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館的窗戶是打開的,街上的行人一目了然。要是偏一下頭,還能看著阮冬家的大門。正面能看見婆家的樓房,尤其是臨街的涼臺,勾起了多少美好的回憶……。
每年的正月十五,貂嬋都要和家里人到尕姨家去,白日看社伙,晚上看燈會。女兒們是不便上街的,白日夜間都是坐在臨街的涼臺上觀看。
阮冬那時候多好啊,他不跟著大人們到街上去,只和貂嬋待在一起。
阮冬給妹妹端來凳子,妹妹坐了一會嫌矮,他又去搬來椅子,還坐在妹妹身邊,像伺候公主一樣,一會問妹妹口渴不渴?想喝黃酒還是想喝開水?一會又問妹妹肚子餓不餓?想吃什么?過了一陣又問妹妹冷不冷?還沒等妹妹回話,他就跑去拿來自己的貂皮衣衫披在妹妹的身上。當涼臺上人多了時,他就以少爺的身份,說這個喊那個,不讓她們擋住妹妹的視線……。
盡管天氣很冷,可貂嬋心里是熱呼呼的,感覺阮冬在身邊真好真幸福,真想永遠這么在一起……。
每當想起這樣的往事,貂嬋心里溫馨極了,感覺幸福就在眼前,人活在世上真的很美好……。
貂嬋為了見丈夫,隔三間五進城。母親看不過眼,不得不提醒:“女兒呀,你這么勤的進城,旁人笑話呢。”
女兒支唔道:“阿媽呀,又不是我一個人進城,還有兩個丫環(huán)?!?br/>
母親見女兒頂撞,心里不悅:“唉,人把話說完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哦?!?br/>
女兒覺著自己不對,趕緊撒嬌道:“阿媽呀,你總不是嫌女兒在娘家呆的日子長了了,想快些趕我離開?”
“你把沒良心的話說,”母親回道:“你是不是想快些離開?”
貂嬋說著真心話:“我是想早些離開,就是舍不得離開母親?!?br/>
“你可是真話?”母親為女兒把女婿如此看重而心酸,故意這樣說。
“我要是說假話,下次出門馬車……。”貂嬋要發(fā)誓。
母親趕緊制止:“快別說了,大清早的多不吉利?!?br/>
“你相信我的話了?!?br/>
“娘的女兒,鞋的底兒,我還把你不相信嗎?”母親傷感地說,“你把阮冬好是對的。娘再好也不能陪你一輩子。他是陪你一輩子的人?!?br/>
每次進臨洮城,貂嬋都要去婆婆家對面的飯館,數不清來了多少回,可也只見了阮冬一次。
那是晌午,兩個丫環(huán)在一旁吃飯,小姐只是做做樣子。一雙眼睛時不時瞄向窗下。突然,她的眼睛一亮,一時無法控制,撲到窗前,她終于看見了丈夫,激動得眼淚花花。
阮冬在幾個公子哥的簇擁下出現在人群。他穿著白色的衣袍,腰間束著玉帶,束著的頭發(fā)扎著絲綢,顯得那么耀眼注目,那么英俊瀟灑,整條大街都顯得那么不尋常。哦,我的阮冬阿哥!她真想大聲喊他,渴望他望上自己一眼,朝自己揮揮手,笑一笑……。
阮冬卻高傲著頭,目不旁視,大步流星,就連對身邊的伙伴也是愛理不理的神態(tài)。
阮冬就要在妻子的眼簾消失了。她急忙離開窗口,轉身朝樓梯口走去。把兩個丫環(huán)驚嚇一跳,還認為發(fā)生了什么大事。
貂嬋并不是去追丈夫,她是很想追去說說話,可禮節(jié)不允許,妻子在大街上追丈夫,讓人知道了笑話。她只想遠遠跟著他,多看他幾眼。當她來到街上時,丈夫已不知去向。
貂嬋呆立在大街邊,心里很是惆悵。
“小姐,你怎么了?”兩個丫環(huán)也來了,不安地問。
“沒有啥?!毙〗阏務劦氐幕貞?。
“那你怎么站在這里?”
“我看見三姐了,轉眼又不見了。”小姐也說謊話。
“我們現在到哪里去?”
