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
入夜，大多賊匪都已酣然入睡，齊玥還圍在篝火旁，借著篝火余光在一件破爛衣衫上縫補(bǔ)。
華陽團(tuán)坐破廟一角，心里默默念著道一和尚贈予的《清凈經(jīng)》，經(jīng)文內(nèi)容早已被他熟記在心里。
有時他也奇怪，自打離了那云巖禪寺后，一二十年來都不曾遭遇過的各種稀奇古怪事，接二連三被他遇到。那些個縹緲荒誕的夢境不但在夢里連著篇兒上演，就連夢里老神仙的夢中傳法也都真實(shí)不虛。
自離了云巖禪寺后，他偶爾覺得自己和以前不一般了。像那書籍經(jīng)卷里的千百文字，縱使生澀拗口，但他只大略看一遍就能記個大概。若是有心研讀，那千百文字縱使個個不認(rèn)得，可它們的字形卻一個都別想溜走，全都被印在識海里。但凡起念回思，那無數(shù)文字便重新浮現(xiàn)于識海之中。
他也常暗自思索，可千頭萬緒的一切端倪，仿佛都指向著云巖禪寺，更具體些，竟都指向那玄青色袍服的簪發(fā)男子。
那夢里老神仙傳授的混元真一之氣的牽引法門，如今已被他順利行運(yùn)了大周天。不知是那無漏果的神奇，還是這混元?dú)獾撵`妙，當(dāng)他解開臂膀上裹纏的繃帶，那本該劃破的傷口竟平整光滑，只有尚還沾染著紅色干硬血跡的布條，無聲留證著白日里受傷的經(jīng)歷，這讓他恍覺白天的經(jīng)歷如同幻象。
除此外，他的身體也飄逸靈動起來，每每行走坐臥仿佛有清風(fēng)帶動，絲毫不顯拘滯。
華陽心里默念清凈經(jīng)文，努力收束萬千思緒。而此時在他的識海心神里，正上演著一番驚天動地的存亡大戰(zhàn)。
那無數(shù)奇思妙想又或雜亂念頭，紛紛化作一個個飛來飛去的碎嘴子頑皮小人兒。
“獅子上的字咋恁丑，咋恁丑，咋恁丑……”
“我是鳳九呀，我是鳳九呀，我是鳳九呀……”
“小先生，我叫瑟瑟，瑟瑟，瑟瑟……”
“小神仙是個猴兒，小神仙是個猴兒……”
“華陽哥哥，華陽哥哥，華陽哥哥……”
“喵，喵，喵……”
“賢弟知我呀，賢弟知我呀……”
“難道你就是我的歸處……”
“人性本餓，人性本餓……”
“來，敬小先生！干！干！干……”
“你小子要絕食嗎，你小子要絕食嗎……”
“人人都能成仙嗎，人人都能成仙嗎……”
……
無數(shù)碎嘴小人兒身披五顏六色花花綠綠的斗篷，飛來飛去吵鬧不已。
正當(dāng)此煩躁時，那識海深處忽然傳出一聲震天聲響：“都閉嘴！別吵了！”
無數(shù)身披彩色斗篷的小人兒經(jīng)這一喝，瞬間逃竄起來，但口上的碎嘴聲音卻念得更快了。
識海深處的最底層緩緩浮出一個身披金甲的小人兒。小人兒緩緩睜開雙眼，露出一雙金色的眸子，他看向這無數(shù)飛竄不安的花花綠綠的小人，怒氣不已。
“我說了！都！閉！嘴！”
金色小人兒伸手在虛空一抓，一條金色長棒憑空抓在手上。他猛振身上金甲，小腿微一跺地就沖天而起，向著無數(shù)碎嘴聒噪的小人兒打殺過去。
那些個五顏六色的小人速度雖快，可他速度更快，任他們飛速竄逃，也都被這金色小人兒一棒一棒全都打落下來，最終掉入識海深處，一時半會再難出來。
“你猜我是誰？你猜我是誰？你猜……”
一個青色披風(fēng)小人兒速度飛快，飛來竄去好不快活。
“我猜你大爺！滾下去！”
大棒當(dāng)頭“砰”的一聲將那小人兒打落。
“你猜我從哪里來，你猜……”
“砰！”
“你猜我要到……”
“砰！”
金色小人兒將那棒子“唰”地指向整片識海上空僅剩的最后一個小人兒，那小人兒與別的小人兒有些不同，光溜溜的身上一副玄黑之色，非但沒有披著花花綠綠的披風(fēng)，見到這威武的金色小人竟也不躲不閃。
兩個小人兒懸空站在識海之上，面對金色小人兒的大棒威脅，那玄黑色小人兒竟主動張開雙臂，閉上眼笑了笑，一個“噗通”主動扎進(jìn)了識海深處。
