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竟有如此神勇之人？!”我聽得精神振奮、眼界大開，一時間神往無比。

    “云麾將軍膂力過人，能用六石強(qiáng)弓，昔年少府新造了一支兩刃槊，長二丈四尺，粗一尺三寸，他騎著紫騮馬試槊，左右擊刺、武藝精妙，當(dāng)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把校場圍的水泄不通，甚至都爬到了周圍的樹上搶著要看熱鬧；后來，有棵樹居然因為承受不住重量、生生地折斷了。”椒圖饒有興致的說著，這時孝寬的親兵焦急地正趕來見他。

    “先生，賀六渾大軍繞到城北堆起土山，又故技重施開始攻城了！”親兵跑得滿頭是汗，撲進(jìn)來抱拳作揖道。

    椒圖略有遲疑、蹙著眉在廳堂里踱著步子，思忖道：“……將計就計?！?br/>
    “賀六渾用兵向來多于變化，依他那性子，是絕不會重蹈覆轍的，此番定是另有所圖……”椒圖兀自在走著、自言自語，忽而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堅定道：“他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了！”

    “先生所言正與將軍預(yù)計的不謀而合！”親兵眼見椒圖片刻之間就推出了敵軍的意圖，不由得一陣贊嘆，大喜過望、繼續(xù)道：“眼下賀六渾在城北大舉進(jìn)攻、晝夜不歇地造土山欲孤高臨下而破城；他兵多將廣，將軍疲于應(yīng)對他的車輪戰(zhàn)術(shù)，無力顧及其他，萬望先生襄助！”親兵語罷、“噗通”一聲拜倒在地。

    顯然、上一回大破元盜，椒圖的膽識與武功已經(jīng)令韋孝寬十分認(rèn)同了，故而此番遣親兵來求助；他在城北苦戰(zhàn)、這防守空虛的城南便成了最緊要的后方，這是將身家性命都托付了。

    “家國紓難男兒之志，蕭九怎可推辭？”椒圖一把將他扶起，深知其中的厲害關(guān)系、即刻出門趕去城南。

    孝寬大軍兵寡將少，留守城南的兵力不過千余，全部由三十余歲的副將統(tǒng)領(lǐng)指揮。

    “賀六渾老謀深算，放著容易助手對壘的南城不打，偏要去地勢復(fù)雜的北城和孝寬將軍干耗，此番定是要聲東擊西！”椒圖站在城樓上俯視著地形，正色道。

    “……那高王要干什么？”我跟在椒圖身邊，眼瞅著城南只有可憐兮兮的千把來人，不由得緊張道。

    椒圖顧不上理我，只見他匆匆下了城墻、俯身伏在地上，仔細(xì)聽了很久，這才起身、斬釘截鐵地道：“賀六渾既然在城北虛張聲勢，定是要在城南挖暗道攻城；陳將軍可沿城下挖一條東西走向的溝塹、截?fù)舻氐?，?yán)令兵士死守；城外一旦有敵軍挖透塹壕而出，立即擒殺；再于塹外貯積柴火，備足風(fēng)箱，如有敵軍蟄伏地道者，立即鼓風(fēng)以煙火灼燒，定能大破敵軍！”

    “先生果然妙計！”愁眉不展的陳副將一陣豁然、即刻拱手作揖。語罷、火速率領(lǐng)駐守的兵士開始挖塹道、劈柴、備風(fēng)箱。

    夜半，果然聽到城下一陣陣的截殺之聲，敵軍的慘叫此起彼伏、甚是駭人；繼而又是濃煙滾滾，我與椒圖躲在城墻上都嗆得眼睛生疼，淚眼直流；兩個時辰后、硝煙終于散盡，我悄悄到城邊望了一眼，只見七八尺深的塹道內(nèi)外、橫七豎八地摞滿了黑壓壓的尸體，兵器、盔甲、軍旗堆積滿地，深褐色的血在土溝里慢慢凝固、竟有尺深；烏鴉盤旋在上空“啊、啊——”而鳴，盡是凄慘之景。

    一陣深深的恐懼襲來、不寒而栗。我只道災(zāi)民顛沛流離、餓殍遍地是人間慘境，卻不想眼前此景、更要慘烈百倍——都是二三十歲的壯年男子，旦夕間身首異處、橫死他鄉(xiāng)，不知族中親眷、父兄昆弟，家中妻兒，該是如何的肝腸寸斷？我不敢再看下去，只覺得血腥之氣沖天，不由得一陣頭暈?zāi)垦?，腳下一軟險些跌下城去，好在椒圖眼疾手快、一把將我拽住。

    我心下凄然、仰視著他，卻發(fā)覺他竟似哭過一般、痛心疾首地仰天喃喃自語：“惟愿世間、無有苦厄，遠(yuǎn)離戰(zhàn)火、具足安樂……”

    我詫異地望著他，似是方才那個果敢決斷的少年謀士離他有千丈遠(yuǎn)；一時間我亦是被他的悲戚情緒感染，眼睛酸澀、也快哭了。

    元盜一役，眾人只知他的膽識、卻不知他的悲心。這城南僅有千余兵力，要想以少勝多、以逸待勞，只能出此下策——不能出奇制勝、就只能坐以待斃，身在風(fēng)口浪尖上、根本沒得選。

