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塊斷開的牙模被放在托盤里，像一支從中間斷開的小船，只余下殘破的船體孤零零地躺在水面上。

    王主任用手指猛點桌面，“陳茉，你自己看看你這是干的什么，你怎么做事的，掰個牙模都能搞成這樣，我真不知道你以后怎么給病人看病?！?br/>
    陳茉在辦公桌前站得筆直，“主任，我那天掰好后，還把氣泡都清理了一遍，放進柜子的時候都是好好的，這個壞了，不是我弄的?！?br/>
    “陳茉，我昨天來的時候，這個就已經(jīng)壞了，當時小錢也在，她看著我拿出來的?！眳亲o士站在旁邊，情緒也有點激動，看來在陳茉來之前，她已經(jīng)被王主任訓斥過一遍，心態(tài)有點崩。

    陳茉人緣一向很好，和幾個護士姐姐之前相處得也十分愉快，但是遇到事情了，也不是講人情關系的時候，“調監(jiān)控吧，監(jiān)控應該可以看到，前天下班時候，我是完好無損放進消毒柜的?！?br/>
    修復科的模型最多，為了方便每個人的牙模不會被錯拿，每個醫(yī)生都有自己專門的托盤來盛放牙模，陳茉跟著王主任，她負責的牙模都是放在王主任的托盤里。

    掰牙模這種事情，一般都是護士或者實習生來做，也有醫(yī)生自己動手，但是王主任是不會親自動手的。

    王主任大力拍了下桌子，聲響頗大，“調監(jiān)控，你說調監(jiān)控就調監(jiān)控，你是誰啊，醫(yī)院你家開的嗎？這么一點小事，搞得興師動眾，看把你能的！”

    陳茉不明白王主任生什么氣，她提出來的是一個解決方案，既然想要追責，調監(jiān)控是最快最直接的辦法，“監(jiān)控是最有力的證據(jù)，現(xiàn)在問題存疑，尋找證據(jù)是最有效找到真相的，怎么能說興師動眾?！?br/>
    王主任從座位上站起來，胸口起伏明顯，明顯動氣了，臉紅脖子粗地吼道：“證據(jù)證據(jù)，你這么喜歡找證據(jù)怎么不去學警察，你別學醫(yī)。自己做錯了事，不認錯還狡辯，反正那個屋子里沒有監(jiān)控，隨便你怎么說了?！?br/>
    技工室沒有監(jiān)控，怎么可能，她明明看到屋頂墻角掛著一個。

    吳護士年長幾歲，也明白陳茉為人，大概能猜到不是陳茉做的，她小聲提醒道：“消毒柜是后來裝的，插座不夠，把攝像頭的拔了。你給主任認個錯，這事兒就過去了?！?br/>
    所以說，那個攝像頭其實是個擺設，根本不能用。

    陳茉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的，她忍了忍，讓自己情緒不要暴走，“不是我的錯，我不會認錯，牙模不是我弄壞的，我不會背這個鍋?！?br/>
    王主任聞言點著頭說道：“好，你這學生我?guī)Р涣?，我不帶了，你馬上……”

    辦公室門忽然被推開，有管清冽的聲音響起，打算王主任下面的話，“王主任，在忙嗎？您上次在種植科訂的材料到了，需要您去簽個字?！?br/>
    “行，我這就去?！蓖踔魅我姷饺舸婊饸饷黠@下降，后面的話不好再說下去，瞪了一眼陳茉，和若存一起走出了科室。

    吳護士在旁勸道：“陳茉，這就是一件小事，主任說是你，你認個錯主任也不會說什么，昨昨天又把病人喊回來重新咬模型，主任被病人說了兩句，心情不好，相互理解一下。”

    吳護士去忙后，陳茉在辦公室里越想越氣，這明明和她沒有關系，卻要她來承擔王主任的責怪，憑什么！

    “表妹……”

    王煥新用氣音在背后聲音小小地喊著陳茉，陳茉深呼吸了三次才回過神，可口氣依然很生硬，“干嘛？”

    “別生氣了，這不是把若大神請來救駕了?！?br/>
    陳茉轉過身來，“是你把若存醫(yī)生喊過來的？”

    “這倒不是，是梓洵喊的?！蓖鯚ㄐ伦叩疥愜陨磉?，把桌子上的托盤端起來，“梓洵請長假了，昨天晚上他家里奶奶病危，把他喊了回去，昨晚我把這事兒告訴了他，他說今天早上估計主任要找你茬，按照你的脾氣，八成提槍火拼，所以提前布局了。”