識海里天地靜寂，終于還復(fù)了清凈。金甲小人見此，才終于開心笑了起來。那身上的金甲和手上的金棒隨他笑容紛紛消隱不見，露出的皮膚卻依然是金燦燦模樣。
金色小人兒一個提縱就消失不見，再一現(xiàn)身竟已現(xiàn)身在一條金色大河上空縱身遨游，沿著金色河流一路尋關(guān)做檢，偶又縱馳在一顆顆星辰附近玩耍，玩耍一陣又隨著金色河流遨游了整圈。
這河道巡檢完畢，金色小人兒又現(xiàn)身在一座座巨大的宮殿。
每個宮殿里景象又各有不同，那青色的宮殿里草木生發(fā)萬物生機(jī)勃勃，紅色的宮殿里火海巖漿滾滾不息，黃色的宮殿里一片安寧寂靜如同荒漠，那白色的宮殿里陣陣金鐵交錯鳴響偶有雷聲滾滾，而那黑色的宮殿里被大水漫覆，大水的中央立著一座寒冷不化的玄冰。
小金人一一巡視過后，才又重歸于識海深處盤腿閉目坐下。
這小金人盤腿坐下的姿勢竟和華陽此刻身處破廟的姿勢一般無二。小金人兒遨游縱馳的金色河流，可不就是華陽體內(nèi)條條真氣運(yùn)行的脈絡(luò)，那顆顆星辰與五色宮殿，也分別對應(yīng)著華陽身體的各處靈關(guān)穴竅和內(nèi)里五臟。
紛飛雜念均已消隱不見，華陽心里突然涌入莫名的喜悅，如清風(fēng)卷走枯葉，如甘霖滋潤裂土。
他覺察到，隨著自己收攏心念守一心神，竟摸到了《混元引氣圭旨》里闡述的內(nèi)視神游之法，那白日里修行的五行精氣，也各自盤踞在所屬的五臟之內(nèi)。
有此收獲與這“清凈”二字實(shí)在密不可分，怪不得那經(jīng)里總說著“人好清凈”。
華陽退出心神，見廟里眾人都已躺下，篝火叢里的余燼僅剩幾根燃完的木炭還發(fā)散著微微光亮，廟里的呼嚕打鼾聲此起彼伏�？p好的衣裳已經(jīng)疊放在他的跟前，呵！想不到那齊姑娘竟還會如此靈巧的針線手藝。
他穿上衣服，拎起一壇喝剩的黃酒走出了廟門，身上溫暖倒也不覺寒冷。月光向著人間傾瀉，經(jīng)地上白雪一反，這夜倒也柔和溫潤。
腳下的積雪“咯吱”作響，山林月夜格外靜謐，他抱著酒壇子狂飲一口，沿著廟前的雪路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想到了哪里，他竟不由自主地以家鄉(xiāng)小調(diào)吟吟哦哦著哼唱起來，仔細(xì)聽去卻是那：
十年一夢糊涂醉，
野廟閑人二兩熏。
天闕玉宮瑯瑯客，
應(yīng)有我，
看王權(quán)霸業(yè)是蟻坤。
今朝有酒直當(dāng)飲，
我以泥碗碰玉樽。
前朝千秋風(fēng)流郎，
莫笑我，
這書生無用瘋傻蠢。
莫笑我，
這青絲白袖滾紅塵。
莫笑我，
這妖魔鬼怪人間渾。
莫笑我，
這淤泥濁世月一輪。
莫笑我……哈哈哈哈哈……
這神仙逍遙晚來尋。
華陽將僅剩的一口酒水喝光，搖搖晃晃已經(jīng)站立不穩(wěn)。
“小先生，你醉了�！�
不知何時，一女子已經(jīng)站在身后關(guān)切著看過來。
“醉？哼哼，我……我才沒醉呢！”華陽口齒已經(jīng)開始有些不清晰，“你還叫什么什么來著？瑟……瑟，對！瑟瑟！放心，我……不跑，我不但不跑，我還要贏，保準(zhǔn)……你們都死不了�！�
齊玥走到近前防止他摔倒�？赏蝗凰趾笸肆藘刹�，見那人攥起了拳頭，別是要發(fā)酒瘋吧。
“有個老神仙曾教了我一門兒法術(shù)，我境界不夠，才學(xué)到第一重，今兒我就給瑟瑟姑娘抖摟抖摟！好讓姑娘放心！”
那男子將酒壇隨手丟在地上，身形搖擺不定，他左晃右晃一陣后才慢慢穩(wěn)定身形，把攥緊了的拳頭在嘴邊輕輕哈了口氣。
“我這一拳，能破世間一切實(shí)有，不滯形障！”
“給我破！”
“咚！嘶！”
華陽對著地面狠狠一拳下去，除了自己骨頭酸痛，再無其他動靜。
