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
不過十分鐘,太子宮朱墻金磚斗拱屋檐近在眼前。
裴婭穩(wěn)穩(wěn)地停車,等卡爾押著藍斯下車,將懸浮車停進皇家停車庫里。
有一行人從宮殿中走出來,裴婭迎面遇上,有三男兩女,每一張面孔都是陌生的,但是,這些人身上穿的軍服卻并不陌生。
這是共和國的軍裝。
看來,商議已經結束了。
裴婭側身讓在一邊,等這一行人坐上懸浮車離開,才轉而進了宮殿。
輕車熟路。
約諾守在會客廳外,銀色長發(fā)扎在腦后。
裴婭腦中一晃,想起十分鐘前在監(jiān)獄長蒙哥里辦公室外少女的一抹銀色長發(fā),忽然問道:“約諾,你見過蒙哥里的妹妹嗎?”
約諾先傻眼,后搖頭,神秘兮兮地一笑,“但是我知道,她可是羅塔皇太子妃的內定人選之一……”
“什么之一?”身后傳過來羅塔不急不緩的聲音。
“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好像還跟我一樣是銀色頭發(fā),真是……”約諾說到一半閉了嘴,琥珀色的瞳仁里承載著羅塔暴風雨之前的寧靜,扯了扯嘴角,“太子殿下萬歲?!?br/>
羅塔已經換上了正式的皇室服裝,墨藍色的刺繡襯衫,棉紗的黑色長褲,襯出修長美好的身形,眼光只是淡淡一掃,就透出渾然天成的皇族貴氣。
梅佩爾從會客廳出來就關上了門,三步走過來扯住裴婭的衣袖,笑的人畜無害,天真中夾雜著一份娘胎里的妖艷,“完事了,裴婭,咱們走。”
“慢,”羅塔冷冷的目光掠過裴婭的臉,冷靜中帶著一份強自壓抑的漠然,“裴婭少尉,你沒有什么要對我說的嗎?”
“她沒有什么要跟你說的……”
“不,”裴婭打斷梅佩爾的話,“我有?!?br/>
梅佩爾深棕色的瞳仁里飛快地劃過一道赤練的光,好像雷雨天氣撕裂天空的閃電,紅光四散,“你有話?”
“是的,我有話要對太子殿下說,”裴婭對羅塔頷首,“請借一步說話?!?br/>
梅佩爾冷笑一聲,深棕色的瞳仁近乎濃濃黑色,而紅色卻越發(fā)熾烈,冷冷的視線從羅塔身上掃到裴婭臉上,好像一尊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只不過手指尖的力氣愈發(fā)的大。
“嘶……”裴婭倒抽了一口冷氣,微微掙了一下被梅佩爾扯著的手臂。
梅佩爾趕忙松開裴婭的手臂,自己知道攥地狠了,趕忙捋起裴婭衣袖,就看見手腕上五道紅痕,眸色馬上就黯淡下來了,小聲問:“疼嗎?我不是故意的……”
可憐兮兮的聲音,輕而細,就像是墜落地板磚上的水滴,微不可聞。
裴婭被梅佩爾這種語氣弄的愣住了,一時間竟忘了往回抽手。
羅塔負手而立,冷冷吩咐約諾,“你進去看著藍斯。”
約諾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的難以置信,好像關在會客廳里的藍斯是一條毒蛇一樣,“就我,跟他?!”
“你可以變成一只貓,他會很有興趣的?!绷_塔唇角銜著冷笑,只不過這話聽起來著實不像是在開玩笑。
約諾:“……”
羅塔向走廊深處的書房走去,身影被頭頂的燈光拉的很長,一直到裴婭腳下,“裴婭少尉,我只給你三分鐘?!?br/>
裴婭趁梅佩爾不注意,猛的掙開梅佩爾禁錮著的手腕,輕道一聲“很抱歉,殿下”,就匆匆跑向已經消失在書房門口的羅塔。
約諾萬分同情地看著梅佩爾,他自認為露出的絕對是可以算得上是友好虔誠的目光,可是……
梅佩爾橫腿扯過約諾肩膀就是一個過肩摔,干脆的拍拍手,“很抱歉,擋著路了?!闭f完就向著走廊外的光點走去。
約諾躺在地上呲牙咧嘴,扶著墻揉著腰站起來,還要走進去陪個俘虜聊天。
他怎么看怎么像是傳說中的炮灰,還是那種被馬踢過被戰(zhàn)車碾過被迫擊炮轟過的最衰炮灰。
…………………………
“三分鐘?!绷_塔一進門就按下了計時器,然后坐下來,好整以暇地看著站在不遠處的裴婭。
裴婭微微垂著頭,卷翹的睫毛撲簌在眼瞼,握緊了拳頭卻沒有說話。
羅塔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計時器,手指在桌面上輕叩,“兩分三十五秒?!?br/>
裴婭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作為一個經過訓練的間諜人員,有這樣大起大伏的情緒波動,真是太過危險。
羅塔卻忽然沒有了耐心,他將計時器從桌上一掃而落,湛藍色眸子有著掩飾不住的驚濤駭浪,“那好,我先問你,批文你是從哪里來的?”