    陳茉拉住王煥新的衣袖，擔憂道：“那顧梓洵奶奶怎么樣了？之前總聽他提起來他的奶奶，感情非常好，估計他要急死了。”

    “說是住院了，詳細的我也沒問，不過梓洵心情很低沉?！闭f罷，王煥新急忙把壞掉的牙模拿出去，防止王主任回來看到繼續(xù)生氣。

    陳茉心情也低沉下來，她走出辦公室，只見馮婷婷端著水杯就站在門口，看到陳茉忽地笑道：“我還以為是若醫(yī)生消息靈通，想不到居然是顧梓洵神通廣大，但是你本事不錯，什么男人都圍著你?！?br/>
    “人都想和人做朋友，你要是沒有朋友，就反思一下自己，算人嗎？”陳茉推開馮婷婷，徑直向晏清歌走去，馮婷婷杯子里是之前從辦公室接的熱水，陳茉推她的力氣很大，讓她杯子里的水灑了一些出來，灑在她手上有微微刺痛感。

    醫(yī)院里的熟人問過了，目前確定可以留院的人里沒有她的名字，雖然也沒有陳茉的名字，但是馮婷婷猜想按照陳茉和顧梓洵的關系，八成是可以留在醫(yī)院里的。

    馮婷婷心頭憤恨，她帶教老師的牙椅間在另一邊的角落里，修復科很大，和陳茉所在的椅位相隔甚遠，一天都可能見不到一面，不過這不代表她看不到陳茉。

    陳茉是如何左右逢源，在周圍人面前大獻殷勤，她看得一清二楚。

    “你接個水還能惹事，都說了不要和陳茉起沖突，把手上技術練好，實習結束后就算不能留在醫(yī)院，也能找到個不錯的工作，現(xiàn)在沒有本事還總想著挑事，你太閑了是不是。”白潞走過來皺著眉，對馮婷婷總有種孺子不可教也的無奈。

    如果不是馮婷婷家里再三請她多幫忙，她也不愿意像個老媽子一樣看著馮婷婷。吳悠悠這次輪換科室，主動和她們分開，就是因為馮婷婷經(jīng)常惹事，所以吳悠悠避開了。

    吳悠悠特意單獨約了白潞見面，提醒她如果管不了馮婷婷，也敬而遠之的好。馮婷婷和陳茉之間的梁子太深，她很擔心馮婷婷會做出什么瘋狂的事，把周圍的人都連累了。

    “不是我惹事，我是替你不平。”馮婷婷急忙把剛才聽到的王煥新的話告訴白潞，“院長對若醫(yī)生都是十分尊敬，請他出面，顧梓洵得欠多大一個人情，而且之前我們都親眼見過，顧梓洵和若醫(yī)生之間因為晏清歌，明明互相都是排斥的態(tài)度，現(xiàn)在倒好，陳茉才進辦公室沒兩分鐘，若醫(yī)生就來替她解圍了?！?br/>
    又是舊事重提的話，白潞不悅道：“顧梓洵和我沒有關系，你和陳茉的事，不要總扯到我身上，我也不是你媽，沒義務一直管著你，學習上的事你自己不努力，我也懶得費工夫，以后你看著吧，別來找我?！?br/>
    白潞俏臉一沉，轉身向后門走去，馮婷婷在背后道：“到手的鴨子被人搶走了，你甘心嗎？”

    白潞裝作沒聽到，馮婷婷自己心里嫉妒，想拉著她一起發(fā)瘋，她才不會用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只是從廁所出來后，她暫時不想回到科室，想四處走走，不知不覺走到了二樓最為安靜的落地窗前，從這面窗子可以看到后面小花園的景色，冬日瑟縮，草木凋零，雖然也有耐寒植物依舊綠意不減，但是在周圍殘枝敗葉的映襯下，顯得越發(fā)凄涼。

    “顧梓洵，你聽起來聲音很累，你還好嗎？”

    忽然，陳茉打電話的聲音從一邊傳過來，白潞本能不想和陳茉碰面，看到有個角落可以躲避，便走了過去站定，沒想到陳茉沒有離開，反而站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繼續(xù)通電話。

    “小新和我說了，謝謝你請若存醫(yī)生來幫我解圍。”

    在空曠的落地窗前，陳茉的聲音聽上去如羽毛般輕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