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簇立的金甲衛(wèi)兵將熙攘的城民隔在兩旁。李曜騎馬行于皇駕的前面，絕塵穩(wěn)健的步伐踢踏作響。他的面前，是兩列擎著旌旗的騎兵。為首的玄黑旌旗之上是遨游云際的金龍，其后的絳紅旗上是羽夙浴火的鳳凰。
李曜忽然有種錯覺，眼前的景象仿佛多年以前他尚年少，隨著兄長皇太子李曦駕臨淳越迎娶郡主羽夙瑾瑤，又仿若是當(dāng)年他護(hù)送武宗李焱的侄女、親王李烈的女兒——公主李昀遠(yuǎn)嫁淳越先王。那時，他的氏族尚高居九地至尊之位，他身為皇子亦受世人崇敬，有著無上榮耀。然而世事變遷竟如此無情劇烈，故人都已不在，而今還是這個位置，這面旌旗，這番場面，卻只剩他的孤影和他身后氏族僅存無處依避的孱弱血脈，即使今日如此場面也全憑他人擺布。想到此，他的心中又不禁生出股悲涼。
但根植于他心中的身為皇族的尊嚴(yán)立即驅(qū)散了雜念。李氏皇族是天賦之權(quán)，而今面對危難，他必須要力挽狂瀾，奪回原有的一切，以慰先祖之靈，保金龍血脈的傳承，救九地身陷水火的子民。
朝凰城內(nèi)街道兩旁高臺瓊樓林立，房屋鱗次櫛比，長街與水道縱橫，路上人群熙攘，水上船行不止。許多人身著錦衣繡袍，素服的人也往往整潔得體，一副南境繁盛之像，富庶又較往年更盛。
簇?fù)碓诼放缘娜锤惺艿綉?zhàn)火而身處這天上人間的城民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不過當(dāng)看到安跨在雪白駿馬上，氣宇軒昂，著一襲腰間的龍首不怒自威的玄金明光鎧，在陽光照耀下沉定深邃又散發(fā)光芒的李氏親王，他們又都屏氣凝神，不敢多言了。李曜能想到多年前他兩次代表皇族來到這里，帶來的都是皇帝和封王的聯(lián)姻，而這一次，天下皆知李氏被長風(fēng)氏趕下了帝俊的龍座，慘遭血洗，人們必定充滿疑慮與揣測。
因此他愈加挺直身軀，紅色的瞳仁摯烈如炬。他要讓人們看到自己，讓他們看到即使處于落敗局面李氏仍奮勇勃發(fā)，還有年紀(jì)雖小但血脈正統(tǒng)名正言順的皇帝，羽夙王族盛況接駕，如此又有誰會認(rèn)定他們不能反敗為勝重歸巔峰呢？
“先皇們對我們有恩，沒有皇帝就沒有今日的淳越啊！吾皇萬歲，吾皇圣安！”人群中一位老者動情地高呼，爾后拜伏于馬車旁。其他人有些被感染的，或也跪下或躬身立著，紛紛跟著高呼“吾皇萬歲”。街面上一時沸沸揚揚，儼然回到了十幾年前那一場皇儲親臨。李曜的心里不禁灼熱不已，長久以來的沉重陰霾得以驅(qū)散，至少是在此刻。
在人群夾道中行進(jìn)良久，道路的前方，朝凰城的中心，淳越王宮映入視線。這是座建在湖泊之上的宮殿，即使是李曜，即使已是再次見到，仍不禁為之一震。
一百多年前擴(kuò)建朝凰城，皇帝和淳越王集結(jié)役工十?dāng)?shù)萬，召盡九地能工巧匠，耗時二十年，幾乎重建了一座城。城中央的這座琉璃宮從填湖興建，到完成最后一道雕琢，同樣耗費二十年，奢華之度竟出于帝俊皇宮之上。由此更可見，淳越羽夙王九地次尊的地位。
湖光之上，宮墻之內(nèi)，王宮的上方仿佛籠著一層熠熠霞光，露出高墻的樓宇遠(yuǎn)遠(yuǎn)望去斑斕輝煌。這霞光與輝煌，源于樓宇屋頂，盡鋪金色琉璃瓦。屋脊上又以金綠為主色，以琉璃精塑鳳凰、金龍、飛馬、角犀等各式瑞獸，或翹首盎然，或翱翔奔騰，脊檐上再繪以彩色祥云、日月、水火紋章，更顯得熠熠生輝，栩栩如生。此外宮內(nèi)屋檐下，皆懸琉璃燈盞，紅墻上都綴以圓形琉璃制的精美圖紋。
于憑欄和石磚上雕琢了萬只彩色琉璃鳥的寬闊的湖上長廊通過，來到高佇的宮門之前，車馬停下。李曜下了馬，李煜、李霓再被請下車駕，李煣等已在車前等候。