“小先生，你真的醉了！距離比試還有兩天，我相信師父也相信你，快早些回去休息吧。”齊玥安慰著，那拳頭掄地看著都疼。
華陽頓時酒醒了大半，看這地上并無反應(yīng)著實(shí)尷尬。
“呵呵……剛……剛才，在給瑟瑟姑娘……開……開玩笑嘞！”
他的身形又開始扭拐起來，齊玥趕緊上前攙扶，托著他的袖身一搖一晃向著水神廟回去了。
這女子身上也不知是什么香氣，聞起來倒是清凈凝神。
……
“不好了，不好了！快來人吶！”一大早的，就有人在廟外朝著眾人嘶喊：“快別睡了，過來搭把手，有人掉坑里了！”
經(jīng)這鬧騰，眾人都沒了睡意，紛紛起來詢問事由。原來有早起的弟兄去尋燒火做飯用的柴枝，尋了一陣就抱了滿滿一捆回來�？刹裰υ趹褤趿搜劬�，竟沒看到腳底下的一個深坑，一不小心就掉進(jìn)去了。
“多大點(diǎn)事兒，掉坑里爬出來唄！”有人嘲笑。
“爬不出來，能爬出來我就不過來啰嗦你們了！”那人急得直跺腳，“哎！你們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經(jīng)那人引領(lǐng)，眾人穿好衣服跟了過去，除了華陽和女子齊玥，就連捕快薛鳴都忍不住好奇跟了過去。
這一路行去，華陽只覺熟悉，不就是昨晚夜間出來溜達(dá)的地方么。
“嘶！這哪里是坑，明明是個缸口深井呀！只是前幾日怎么不記得這里有一口井！”
“這里既沒農(nóng)田又無居戶，在這里開口深井能做什么用？”
人眾紛紛揣測起來。那井口不起眼的地方，還扔著一個空酒壇子。
而此時，卻有兩人在井口邊沿凝眉對視，對視過后一個使勁掐著眉心偷偷打量自己的手背，一個卻眉眼精彩伸手捂唇不敢張聲只覺不可思議。
“你們快想辦法拉我上來呀！”井底約么七八丈深處，一個男人使勁呼喊起來，“我快撐不住了，這底下有水！快救我��！”
“楊虎，快去尋繩索過來！”
“軍師，我們的繩索長才三丈，夠不著呀！”
“這……”
“所有人，速速褪去衣衫，擰結(jié)起來！還看什么看，快點(diǎn)的！”
“小先生你就不用褪了！小先生快穿好，別著涼！小先生真是好人吶，兄弟們你們看，連小先生都脫了，你們還扭捏什么，救人要緊吶！還不趕緊的！”
華陽滿心欠意，如果不是因?yàn)檫�有女子在側(cè)，他連褲子都想脫下來給人擰成繩用。
“咳咳，你們這群年輕人，怎么這么不小心！我昨晚才從那個坑里好不容易爬出來�！�
正當(dāng)眾人賣力拉扯著深井里的失足弟兄時，旁邊一個灰頭土臉的老婦人尋了個樹根坐下。
那老太婆卻又自言自語道：“幸好有這個坑，要是沒這個坑，老婆子就出不來嘍！”
“你是哪里的瘋婆子，就你這身子骨掉下去還能爬上來，騙鬼呢！快走快走！”王麻子呵斥過去。
“呵呵，婆子我雖老，卻不瘋。這個坑底下有個白蟻窩，那白蟻國里的一大家子昨晚可是遭了難嘍！”老婆子并未離開，反而看著眾人把那掉入深坑里的漢子拉扯出來。
方一拉出來，那人果然渾身濕透冷得咬牙打顫，未曾想這個坑竟真的深到地下水脈才止住勢頭。再看那漢子頭發(fā)和肩頭，搭著許多死掉的白蟻，看來這地底下也的確有個白蟻窩在。
捕快薛鳴依著自己往日捻頭扯線的習(xí)慣，朝著老太婆認(rèn)真道：“老婆婆，你是怎么知道這底下有個白蟻窩的？”
老太婆抬頭看著湊到跟前的年輕人，看著他胸前的“捕”字，笑道：“喲！是個吏爺！老婆子我得給您行個禮。”
老太婆邊說邊艱難起身要給那捕快行禮，薛鳴趕緊將她按下，“老婆婆不用如此客氣，這些閑禮都免了。你快說說看，你是怎么知道那底下有個白蟻窩的�！�
卻見老太婆嘿嘿笑道：“我呀，也是腿腳不好，有天走在路上，不知怎么的就掉進(jìn)了個地縫里，那地縫連著個洞穴，我仔細(xì)看原來是個螞蟻穴。”
“我就一路跟著小螞蟻?zhàn)甙∽卟恢吡硕嗑�，終于找到了那蟻國的國王。那國王初見面對我很客氣，又是酒又是蜜的讓我來嘗�！�
