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看,孫杰也知道是在叫自己,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孫杰從沒想過在即將初中畢業(yè)的時候,被踩這樣的天災(zāi)橫禍也會輪到他的頭上。
事到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裝作聽不到,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孫杰頭也不回緊走了幾步,就跑起來,朝家的方向狂奔。
“還敢跑,草!”
八個人當(dāng)中有兩個從后面追來,將孫杰逮個正著,接著孫杰臉上挨了幾個清脆的耳光,腦袋嗡嗡直響。
“跑球呢你?”
一個穿綠夾克衫的男生呵斥道。
“又不是我要跟張瓊表演,老師安排的,我能怎么辦!”孫杰捂著臉,委屈地淚流滿面,哭道,“你們剛警告完,都不給我準備的時間就動手,這,這公平嗎?”
“劉軍,這個逼在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
八人之中一個穿中山裝,脖子里系著白圍巾的男生開口說話,其他人恭恭敬敬跟在身后。
他系圍巾也不系好,兩邊像是故意耷拉在胸前,根本不防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件呢子大衣,要不真可以跟許文強那死鬼比比瀟灑。
劉軍是八人中排行第二的人物,職業(yè)技能大概就是狗頭軍師,他走到孫杰面前,搖頭晃腦道:“別尼瑪哭了,你剛才說的啥意思?誰警告你?警告你什么?又跟張瓊有啥關(guān)系?”
八一小學(xué)和濱江一建子弟中學(xué)其實離著不遠,包括三中和焦化廠在內(nèi),很多學(xué)生都互相認識,小學(xué)是同學(xué),到了初中分開,所以每個學(xué)校誰是老大,哪個女生正點,都不是什么稀罕的秘密。
劉軍知道張瓊算是八一小學(xué)有名頭的靚妞,如果不是有白露,想必她的風(fēng)頭無人能及。
張瓊難道跟這小子搞上了?
不可能吧……
劉軍又詳細詢問,這才知道龍頭不對鳳眼,兩面各自心里有事,鬧誤會了。
“老大,這小子因為元旦晚會排練的動作有點惹火,被暗戀張瓊的人警告了?!眲④姳葎澲鴱埈偤蛯O杰那個動作,將腿架在孫杰肩膀上,他的腿怎么可能和張瓊比,幾乎是把孫杰壓彎了腰,然后從孫杰頭上跨過去,名正言順地欺負人占便宜。
中山裝男生手里攥著單皮黑手套,在孫杰的臉上拍打道:“就你個逼還玩小鬼扛槍?不是老子笑話你,你撒泡尿去照照自己,跟我和我兄弟們站在一起,你不就是個攪屎棍么!”
“老大……”
劉軍喊了一聲,見老大沒聽到,沒聽到就算了,老大最討厭別人糾正他。
中山裝男生不茍言笑,冷酷道:“今天我侯曉峰過來不是找你的,我問你,你認識何俊文不?”
“嗯嗯!”孫杰小雞啄米狂點頭。
“好,一會他出來你告訴我!”
“知道,明白!”
“你認識江別鶴不?”自稱侯曉峰的男生又道。
“不認識!”
“放屁!”
“老大……我真不認識!”孫杰哭喪著臉道。
“我老大說的江別鶴就是江羽和!”劉軍插了一句嘴,“認識不?”
孫杰看到一個滿臉青春痘學(xué)生袖口里突然掉下來一根方棍子,四十公分左右,比大拇指粗些,雖然沒打過架,但這東西不算陌生,聽人說得耳朵都快長繭了,叫膠木棒,僅次于砍刀、甩棍的第三殺器。
孫杰兩條抖得跟面條似的,哽咽著點點頭:“認得,認得……那個,那個最先出來的就是何俊文!”
何俊文是第一批出校門的,近來一系列挫敗,已經(jīng)磨滅了這個自詡才子的銳氣,但是何俊文還是有很強的自尊心,他不想跟江羽和碰到,所以下課前就收拾好書包,鈴聲一響,第一時間就沖出教室。
剛出校門,就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順著聲音看去,電線桿白熾燈炮下簇擁著幾個人,其中有一個好像是初二張瓊班里的,不過叫什么他不記得,反正不是什么出風(fēng)頭的男生。
“何俊文,過來!”
何俊文看到一個穿綠色夾克衫,流著一管凍干鼻涕的男生邊向他走來邊說,何俊文不耐煩道:“干嘛!”
“干尼瑪!”
“艸,想干架是不是!”
何俊文剛想拔橫,詐唬一下來人,不料劉軍根本不跟他廢話,直接一把薅住頭發(fā),連拉帶拽揪到電線桿下。
“何俊文是吧?”
居高臨下的質(zhì)問,讓何俊文意識到攤上事了,被薅著頭發(fā)他看不見是誰說話,只能看到一身灰色中山裝,還有手上帶著的黑皮手套。
何俊文屬于典型的倔骨頭,不到黃河不死心那種。都這地步,還不忘放狠話:“有種放開老子頭發(fā),干不死你們!”