“吾皇，長公主，這里啊就是你們的家，恭迎你們回家！”李煣說完，兩手分別牽住李煜和李霓的手，轉(zhuǎn)身走進(jìn)宮門，羽夙寰翔跟在后面，其余綿長隊仗在身后跟隨。
如今的太王太妃已不再是李曜兒時印象中那位英姿絕代、精明強干的王妃，也不是后來那位朱顏鶴發(fā)精神矍鑠的長者了，老來喪子的她已然蒼老許多，她的脊背明顯佝僂，步履已顯蹣跚，而身后的幼王稚嫩得幾乎跟不上大人的腳步。
王宮大殿的金瓦彩獸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璀璨耀眼，李煜在眾人的簇?fù)硐抡呱洗蟮罡吒叩陌子袷_階。李曜在其身后無意間側(cè)目，看見側(cè)后方的不遠(yuǎn)處，青衫的南宮鳴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以及投向前方的冷峻目光，剛得以驅(qū)散的陰霾又籠上了心頭。
?琈殿，殿堂內(nèi)的高階之上，流金溢彩的憑欄間，兩旁各矗立著振翅而翔的鳳凰金像，中間是九地次尊、南境最高權(quán)位者的鳳榻。
皇帝由李煣引著，走上臺階，高坐于鳳榻之上，李曜挎劍立于一旁。另一側(cè)增設(shè)一榻，由李煣攜著羽夙寰翔坐著。
其余貴族官員在寬廣的殿堂內(nèi)面向王榻分列正坐。身著甲胄挎著刀劍的殿前侍衛(wèi)列于殿堂兩側(cè)。
眾人各自就位，再次伏身朝拜新皇。
待朝拜完畢，李煜忽然起身走下王榻，李曜跟在他身后，兩人轉(zhuǎn)而面向李煣和羽夙寰翔，單膝伏身跪了下來。
殿內(nèi)立時一片嘩然。
“吾皇快起，曜王快起！”李煣慌忙上前俯身扶住皇帝，“折殺我等了！”
兩人沒有起身，李煜的模樣和嗓音都難脫稚氣，但此時盡力大聲地說話，以使在大殿內(nèi)的所有人聽到。這是李曜與李煣于整個冬季書信往來商議的結(jié)果，并由李曜教李煜多次演練，他一開口，殿內(nèi)又寂靜無聲。
“淳越王弟，老太君，扶桑之地長風(fēng)賊子犯上作亂，大逆不道，對帝俊子民燒殺擄掠，更血洗皇城，弒殺皇族，先皇和先皇后以身殉國，我李氏一族和眾多羽夙族裔慘被殺滅。朕懇請羽夙王傾淳越之力，盡快與帝俊衛(wèi)軍共剿叛賊，雪親族之恨，救吾之子民！”
李煜聲音明亮有力，他話音一落，階下再次喧嘩起來，有人被感染而泣，更多的人驚嘆議論。
“吾皇啊，”李煣顫著手說，“自從上都被賊人所占，老身日日心急如焚，寢食難安吶！保家衛(wèi)國出兵打仗本就是淳越該做的，何須吾皇、曜王如此啊，快快不要再折殺我等了！”言畢扶起了他們，又將李煜送回王榻。
“吾王，太王太妃！”階下一副沙啞的嗓音竭力喊道，是削瘦的胸前綴鶴紋紅服的閭丘氏老臣閭丘風(fēng)，躬身拱手諫言，“皇族和羽夙王族本是血脈相承，帝俊和淳越數(shù)百年來生死相依，如今皇城淪陷，所謂唇亡齒寒，長風(fēng)賊子必對淳越下同樣的毒手??！這叛軍賊子神人共憤，我控鶴軍應(yīng)當(dāng)迅速出兵，征伐逆賊，勤皇正道??！”
“是啊，是啊……”
“臣附議！”
“老臣也附議，求吾王與太王太妃急頒敕令！”
一班老臣紛紛站起身躬身拱手請命。如今只有這些老臣尚為王朝殫心竭慮。
“老太君，”然而最該說話的人卻一直不露聲色，李曜深感此人城府之深，跨出一步再向李煣拱手說，“淳越控鶴軍徘徊于兩地交界已逾一年，卻遲遲未與龍驤軍匯兵合擊，還請淳越王與老太君嚴(yán)令出戰(zhàn)！”
“帝俊現(xiàn)在還有多少兵力？”有青壯者高聲問。
李曜轉(zhuǎn)身如實回答：“斥邪尚有龍驤精銳近萬，斥邪西南數(shù)州戍衛(wèi)軍數(shù)千，另有五百鐵騎在敵后游襲?！?br/>
殿內(nèi)再次嘩然。