“可還別說，那酒那蜜還真是人間沒有的滋味，讓人如癡如醉！”
“可后來，那白蟻國的國王突然跟我說，他們在跟另外一個螞蟻王國打仗，要我去幫他們！我順著他們白蟻大將軍的指引去戰(zhàn)場上看了看，太殘忍了，那兩國的那些個小兵蟻才沒兩下就被夾斷了腰，成片成片的死呀�！�
“我覺得血腥殺戮太重，就不愿意去幫他。誰知那國王竟翻臉不認(rèn)人，把我趕出了王宮。我畢竟吃了人家的酒和蜜，沒幫上忙，只能悄么么地沿著蟻穴往外鉆�！�
“呵！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么大的地下王國，可恨的是還在里面迷了路。估么著光景，這一迷，竟在里面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足足晃悠了十三年吶！”
捕快聽那老太婆越講越不靠譜，也失去了再深究下去的心思，嘆口氣甩甩袖子就走人了。當(dāng)大多數(shù)人都覺著她是個可憐的瘋婆子的時候，卻只有華陽覺著新鮮留了下來。
“老婆婆，那你是怎么出來的？”華陽蹲到近處，小聲詢問。
那老太婆上下打量著跟前的年輕人，神秘笑著：“怎么出來的？可不就是被你一拳錘出來的。還好沒直接錘在我身上，倒是把那螞蟻王國的大半國土給錘了個稀爛，差點(diǎn)沒把我這身子骨給震散架嘍！”
“嘶！不能夠吧！”
華陽被指認(rèn)出來只覺不可思議�？蛇@一切若是真的，這老婆婆難道真的在這地底的螞蟻窩里迷途了十三年？
“那……婆婆到底是誰？”華陽心里忐忑，已經(jīng)起身離那老太婆稍遠(yuǎn)了些距離。
老太婆見他拘束，反而起身朝他認(rèn)認(rèn)真真鞠了一禮，“多謝恩公救我出來�！�
當(dāng)那老太婆抬起頭來，哪里還是個孱弱老人模樣，分明就是個貌美的年輕女子形容。
華陽以為自己看錯了，趕緊揉搓眼睛再去看，呵！果然是自己看錯了，可不就是個滿臉褶皺的老太婆模樣。
那老太婆緩緩抬起手臂，向著水神廟方向指去，悲泣說道：“迷途蟻穴的這十三年，我也算離了職守十三年。我原是前朝官封的正祠水神，如今廟里破敗，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里是個濫建的淫祠呢！”
“恩公，我怕是時日無多了，沒有什么能報答你的，只能祝恩公，仙道永昌！”
老太婆越說越?jīng)]氣力，眼看著就更加萎頓了。華陽趕緊上前攙扶防她倒下。
“老婆婆，我都知道了，可你這是怎么了？”華陽關(guān)切道。
“我若是早兩年出來，能攔一攔殃禍洪水，盡盡本職倒也不至如今模樣。好叫恩公得知，我這金身穩(wěn)固與這百姓的香火有莫大干系。如今祠廟荒棄，泥胎被毀，香火全無，已是徹底斷了我的生機(jī)，我這金神眼瞅著就要碎了吧�！�
華陽皺眉道：“那就重新打理祠廟，重塑泥身，續(xù)上香火，是不是就能挽回來？”
“呵！晚了，晚了！我怕是撐不到那個年月了�！崩咸艙u頭無奈。
“還敢請問恩公大名？”
“我姓吳，名華陽�！�
“多謝吳先生好心了，小神俗名春柳，原身是條青蛇，就不露本來面目丑惡了恩公的眼了。就算金身就此破碎，也是我應(yīng)得的懲罰，就不再折騰了！”
“懲罰？誰來罰你？”華陽疑惑道。
“呵，恩公說笑了。我雖沒見過這老天爺，但到底是要受著老天爺?shù)膽土P的吧！”
華陽眉頭緊皺，不知在思索什么。忽見他笑了笑，朝著老太婆說道：“那倒真不能遂了你的意了！”
“恩公是何意？”
“老婆婆若信得過我，讓我來試一試吧�！�
“吳先生要怎么試？”
“走，先吃飯�！�
……
打今日起，這廟里又多了個來客。落在捕快眼里，一個瘋婆子一個傻小子，一群楞柱子，就連那張老道和小道姑如今也是個腦子拎不清的，這整間祠廟除了捕快自己儼然就再沒了個正常人。