“劉軍,放開他!”侯曉峰揮了揮手,劉軍這才松了手,可能是用勁猛了,手上粘著十幾根長頭發(fā)。
何俊文抬起頭,吃呀咧嘴地望著眼前好幾個人,有兩三個站在后面的因為燈下黑,看不清臉。但是中山裝的男生他看清了,臉窄而蒼白,頭發(fā)烏黑油亮,被發(fā)膠固定成三七分,在燈光下泛著光。
“白露,是我侯曉峰的女人,你給我記好了!”
侯曉峰就說了這么一句話,甩手跟上一個巴掌。
何俊文根本來不及解釋或者叫囂,整個人就被撂倒在地,身上臉上同時傳來密集的疼痛。
何俊文雙臂彎曲抱住頭,偶爾能從間隙看到燈光,還有時不時落下的黑漆漆的腳底。
何俊文身上頭發(fā)上臉上裹滿了土,跟汗和鼻血一混,就變成了污泥。
漫長的仿佛一個世紀都過去了,何俊文默默地撐起身子,狼狽地像一條狗。他拍打著大腿和腰上能拍掉的塵土,抹了一把鼻子,全是血,那個叫劉軍的走上來照著他的臉上連續(xù)扇了三個耳光。何俊文沒躲,也沒有還手,只是不停地甩著臉,倒退著,從路燈下,被打到了校門口。
“以后離白露遠點,要不下次還干你,聽見沒!”
“……”
“老子問你話呢!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何俊文半側(cè)著身子,用手護在大腿和褲襠之間,抵擋了劉軍兩腳。
他能感覺到人流從身后呈圓弧狀散開,又在身前匯聚成一小撮,一團,然后一堆,人頭攢頭,聲音嘈雜,這里面可能有本班的,也可能還沒有,初三下課一般都會拖堂一會,而且初二先走樓道擁擠,初三的習(xí)慣等個五到八分鐘才走,這會應(yīng)該還沒有下來,看熱鬧的估計大部分是初二的吧!
何俊文這會腦子里想的完全是這些,皮肉的疼痛倒不在乎,他害怕被本班的看見,更害怕被白露看見。
之前的失敗最多稱為失意、受挫,是短暫的,沒有傷及根本,他完全可以憑借期中考試成績和作文上的功底拼一把,重塑威信,再去贏得白露關(guān)注。
可今天這個跟頭栽的……
別說白露會看不起,連一貫崇拜自己的肥妞龐麗嬌也會看不起,甚至連犯賤那種被江羽和暴打的垃圾也會看不起!
這下恐怕真沒面子了。
劉軍看到何俊文服軟沒再動手,這是何俊文唯一的慶幸,他必須抓緊時間離開這個泥沼??墒呛慰∥牡哪_剛想要抬起來的時候,卻被劉軍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硬生生給剎住了。
“白露,老大等你呢!”
白露?
何俊文幾乎能聽到脖頸轉(zhuǎn)動的同時,頸椎發(fā)出格巴嘎巴的響動,在他看向白露的那一剎,白露也投來復(fù)雜的目光,那里面有多少情緒何俊文一時數(shù)不上來,但絕對有一種看待弱者的憐憫充斥著。
自詡天之驕子的何俊文幾乎崩潰,更讓他崩潰的是,白露身旁貼肩而立的不正是那個什么時候都一副無辜表情的江羽和。
“江羽和!”何俊文從牙縫里近乎無聲地呲出三個字,因為無地自容的狼狽被內(nèi)心極度的期盼扭曲,反而在臉上露出了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
何俊文總聽別人說的臨死前也要拉個墊背的,以前想不通那是為什么,現(xiàn)在終于能感同身受了。
和之前的區(qū)別是,這次不再需要他去做木秀于林的事了,因為劉軍這顆煞星已經(jīng)直奔江羽和而去……
江羽和是在樓下攆上白露的。
本來準備把前一天落下的隨身聽給她,告訴她出門不撿便是丟的道理,卻看見劉軍又來了,這一次還進了校門,一臉鳥樣,相當(dāng)嘚瑟??!
劉軍旁邊,是滿臉熊樣的何俊文。
這哼哈二將又是鬧得哪出?
話說何俊文這尊近來時運不濟的衰神顯然是剛被蹂躪過,至于誰蹂躪的,江羽和還是有這個邏輯推理能力的,不過何俊文這小子掛著一臉被喂了屎的模樣怒視自己,還笑得這么銀蕩,讓人很不爽?。?br/>
“莫非這貨還尋思報仇呢?嘖嘖,心胸居然能比老子還狹窄!”
這可不科學(xué)。
他只不過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郎,沒辜負父母幾十年的希望,也沒傾家蕩產(chǎn)背一屁股債,也沒有被女友騙過耍過侮辱過,更沒有半截身子進黃土,記恨個屌啊!
要一直秉持這心態(tài),就算能僥幸活到各種悲劇上演的二十年后,一準也得抑郁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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