    “小孩兒，害怕了？”他目光閃爍，見我哭了，關(guān)切道。

    “不怕。公子在，吾無所懼?！笨v然身在陣前、這些時日我讀書也一刻不曾落下，于是學(xué)著史書里的話答道。

    “哦？”椒圖見我大義凌然、溫和一笑，道：“辛苦挖了這么半天，興許賀六渾不會這么輕易放棄呢。兵士們苦戰(zhàn)一夜，都熬壞了；你暫且替他們職守一夜，可好？”說完，將一支精巧的鳴笛煙花遞給了我，道：”若有危急，即刻示警?！?br/>
    “賀六渾會這么愚蠢么？明知道這里有埋伏還會派人過來送死？”我攥著那小玩意兒不解問道。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玉壁守軍知道賀六渾沒有這么蠢、不會再來白白送死，自然放心地去養(yǎng)精蓄銳；所以啊，”椒圖神秘一笑，道：“以防有變。”

    “公子殫精竭慮、且寬心歇下，我守著便是。”我這些天也大略讀過一點(diǎn)兵書，即刻認(rèn)同。

    “那我就回去睡啦——”椒圖見我應(yīng)允了、便用扇子輕輕敲了敲我的頭頂，輕靈一躍，眨眼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我看著他瀟灑而去的背影、說完就是一陣后悔。

    賀六渾大軍襲來之前、孝寬已下令將城外散居的百姓盡數(shù)遷入城中，所有民房屋舍付之一炬，以免受敵軍要挾；而如今、遍地破敗之景，軍旗、尸骨積若山阜，烏鴉們在頭頂盤旋而飛，一陣陣報喪之音；獨(dú)留我在此職守，真真是要嚇破膽了；奈何話已出口，只能自己壯膽硬撐著。一陣夜風(fēng)吹過，盡是血腥之氣，我打了個寒顫，只得悄悄蹲在一處土堆后，仰望著星河苦等著天明。

    不知什么時候身心俱疲、累得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夢里忽覺頸上一涼，睡眼惺忪地看去、只見一個人影正立在面前！

    我猛然驚醒，正要跳起、卻被刀抵住了咽喉——

    “別動！”

    一個六七歲的小小少年正緊緊攥著佩刀立在我眼前！借著月光，只見他眉眼如畫，青絲如墨，綰色錦衣、腰懸玉佩；真真是個絕色的少年，卻又目光森然、面色冷峻地持刀而立，一副冷血羅剎的模樣。

    “你是誰？”我鎮(zhèn)定地問道。

    “你們殺了元盜，破了‘孤虛法’，一夜之間、讓我數(shù)千精兵命喪塹道，害得大丞相殫精竭慮、徹夜難眠，我高肅就是來替丞相分憂的！”小少年說著、刀口又重了幾分；他的佩刀十分鋒銳，就這么輕輕一壓、便割破了皮膚，血順著刀尖就往下淌。

    我聽他的聲音稚氣可愛，又見他相貌不俗，一時倒也不怕了，忍著疼、說道：“好啊，那你就殺了我，再悄悄去打開城門，殺了韋孝寬，替高丞相分憂；我正要謝你呢?！?br/>
    “為何謝我？”小少年涉世不深，皺著眉反問道。

    “因為……”我趁他分神的瞬間、一腳踢開了佩刀，縱身一躍、反身一擒，饒是他反應(yīng)機(jī)敏，也險些被我擒住。

    高肅被我誆騙、眼里閃過稍縱即逝的怒意、卻越發(fā)的添了幾分清雋，我從未見過這般美貌又勇敢的孩童，一時覺得有趣、先將報警的煙花收入懷中，索性抱臂而立，等著與他大戰(zhàn)一場。高肅見我一副輕敵的表情，便收了心緒鎮(zhèn)靜下來，佩刀一橫，便向我攻來。

    我這些天武藝頗有精進(jìn)，縱然他利刃在手，一番相斗，倒也游刃有余；正與他斗得如火如荼，忽然眼前火光通明、抬頭一看，原來是陳副將被我們的打斗聲驚醒，即刻趕來相助。

    “怎么是個小孩？！”陳副將驚奇道。

    “這小孩頗有膽識，竟然孤身從一條暗道里爬了出來，自己把堵路的尸體搬開，還差點(diǎn)殺了我的侄兒?！苯穲D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我的背后。

    高肅見自己已被團(tuán)團(tuán)圍住、絕無脫身之可能，于是一咬牙、將刀一橫、便要自盡！

    椒圖飛身而起、一把奪了他的佩刀，反手將他擒住，質(zhì)問道：“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你這小孩兒，怎這般急著求死？！”椒圖也發(fā)現(xiàn)了他的出奇美貌與膽識，目光一怔、佯怒著反問道。

    “孔氏幺女尚不懼死，我堂堂磊落男兒，今夜被俘，怎可任由你等羞辱？”高肅雖被擒著，卻是一身凜然之氣、毫無懼色；只是過于年幼、沒什么還手之力，眨眼便被幾個士兵五花大綁、押解下去。

    “真是奇了，居然有這么急著來尋死的小兵么？”兵士們一邊打著瞌睡，一邊推搡著高肅，片刻便回了城。

    “公子，他叫高肅?！蔽沂樟苏蟹?、回到椒圖身邊，無心說道。

    聽到‘高肅’二字，陳副將和椒圖竟然都是心底一沉、默然良久；繼而各懷心事，匆匆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