捕快吃人糧食嘴短，口上雖然安分老實(shí)，可心里早已不耐煩了。他趕緊扒拉完碗里的稀粥，就扛著長刀出了廟門去了，眼不見心不煩。
老太婆喝完一碗湯飯，面色稍微恢復(fù)一些，她蜷縮在老廟的一角，看著這頹殘的泥像和附著陳舊蛛網(wǎng)的廟檐，曾幾何時這里也是香火鼎盛，跪拜者供奉者絡(luò)繹不絕的景象。
如今廟里知她真正身份的，也只有吳先生了，只是不知這吳先生心里有著什么計劃。除此外，她發(fā)覺那老道長看自己的眼神也頗耐尋味，不知被他看出了什么端倪，想來那老道也是有能耐的。
她喝完粥，便靠在老廟的墻邊打著盹兒，看起來精力實(shí)是不濟(jì)。
“諸位弟兄，我有一事需跟大家商議。”華陽趁著大家攏在一起喝粥，率先開口。
那些吸溜著粥碗的漢子們轉(zhuǎn)頭看過來。
“小先生有何事呀？”
“華陽兄弟，你直接吩咐我就楊虎就成，不用和他們廢話。”
華陽見大家都看過來，不急不徐道：“說到底，我?guī)透魑黄礆⒁换乇静粓D什么回報，不過如今倒是有一事需要跟各位做個請了。”
“就怕活不到后天，你就是有請求，到時我們也不一定幫得上喲。”王麻子沒好氣道。
楊虎瞬間來了火氣，罵道：“你個死王八，不會說話就閉嘴。華陽兄弟盡管吩咐，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一定給你辦成嘍！”
老道張紫云和小道姑齊玥也看了過來，那老太婆也疑惑注視著他。
“諸位縱是落難至此能有個容身之地，各位弟兄，你們覺著是受了誰的恩惠？”華陽賣著關(guān)子。
“誰的恩惠？是軍師吧，軍師算著方位尋過來的�！�
“不不不，是齊將軍，得虧了齊將軍率人解救，我們兄弟才能從官兵的包圍里逃出來�！�
“我看，還是得謝華陽小先生，要沒他那五十兩銀子我們不曉得還能不能挺下去嘞�！�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各抒己見。
老太婆倚在墻邊，仿佛明白了他接下來要做什么。
“你們說的都對，但你們忘了最重要的一點(diǎn)，”此時老道張紫云卻是發(fā)話了，眾人瞬間都安靜了下來，“正經(jīng)講起來，我們?nèi)缃袼奚碇乜刹皇亲约杭遥莿e人家�！�
老道說完，有意無意看了一眼倚在墻邊的老太婆。
“誰家？”
“這廟是水神廟，這家自然是這一地水神之家。如今我們這燒火做飯的灶臺，可還是用這水神的泥胎碎塊壘起來的�！崩系郎衩匦Φ馈�
“哪有那么邪乎，華陽小先生，你有什么吩咐的直接說吧�！睏罨⒅�，干猜也沒個頭腦。
華陽看著老道，二人會意一笑。
“正如軍師所言，這廟是水神廟，各位弟兄如今得以宿身之地正是受了這廟里水神的恩惠�！比A陽已站了起來，看向那廟里殘破的半截泥胎，說道：“受人恩惠，禮應(yīng)要還。想來諸位弟兄能振臂起事，也是為能得個清楚分明的世道�！�
“這架我該打的還是會打，能出十分力就絕不留三分。可諸位弟兄他日所行，若真只是為了謀個富貴，倒真讓我看不起了。”華陽臉色突然冷了下來。
那坐在人眾里的賊匪頭子齊彥名欲言又止，仿佛有一肚子話要講，他聽到有人疑惑著“不然還能為啥”時，恨不得抽那人耳光。
此時那小先生轉(zhuǎn)過身來，朝著眾人正義凌然道：“大丈夫立身天地間，豈能郁郁久居人下！我知各位兄弟自有苦衷才走上這條道路，但若是少了點(diǎn)東西，不管如今多么能殺能砍，不出幾年也必將作鳥獸散。”
“少什么東西？”有人疑惑。
“我為個儒生時，有前輩賢人講予我聽，時至今日不敢作忘，”華陽仰頭看向廟外天空，激昂道：“我輩在世，當(dāng)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
一時間，老廟里安靜無聲，那短短四句話仿佛有著無窮魔力，讓人神往。