“到河邊走走?!滨鯆鹊你皭澓芸煜Я?,轉而感到欣慰,畢竟見到阮冬。
主仆三人走出東城門,來到洮河和迭藏河交匯處。貂嬋觀河流,美好的往事霎時涌現腦?!?。
三年前,也是這個季節(jié)。太陽出山不久,三駕馬車緩緩來到這里。
貂嬋和兩個丫環(huán)坐一駕車,兩位哥哥坐和兩個小廝各坐一駕車。他們專門是來畫“二龍戲珠”的。
小廝把矮桌從車上搬下來放在草叢,丫環(huán)們把畫具放在桌上。小廝給少爺打著陽傘,丫環(huán)給小姐打著陽傘。
三個人一邊畫一邊切磋畫藝。
貂嬋嘆息道:“二郎山太高了,畫不上哦?!?br/>
鮮怡俊跟著說:“岷山更高,只能畫一點點?!?br/>
阮冬好像故意斗氣:“我不畫山,專門畫河水和城?!?br/>
貂嬋說起風涼話:“到底是城里人哦,愛城不愛山?!?br/>
鮮怡俊附合道:“城里人有啥了不起,還不是要吃鄉(xiāng)里人種的糧食?!?br/>
阮冬強詞奪理:“我們拿錢買。沒白吃你們的。”
鮮怡俊反駁道:“我們不種糧食了,看你們怎么買?一斤黃金也買不上一斤青稞?!?br/>
阮冬說不過了:“你這么說還有啥意思?!?br/>
貂嬋怕兩位阿個爭個沒完,打起岔來:“口渴得很,趕快把黃酒端來!”
丫環(huán)們小心地把畫具從矮桌移放到花草叢,倆小廝提酒罐拿酒具過來。
又畫了一陣,貂嬋又喊:“哎喲,我的手酸得很,緩一會吧!”
貂嬋和鄉(xiāng)里阿哥鮮怡俊端坐著,城里娃阮冬斜躺著。三人說著奇聞趣事,笑聲朗朗……。
蔚藍的天空,太陽的紫外線強烈刺眼,洮河水熠熠閃光。轉眼間,幾朵白云從岷山頂飄過來,在山上川里投下一片片的陰影,微風輕拂,載來花草的清香,載來一群洗衣裳的女兒媳婦們的說笑聲,不一會,說笑聲被凄美高亢的“洮岷花兒”取代了:
尕心疼,長大給爺當媳婦
雙手把你捧著呢,
嘴里把你含著呢
上炕把你摟著呢
洮河上慢悠悠地漂來兩架木筏,各站著三四年輕人,他們顯然是對著洗衣裳的女兒媳婦們唱:
二郎山上葉兒樹
葉兒樹上起煙霧
煙霧繞山山纏路,
我的人
那一天把你能纏??!
貂嬋早就雙手捂住耳朵了。嘴里罵道:“啥人家娃,這么野道的?!?br/>
阮冬一躍而起,撿起石頭向木筏扔去,一邊罵道:“壞蛋,爺叫你唱!”當然了,石頭是打不到木筏的。
鮮怡俊是遠鄉(xiāng)人,還沒闖開,見城里娃見義勇為,自己也膽大了,撿起石頭也向河里扔去。
木筏上的人不唱了,高喊:“再敢扔石頭,我們上來把你們的牛牛割了煮熟下酒!”
“啥人家娃!往牛牛里灌土去!別管大漢們的事!“
“把你們拉上木筏,給我們去當娃!那個女兒長大給我娃當媳婦!”
阮冬高聲回應:“來撒來撒!爺不怕!怕你就不是城里阮家的娃!”
鮮怡俊也高喊:“怕你就不是兒子娃!”
貂嬋見兩位哥哥為她奮勇作戰(zhàn),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嘴里卻說:“小心哦,叫人家尋上來,人家是大漢,我們是娃們,惹不起的?!?br/>
阮冬又扔出去一塊石頭,對妹妹夸耀道:“量他們也不敢來,來了我給我阿爸的朋友說去,他們都是官府里人,把他們關起來,把木筏沒收了!”
木筏上的年輕人們不但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撼母鼩g了:
紅夾兒棉兒袖
鈕扣兒解開肉挨肉
肉挨肉綿的得很
嘴對嘴著甜得很
二郎山下城角哩
臉兒像一樹蘋果哩
長的希不靈落哩
十里路上聞著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