“帝俊泱泱之地，十?dāng)?shù)萬玄金鐵甲，如今只剩得孤軍孤城，如果控鶴軍冒然出擊，遭遇敗局，身后淳越之地就完全暴露在扶桑鐵蹄下，到時豈不無可挽回！”那人立時質(zhì)詢。李曜目不斜視，余光中卻見南宮鳴依然紋絲不動。
“是啊，是啊?！?br/>
“昆吾、都廣等地必然也是如此考慮啊?！?br/>
更多人跟著附和。
“混賬！”剛才諫言的閭丘風(fēng)氣得直起身罵眾人，“我淳越控鶴軍自古跟隨天神伐鬼魅、創(chuàng)世紀(jì)，后又助晟太祖平九地、保昌平，素來是驍勇善戰(zhàn)的忠義之師，如今面對一撥亂臣賊子，難道要跟那些人一樣龜縮起來做背信棄義、軟弱無能之徒嗎？”
這是個忠烈之臣，但他的話并未引起許多回應(yīng)，眾人仍議論不止。殿前只有長公主李霓和郡主羽夙翾飛兩個女子還有一直沉定面無變化的南宮鳴端坐著一言未發(fā)?！伴L風(fēng)叛亂，帝俊孤立無援，竟至落敗，淳越也好，別地也罷，難道要不顧天命國法，職責(zé)誓約，做這畏敵觀望的叛臣推手嗎？”李曜抑住心中的怒火發(fā)出高聲的詰問，他穿云裂石的聲音在大殿內(nèi)回蕩，一時將嘈雜的議論壓了下去。
“中書令！”階上的李煣忽然側(cè)身，面向一人，殿內(nèi)所有人的目光隨之轉(zhuǎn)向一直沉默端坐著的青衫南宮，氣氛頓時緊繃到極點，“難道正如他們所講，我淳越軍是因為畏敵，所以違背王令再三督促，不肯出戰(zhàn)嗎？”
南宮鳴沒有立即回答，甚至幾無回應(yīng)，只抬頭輕微地?fù)P起兩邊嘴角，眼中透出冷峻的光。
他還未開口，有人已躬身站起來說：“啟稟太王太妃，非我軍畏敵，只因近年屬地月休天災(zāi)連連，不僅賦稅難收，還須開倉救濟(jì)難民，更有刁民不旦不感王恩，還滋擾生事，實是糧草役夫一時難以籌備齊全，而遠(yuǎn)途征伐，如無充足的糧草支持，長久恐難以為繼……”
太王太妃厲色道：“一時說軍士操練不熟，一時說月休要平亂，現(xiàn)在又是糧草籌備不齊！想我堂堂淳越富庶之地，下轄月休，這么長時間，竟連糧草徭役問題都解決不了！刑部尚書，你說，因為瀆職延誤戰(zhàn)機(jī)，損我聲譽，毀我利害，按律要如何處置司職者？”
“處斬！”閭丘風(fēng)嘶聲高喊。
“還不快來人！”李煣話音一落，兩個殿前侍衛(wèi)跨步過來，架起了適才為南宮擋駕的大臣。
“且慢?！币宦暢炼ㄇ謇实哪兄幸?，雖不響亮卻擲地有聲，南宮鳴終于開口，不緊不慢地站起來，只微微躬身，“還請?zhí)跆⑴?。眾臣皆知，月休平亂確有其事，戶部籌措糧草不利雖然難辭其咎，但也情有可原。而今據(jù)臣所知，軍糧已全部籌措完畢，”他轉(zhuǎn)頭以冷峻的目光看向被侍衛(wèi)架起面色倉惶的大臣，“戶部尚書，是否如此？”
尚書見他的眼神，立時回稟：“軍糧與運糧的徭夫騾馬已一并籌措完畢，可保我淳越軍五年無虞，求吾王和太王太妃恕罪！”
“既如此，”南宮接著說，“臣以為小懲為戒即可。爾后我軍再無推拖理由，定當(dāng)奮勇出擊，以解吾皇和九地子民的危難?！?br/>
“此話可當(dāng)真？何時可為吾皇告捷？”李煣緩了語氣，追問道。
“臣愿親自領(lǐng)兵，并向吾皇立下軍令狀，三個月內(nèi)收復(fù)上都。”
“三個月！”殿內(nèi)再次嘩然。李曜也為之一震，一雙紅眸緊盯著階下這個青衫男子，卻看不透他有何詭詐。
“好！中書令，老身知道你族是忠義氏族，你應(yīng)當(dāng)也是重信的人，今日大殿之上，你向吾皇作出的這承諾，相信也一定能做到！不過，茲事體大，為免口說無憑，老身要你呈上軍令狀來！”
殿內(nèi)眾臣一陣陣驚嘆，議事的氣氛已然推向高潮。李曜在殿上將一切看在眼里，淳越遲援久久不至，都因南宮鳴把持淳越軍政拖延推諉，故他與太王太妃不得已將皇帝帶來對峙當(dāng)面，在皇權(quán)之下朝堂之上逼他表態(tài)。