眾漢子以前心里還模糊不清，只覺著以后怎么著都是死，倘若拼殺出一條血路來，興許能謀個富貴�？山�(jīng)這小先生一通指點(diǎn)，反倒通明起來，縱使如今茍且但到底是不一樣了，叛亂又如何？賊匪又如何？這些名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心里的未來。那些心里連日的陰霾也都被這一通話激了個煙消云散。
老道微笑著看著他，齊玥也被這幾句話聽得心潮澎湃。
可率先做出動靜的，卻是那賊匪頭子齊彥名。他兩手猛擊一起，發(fā)出“啪”的響聲，一改往日溫吞，起身激昂道：“小先生果然是讀過書的！此話無不說到我老齊的心里！”
自此，齊彥名心里對這年輕人的認(rèn)識，再不是那破落書生形象，進(jìn)而上升到一個很高的地步，大概和那老軍師張紫云都差不多高了吧。
“說的好！”
“說的好！”
“好！”
眾人回味過來人人激昂振奮，仿佛充滿了力量，就連王麻子都悄悄握緊了拳頭。
“但大丈夫立志千里外，還需立足而行�！比A陽話鋒一轉(zhuǎn)，又說道：“這一事一事都得有個體統(tǒng)規(guī)矩，想成大事，還得先從這些個小事上看起�！�
“如今各位身宿這水神廟，受得這水神廟墻瓦遮風(fēng)避雨，若是各位有心就從這著眼處做起，為這主人家做點(diǎn)好事吧�！比A陽繞了一圈，終于繞回到這真正的目的上了。
楊虎也站了起來，振奮道：“華陽兄弟說的這些在理，只是我們能為這里主人做些什么呢？”
“倒也簡單……”
在華陽的一陣交代后，眾人紛紛應(yīng)和。這些賊匪往前本就是地道老實(shí)的農(nóng)民，大多都有著些手藝，制個神像也不算難事。更有人呼著自家本就是個石匠，若是不嫌工夫久，就是給這水神娘娘敲個像模像樣的堅硬石像也不在話下。
說干就干，眾人把那灶臺上的泥塊扒落下來，又把廟里散落各處的泥像碎塊也攏到一起，待眾人拼出個模樣出來，嚯呵！想不到這水神娘娘的容貌倒真?zhèn)�精致貌美。
在老道張紫云的吩咐下，今日采“餉”的弟兄去鎮(zhèn)子集市里捎帶回來香爐一鼎，以及竹香幾卷。
柴木遍地，眾漢子刀砍斧削，半日工夫就制出了個長桌，擱神像前一擺侃侃成個供桌。
做客就得有個做客的模樣，那雜亂的鋪蓋也被重新整理得井井有條，廟頂?shù)闹刖W(wǎng)、灰塵也被眾人清掃了個干凈。
如今就差這神像了，正待想不知如何是好時，門外卻傳來“嘿呦嘿呦”的使力聲。往門外一看，嚯呵，眾漢子正合力抬著一個等人高的天然花崗巖石回來。方一落地，那帶頭的漢子就張聲道：“交給我了！只要小先生能保我們活，我就能保這石頭里站出個水神娘娘！”
“哈哈哈哈！”這水神廟里一時間歡聲笑語，再沒了往前的抑郁愁緒。
那老太婆看著這一切，眼角不知何時已濕潤起來。
……
林邊河岸，華陽再次回到那個參悟五行遁術(shù)的地方。閉上眼，細(xì)細(xì)琢磨著應(yīng)敵之法。如今眾人振作，他自然不想讓人失望。
細(xì)細(xì)想來，憑他如今本事也算不少了，可正經(jīng)拿來制敵的手段反而挑不出來。那經(jīng)咒、符箓雖有神異，但也�？搜г构硇八钪�。那隱身術(shù)和五行遁法，以如今能耐，頂多能立不敗，若想制勝倒也頗費(fèi)心神。至于那威力巨大的破界術(shù)雖然能使，但一拳下去直接鑿穿到地底水脈，至今想來還心有余悸，若非生死關(guān)頭再不敢輕易使出了。
他不禁想到那夢里的小神仙，一招一式空氣爆鳴姿態(tài)，一刀一劍得心應(yīng)手模樣，倘若有他三成能耐，今日還有何不能解的憂愁。要不，去夢里尋那小神仙教自己兩手？他也不顧地上冰雪寒涼，就已……躺了下來。
“喂，小兄弟，原來你在這里吶！可真讓我一陣好找！”
華陽睜開眼睛，聽身后腳步逐漸靠近，走到自己跟前才停下。
是那捕快。
“我瞅著你瘦弱，實(shí)在想不出來你有什么能耐可以和我打�！�
“唰！”