裴婭后背一僵,從脊椎末梢傳遞上來沙沙的刺痛。
太子殿下是儲君,是帝國未來的繼承人,所以,假冒太子批文,模仿太子的字跡,與欺君之罪絲毫無差,不管隱情如何。
所以,此時此刻,除了請求原諒的下跪,她不應該有任何其他的動作,更不應該一直垂著頭,一聲不吭,不為自己辯解。
從半開的百葉窗跳躍進來的霞光,好像觸了火的帶子,將室內混沌的空氣割裂開,然后好像鐵釘子一樣釘在墻壁上。
而羅塔,嘴角的笑越來越盛,好像是盛開在冰雪之中的冰凌花。
其實,真正了解羅塔的人知道,羅塔暴風驟雨一般訓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臉上的笑,怒氣越盛,隱藏也就越深,臉上笑意也就越縈然,帶著嚴寒冬日冰刺,狠狠扎進對方的胸膛,然后盛開成一朵冰雪荊棘花。
就像是他的裴婭一樣。
現在他的內心,被鮮紅好似血液一樣的火舌包裹,火浪席卷而來,吞噬著他內心,可以算得上是占有欲的東西。
為什么,一分鐘之前還能夠和梅佩爾拉手并肩站著,半個小時之前還能夠讓梅佩爾抱著你的腰在你耳邊說悄悄話,但是現在就好像冰雪中矗立的荊棘花一樣凌然不肯靠近,就連多看一眼都是奢侈嗎?
一分一秒的時間在指縫間流下,直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計時器,三分鐘的定時一到,發(fā)出刺耳悲鳴,響過一陣,終于停下。
羅塔內心中灼燒的火焰,也終于一絲一寸地燃燒殆盡成為黑色灰燼,沒有了一丁點火星。
“裴婭,你過來?!?br/>
羅塔的聲音打破了死一樣的靜寂,但是,聲音卻絲毫不突兀,就好像已經融進了這一片安靜中一樣。
裴婭驚訝地抬頭,正好對上羅塔澄澈的視線,幾乎迸出火花,竟然一時間無法移動腳步。
羅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沖她擺了擺手,語氣要比剛才舒緩很多,冰藍色的瞳仁顯得悲哀而落寞,“裴婭,你過來一點,站的太遠了……”
裴婭雙眸幾乎迸出淚花。
有多久沒有聽到過羅塔這樣溫柔的呼喚了,自從一年前被莫名其妙調任,任憑自己在烈日之下站在太子殿外等候多久,都等不到見太子一面的機會。
一直到,她被取消了侍從官身份證明,以普通軍官的身份,被派往科米爾星球,再也沒有接近帝國未來繼承人的機會。就連在偶爾在電視上皇族宴會的驚鴻一瞥,都是奢侈。她每天每夜,都想見羅塔想到發(fā)瘋,恨不得完全不顧帝國的軍規(guī)紀律,不顧自己間諜的身份,跳上飛船直接沖到太子殿。
那段時間,是她最心無旁騖的時候,一心一意地想著羅塔,沒有可惡的間諜身份,沒有三年不曾歸的故國家鄉(xiāng)。
所以,當梅佩爾提出能夠帶她回到帝都加赫,只要跟他三年的條件時候,她幾乎沒有半分猶豫地點頭了,之所以略微思忖片刻,只是在想,如果這一次回去見到羅塔,該怎樣解釋這一番變動呢?
可是,真正站在羅塔面前,她才發(fā)現,真正重要的不是她應該如何開口,而是在于羅塔。
只要羅塔動動手指,她就不得翻身了。
裴婭深惡痛絕對特權階級的卑躬屈膝,可是到頭來,她還是做了最大的傻瓜,好像不知死活的飛蛾,撲向那一團帝國中最耀眼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