著了在海里死去也很好,至少不用再拼命了。就是在賭吧,是不是可以在耗盡最后一點兒精力之前到達岸邊。
“那樣的情況下,你最好的朋友,手足一般的好兄弟被甩在后面,你連轉身的力氣都沒有。你知道你只能自保……邊游邊流淚,一整個海洋的苦澀和咸味,我的幾滴眼淚又算什么……
“黑色的大海和黑色的天幕,鋪天蓋地的游不出的絕望,月亮的清輝又遙遠又凄涼,像是一張陌生無情的面孔,沒有絲毫的憐憫……張比我游得快一些,我緊緊跟著他,我知道自己決不能落下。后來我時常想,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或者只有我和Terry,我一定也游不出去的?!?br/>
是那樣的拼盡了最后一點點力氣游回岸邊,觸碰到陸地的那一刻,尹從森幾乎休克過去。與張互相鼓勵著連滾帶爬地爬上岸,連喊叫的力氣都沒有。而Terry還在海里,生死未卜,哪怕只有一丁點兒生還的希望,也不能放棄。
一句話都沒有,他們分頭去找救援。走不動路,只能繼續(xù)爬。張拼命地爬了一個多小時,昏倒在沙灘上。尹從森在岸上爬了一個半小時,指甲磨掉了,膝蓋和手肘磨破了,完全不知道疼。
尹從森終于找到一個小房子,喊到人,開著船到海里找Terry,找不到?;貋碚腋嗟木仍谏碁┥暇然貜?。兩天兩夜的尋找,大海撈針一般的尋找,Terry沒有絲毫蹤影。無情的海水吞噬了一切,掩埋了一切。
直到最后一刻,尹從森和張才不得不接受殘酷的現(xiàn)實。直到協(xié)助警方聯(lián)絡Terry的家人,尹從森和張才發(fā)現(xiàn),Terry一早就沒有了父母。事實是,Terry一直在課余默默地打工,為了他的妹妹。
那一刻尹從森和張才發(fā)現(xiàn),他們從來不曾了解真正的Terry,也從來沒有想過在一起的整天樂呵呵的兄弟竟然肩負了比他們沉重得多的負擔。
一想起那一夜Terry在海里時絕望的眼神,尹從森和張就內(nèi)疚得不能自已。后來無數(shù)次的醉酒中,尹從森都希望死掉的那個人是自己。
張與尹從森兩人擔負起了照顧Terry妹妹的職責,就是那個170厘米的混血女孩,Ada。
“Stella,這段回憶對我來說,太痛苦。我不想說,所以沒有告訴你。但是,我愛你,我不能失去你?!币鼜纳瓊壬肀ё×颂K之微,第一次,蘇之微感覺到他的身軀在顫抖,雙手竟然是冰涼的。
蘇之微怔怔地望著天花板,答非所問地說:“原來張總也在照顧她呀。”
尹從森搖頭道:“不,現(xiàn)在只是我。我想Ada是恨我的,她知道是我?guī)麄內(nèi)ツ抢铩;蛘撸娴膼畚?。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我們找到她告訴她之后,她就一直跟著我。無論我在哪個地方,無論我住哪里,她都會找來,像一個悲傷的幽靈。
“她要和我在一起。我不能,我不愛她。可是我不能看到她哭,我會想起Terry,是我害死了他。Stella,你知道我遇見你后才開始真的快樂??墒牵覜]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
尹從森揪著自己的頭發(fā),聲音開始哽咽。
蘇之微心疼地看著這個男人,明白那種眼睜睜看著生命逝去的痛楚。她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發(fā),輕聲問:“那張總呢?他幫你做過些什么?”
尹從森說:“他一直在幫我,不管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上。他覺得如果我結婚了Ada可能就會好很多??墒俏也桓遥也桓颐斑@個險。你沒有見過Ada失去理智的樣子,我怕Ada會和她哥哥一樣。我不能再害死一個人了。可是,我又那么愛你,這是我第一次真的想結婚,即使我知道Ada會更加恨我?!?br/>
一切的一切終于清清楚楚了。
所以之前他不結婚,所以他覺得女人煩,所以他抱著Ada的時候面色沉重,對自己恍若不見。
Ada真的像是一個幽靈,可以自由地出入這個房子和這個男人的靈魂最深處。
蘇之微真的怕了,膽怯了。
愛情,需要兩個人都那么那么努力。婚姻,需要很多人都非常非常努力。
兩個人在一起的一輩子,容不下一個幽靈。反過來說,如果,兩個人的婚姻會傷害到另一個人的生命,那么不如,就算了吧。
蘇之微的膽怯與害怕,不是因為其他,而是因為這是一個她再怎樣努力都不能解決的問題。
原來面對命運,所有的努力與付出都不值一提。
明白了尹從森的脆弱,反而讓她手足無措。
蘇之微苦澀地問:“Ada經(jīng)常來,對不對?”
尹從森低聲說:“是。她喜歡在我的房間里待著。我總是費盡力氣才能把她勸回去。有時候她只是在我的床上躺著。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怕床上有她的頭發(fā)或者味道,怕你疑心,所以讓你睡客房?!?br/>
蘇之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不在家那天晚上,她也來了?”
“是,跟你打完晚安的電話,她就來了,說什么都不肯走。后來實在沒法子,我把張叫過來,才把她趕走?!?br/>
原來如此,蘇之微嘆了口氣說:“所以張總才會說剛和你參加完‘活動’,可是為什么他先回來?”
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尹從森低著頭一五一十地說:“送到家后,Ada不讓我走,一直哭鬧。我們兩個大男人拿她完全沒有辦法。好不容易等她睡著我才回來?!闭f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深深地皺著眉。
攬住尹從森的頭,蘇之微心疼地撫住他的眉頭,說:“Elson,你好辛苦?!?br/>
這一刻,她在心里暗暗下了決心,要用自己的力量幫助尹從森,哪怕只能幫到一點點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