那捕快將狹長刀身輕松以劍花作挽，隨他挽動刀鞘被高高震起，寒芒乍現(xiàn)露出明亮刀身。
他手上不停，隨手翻動間忽一振力，那明亮刀身以風(fēng)雷勁聲在地上劃圓，恰好三丈大小，眨眼之間那刀身呼嘯歸來卻又被他穩(wěn)穩(wěn)攥在手里，此時刀鞘才堪從空中落下，隨他身形轉(zhuǎn)動刀尖尋著鞘孔鏗然歸鞘。
“我七歲學(xué)劍，十歲以劍術(shù)入技止境，十二歲初成內(nèi)息，十五歲內(nèi)息圓滿，后來我投身軍伍，在刀山血海里成就無拘，那年我二十歲�！�
“如今我二十五歲，在無拘境愈發(fā)運(yùn)轉(zhuǎn)如意。你，憑什么跟我打？”
他話音一落，也不待華陽有何反應(yīng)，突就朝著華陽身后襲去。風(fēng)聲獵獵。
華陽心知不好，不是還有一天才打么，這廝怎就急不可耐了。心里雖這般想著，倒也趕緊一個翻滾離了原地，再看回去，原本坐著的地方竟被他踩踏了一個大坑。
“喂，你來真的？！”華陽急切道。
捕快不懷好意地笑道：“哼哼，還能有假？”
話音一落，一道黑影再次向著華陽襲去，這次再未給他逃跑機(jī)會。捕快形如奔牛，以勢大力沉之勢襲到近前，一個掃腿如同甩鞭狠狠踢下。
“啪！”
華陽被這猛力一擊踢中后背，腳上失力狠狠栽倒在地，嘴里啃了滿嘴的沙子，牙齒滲出血來。
“嘖嘖嘖，我刀還未拔，你就不行了？”捕快看著那人倒地凄慘模樣，滿臉譏諷。
過了一陣，見那人爬在地上仍然毫無動靜，糟糕，不會把他踢死了吧！
薛鳴收起架勢去看那人情況，才行兩步，那地上爬伏之人竟忽然暴起，一把黃沙迎著自己臉面突兀襲來。
“唰啦啦！”
黃沙被他以手臂和刀身擋住，待揚(yáng)沙散盡薛鳴再看過去，那地上哪里還有華陽影子。
他忽然覺察到背后有風(fēng)聲掠起，正待回身做擋，可回身過去卻什么都沒看見，剎那失神間竟也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挨了一腳，身形受力不由得往后連連后退。
“方術(shù)奇門？倒是小瞧了你�！彼f話間，不但沒有緊張反而笑了起來。這三丈圈內(nèi)見不著那人身影，反倒噙著笑閉上了眼睛。
華陽見他如個木樁站立不動，豈不是任自己施為，他隱著身行再次打過去。
誰知那捕快仿佛未卜先知，耳朵抽動間聽聲辯位，只一抬手堪就將來勢兇猛的一拳擋下，再一扭轉(zhuǎn)身形又恰避過華陽蓄力一腿。忽見他睜眼掄起刀身，朝著斜身空處猛擊而下，刀身震動一個身影被他憑空拍落在地上。
“無拘，不是白叫的，”捕快臉上浮起戲謔笑容說道：“到了無拘，一招一式再不拘招式變化，內(nèi)勁運(yùn)轉(zhuǎn)綿長，天時地利皆可為我所用，想要贏我只這些可不夠。接下來，該我了！”
到了這里，華陽知道那捕快是來試探自己虛實(shí)，并非存了殺心。他便不再緊張，仔細(xì)回憶著夢里那小神仙的身形變化。隨他念動，那小神仙的身形竟在識海里一一翻轉(zhuǎn)變化，如無數(shù)虛影再現(xiàn)閃轉(zhuǎn)騰挪。
“臨陣對敵還敢分心，找死！”在他胡思亂想之際捕快已飛身攻來，以一拳猛虎推山勢大力沉錘來。
華陽進(jìn)入某種定境，應(yīng)對這一擊，識海里有多種身影變化，若退可靈蛇游步，作擋可弓步靠肘，反攻可白鶴搶珠。而此緊要關(guān)頭，他不非但未退反而搶身避過襲來拳頭，以手作鶴嘴朝著捕快眼睛快速啄去！
這瞬間變化實(shí)在薛鳴意料之外，攻勢瞬間收停轉(zhuǎn)攻為守，兩指如金剛合攏擋在眼前。
二人身影一觸即分。
薛鳴只以為是突發(fā)奇招也并未放在心上，再次扭轉(zhuǎn)身型攻了過來，這次他鼓蕩內(nèi)息飛身掃腿以疊風(fēng)落梅之勢攻來，內(nèi)息鼓蕩下雪飄沙揚(yáng)。
華陽任他襲來，也悄悄運(yùn)轉(zhuǎn)真靈之氣裹挾在身，循著識海里小神仙的身影以通天炮錘之勢對攻而去。