熠熠生輝、喧鬧激蕩的宏偉大殿里，高階下的南宮鳴只平視前方，依然一副冷峻的表情和不急不緩的語調(diào)，“軍令狀可立，我等亦可即刻北上與扶桑叛軍決戰(zhàn)。不過，此戰(zhàn)，吾皇陛下若身陷失地，御駕親征，勢必安危難料，將士們必定因擔(dān)憂心生羈絆，但如果力保陛下周全，又難以全心殺敵，屆時顧此失彼，恐給叛賊可乘之機(jī)，故而我等懇請吾皇陛下就此留在淳越，保全龍體，靜候捷報再移駕帝俊?！?br/>
“我等懇請吾皇陛下留在淳越，保全龍體！”眾多大臣紛紛起身附議。
“不可，”李曜聽聞斷然回絕，朗聲對眾人道，“帝俊將士和子民人人對吾皇翹首以盼，吾皇在戰(zhàn)場與將士們同仇敵愾，在故地恩撫子民，定能激勵我軍奮勇殺敵，引子民一心向歸。”
南宮鳴不看任何人，眼中透出令人心寒的清冷的目光，嘴角處牽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線說：“帝俊的將士固然有此需要，但淳越的十萬大軍更在意吾皇的安危，如果吾皇不能留在南境，微臣實在不知該如何安撫軍心，寬慰眾臣?！?br/>
殿內(nèi)一時寂靜。
“吾皇陛下的安危自有我來擔(dān)當(dāng)，我定保吾皇毫發(fā)無損，淳越將士臣民大可安心?！?br/>
“這一點，鳴恐怕難消疑慮，帝俊的十萬鐵騎保全不了京都，如今所剩兵力，怕是自身難保，又怎么能保證保全得了吾皇？”
靜下來的大殿里能聽到冷笑聲。在金戈鐵馬、血雨腥風(fēng)的戰(zhàn)場上也毫無驚亂的李曜此時竟感到冷汗已滲透了甲胄內(nèi)襯，對方是想要皇權(quán)變?yōu)榭埽谶@暗流洶涌的殿內(nèi)，一言一行都可能換得遍野的橫尸，氏族的覆滅。
“中書令，”一直沒有機(jī)會開口的當(dāng)事人李煜終于找到間隙說話，“你不必多說了，將士們?yōu)槲页崦珰?，朕?yīng)當(dāng)在前線與他們共進(jìn)退呢！”李煜雖小，但他也聽得半懂，他聽出來這南宮鳴想用淳越的軍力換他留在這里，他頗感不安，難掩緊張地側(cè)目去看他的王叔。
太王太妃即刻接過他的話說：“中書令，既然陛下親征之意已決，我等不可忤逆。”
狡黠的南宮鳴將嘴角又向上牽了一牽，“陛下之意雖然誠摯可感，但恐令我們淳越的將士臣子覺得陛下心中有隙啊。尤其當(dāng)兵的都性子耿直，所謂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如果諸將士為國護(hù)主的企盼不被接納，定然影響士氣，繼而影響戰(zhàn)局，逆賊的平定和吾皇陛下的安然亦難以保障，這一紙軍令狀，微臣便實不敢呈交了?！?br/>
“難道吾皇在不在淳越真能決定淳越的軍心？還是只會影響你中書令的心意？”老臣閭丘風(fēng)直言不諱。
“臣效忠國家的心意與淳越軍心并無二致?！蹦蠈m鳴頭也不回地答。
“臣等也皆無二致?！庇钟斜娙烁胶?。
“好個皆無二致啊，”李煣提高嗓音斥道，“這么說，如若你們的心意與陛下的圣意相左，這仗淳越就不打了，國也不護(hù)了？”
“護(hù)與不護(hù)，都不能影響陛下隨軍親征，如若不護(hù)，我等自回斥邪，也能保全吾皇，收復(fù)帝俊！”李曜語氣決絕。
“只剩殘軍，如何保全？”南宮鳴抬眼問。
“雖軍力有限，但帝俊將士人人精銳，以一當(dāng)十，有何所懼！”
"我只知曜王一人勇猛難擋，而帝俊十萬之軍卻慘敗于扶桑，故而求援諸地，又怎言精銳？抑或曜王遣將士比武一試，以之證實，否則，難平人心！“
”好，擇日一比！“李曜瞪起雙目斷然應(yīng)道。他心中已全然明了，如今淳越羽夙氏也日益沒落，他們的前路艱難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