腳拳相撞，空氣爆鳴，飛沙漫天。
一個身影到飛而出，退到三丈圈邊才急急收停。一個身影原地不動，飛沙散去依然擺著弓身捶擊之式。
“再來！”捕快咬牙再次徒手襲來。
華陽也不虛他，同樣以徒手之姿同他疾速對攻，二人交手不知幾十回合。
華陽也在對攻中逐漸熟悉了技擊技巧，但凡被他用過一遍便已得心應(yīng)手，非但如此，他偶爾攻來靈活運(yùn)用著隱身術(shù)，更使得那捕快焦頭爛額。
一個交錯，二人身型再次分開。
“咳咳！你藏的很深吶！”捕快再無笑意，嘴角也掛上了一線血跡，想不到對方的拳腳也恁大力，竟震動內(nèi)腑，“他娘的，老子本想來教你兩招，免得你到時被我打得難堪，這么看來是誰打誰倒還不好說了！”
薛鳴突就沉著嚴(yán)肅起來，再沒了剛才的魯莽。他將刀鞘緩緩脫出，顯出一柄寒光長刀。
“我薛鳴行走江湖，可不是以拳腳功夫來唬人的！十歲以劍術(shù)進(jìn)入技止境，敵寇、流匪又或那些不長眼來挑戰(zhàn)我的，無不成我劍下亡徒�！�
“后來參軍，劍下倭寇頭顱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這倭匪沒什么可說的，可這把倭刀甚合我心意。”
薛鳴提刀在手，刀身鳴嘯顫動仿佛極為興奮。
“后來知道，這把刀的主人是一個名為千藏的倭國武士所有，是家傳寶刀。只是那武士千藏，也是我劍下的亡魂了吧。”
“此刀到我手上，才是找到了真主人。它有了新名字，鳴龍！”
話音一落，那刀光分散一化為二，二又分四，瞬間將華陽周身可擋可退之處全都籠罩在內(nèi)，但凡抵擋必將皮開肉綻。
“停！”
那刀身堪在華陽臉前分寸之間停下。
“怎的？”捕快沉聲。
“當(dāng)下比試，是不是不能出這個圈？出了圈就算輸了？”華陽心里不知打著什么主意。
“今天只是掂量你的本事，正式比試還是在明日。當(dāng)然你若能贏我，今天也算！”
“我不是打不贏你，只是你手上有刀兵，我卻沒一件趁手的武器，這不公平。”
捕快看他赤手空拳，倒的確如此。
“你擅用什么兵器？”薛鳴收了刀勢。
“我剛學(xué)會一套棍法，就是缺個合適的兵器！”忽又見他看到地上有個樹枝，見他走過去胡亂抓了起來，就朝著捕快得意道：“有了有了，來吧！”
薛鳴扭了扭脖子，氣笑道：“瞧不起我？”
華陽只覺輕松，笑道：“說好了，誰出去誰輸啊！”
華陽聲一落，就手持樹枝站立圈內(nèi)再無動靜。
薛鳴知他藏拙不敢小覷，他挽刀飛身快若驚鴻向?qū)κ忠u去，近至三尺時見那人還無動靜，立即扭轉(zhuǎn)身型倒身而退。
“哼，又想使詐？”捕快得意，幸好沒有上當(dāng)中計。
于是接下來的一炷香內(nèi)，在華陽周身，一直交疊錯步圍繞轉(zhuǎn)動著一個身影，那沙灘地上都被他蹚出一道圓形溝痕。
那捕快左看右看，對方竟一點(diǎn)都沒有動靜，心里惴惴，怎么攻都擔(dān)心對方使詐。終于捕快還是失了耐心，厲目一狠揮刀攻去。
“唰！”
那身影被利刀瞬間劈碎，化散成無數(shù)沙塵飄落。
薛鳴笑了笑，又來這招！他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
早在一炷香前，華陽的身影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了水神廟里，同眾人一起燒火做飯，好不熱鬧。
星光漫天，寒風(fēng)輕起。一個刀客閉著眼睛傲然站在河灘圈內(nèi)，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開始僵硬。
“怎么，小兄弟為何還不來攻？比耐性，我也是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