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人多熱鬧。

    然而對于皇宮來說，這句話并不合適。皇宮之中上至太后嬪妃，下至宮女太監(jiān)，足有萬人，但總是靜悄悄的，偶爾有人交談，也壓得低低的，生怕有人聽了去似的。

    李彥跟在順公公的背后，兩人踏著小步，快速走著。

    “怎么不見其官員？”李彥奇怪地看著四周，眼看就要到御書房了，一路上卻沒有碰到一個熟人，心里難免嘀咕，不過卻沒有問出來。

    順公公并沒有進(jìn)去，自覺地守在門外。李彥雖然不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退開了房門。

    孝仁帝病怏怏的歪在椅子上，臉色蠟黃，皺紋若溝壑般四處蔓延，兩只眼睛更是要凸出來似的，才幾日不見，孝仁帝看樣子卻像老了十多歲。

    在他面前依舊擺著一本破舊的《頻湖脈學(xué)》，李彥還記得不久前，順公公還因此差點被孝仁帝砍去雙手，這讓李彥十分好奇，卻不敢妄想打聽。

    “微臣參見皇上！”孝仁帝雖然是李彥的親生父親，但在李彥眼里，始終與李安無法相提并論。加上后來的一系列波折，只能說，李彥對孝仁帝的仇恨不多于感激。但心通靈通的感覺，恐怕窮盡此生，李彥也是無法找回來了。

    孝仁帝豁然睜開雙眼，端正坐好，立即變得神采奕奕，與剛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平身吧！”孝仁帝看著李彥，話中的苦澀更是多于喜悅，一生的籌謀不禁讓他輸了江山，更讓他失去了一個做父親的機(jī)會。

    “謝皇上！”李彥表現(xiàn)的極為恭敬，因為他感覺到這御書房內(nèi)還有其他人的存在，且孝仁帝病危，卻沒有半個御醫(yī)或者大臣前來看望，甚至太子劉堪也不在身邊，這不得不讓李彥猜疑。

    “都準(zhǔn)備好了？”孝仁帝笑看著李彥許久，突然問道。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李彥答道。令箭是皇上給他的，里面自然個個都是皇上的心腹，既然李彥出動了令箭，自己要做的事，想要瞞住皇上自然是不可能了。之所以回答得隱晦，卻依舊是怕皇上御書房中另外一個人。

    “好，你還有什么需要，說吧，朕一定有求必應(yīng)！”孝仁帝顯得十分熱情，卻也有一大遺憾，只怕是自己沒有時間看著李彥成長了。

    “多謝皇上恩典！”李彥忙叩首道。

    “…”孝仁帝一怔，不知道李彥何時變得如此生疏，一時心中的怨恨、無奈、悲傷…種種情緒噴涌而出，臉色立馬黯淡下來，謹(jǐn)慎萎靡。

    正此時，李彥突然感覺一股陰風(fēng)從頭頂傳來，瞬間籠罩全身，手腳立刻都動彈不得，心中大駭，忙默念著乞丐教的口訣，移氣走穴，將真氣貫通所有筋脈。

    “不可…”孝仁帝大喝一聲，守在門外的順公公聽言，也破門而入，驚慌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卻有心無力，不知所措。

    “砰…”李彥一震，差點站立不穩(wěn)，稍微搖擺了幾下，才站好。卻見攻擊自己的人，連連倒退，碰翻了桌子，余勢未消，又撞到柱子上，房屋都因此瑟瑟發(fā)抖，這才定住。

    孝仁帝依舊端坐在書案之后，想要站起，卻怎么也使不上力，焦急地看著李彥，嘴唇嚇得顫抖發(fā)白。

    “有刺客…”順公公剛要喊，孝仁帝立馬回過神來，瞪了他一眼。

    順公公嚇得差點噴出尿來，雙腳一軟，滾到地上，眼見孝仁帝大手一揮，直接爬出了房門，仔細(xì)掩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守著。

    “好！”攻擊李彥的人突然大笑一聲，贊嘆道。

    李彥聞聲一驚，定睛看時，不是他先生劉天賜是誰？依舊是鶴發(fā)童顏，依舊是仙風(fēng)道骨，仿佛如昔，只是李彥做夢也沒想到，會在皇宮內(nèi)與先生再一次相遇。

    “先生！”李彥驚喜之后，便是慚愧，因為他口中的先生，正在口吐鮮血，看來傷得十分嚴(yán)重，只怕沒有兩三個月是無法復(fù)原了。

    “好！沒想到幾月不見，公子的內(nèi)力成長至斯，怪不得能發(fā)現(xiàn)我的存在。就是放眼當(dāng)今整個武林，能與公子一較高下的，不出三位?！眲⑻熨n雖然吐血三升，卻依舊神采奕奕，更可以說是興高采烈。

    孝仁帝聽言，這才明白李彥剛才保持距離的原因，心內(nèi)稍稍平復(fù)。

    劉天賜贊賞完，這才向孝仁帝拱手行禮，孝仁帝含笑地點點頭，算是回答。

    眼睛是人的心靈窗戶，雖然劉天賜與孝仁帝沒有任何的言語交流，但他們的眼神已經(jīng)出賣了他們，李彥這才明白劉天賜照顧自己的原因，感慨片刻，卻又多一分距離。

    “好了，你先走可以說你的要求了吧？”孝仁帝心內(nèi)也是高興，李彥或許登極為帝，但擁有這么一身驚世駭俗的功夫，自保還是綽綽有余的。

    李彥猶豫片刻，才道：“請皇上保重龍體！”

    孝仁帝與劉天賜皆是一怔，他們當(dāng)然知道，李彥需要的是時間，這也是孝仁帝可望而不可求的。只是閻王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五更？命壽由天不由人！

    孝仁帝長長嘆息一聲，朝堂之上，萬萬歲之聲猶在耳畔。只是一萬年太久，若能爭個朝夕，孝仁帝便已滿足了。

    “皇上放心，有臣在一日，便?；噬弦蝗铡踩?！”劉天賜突然跪在李彥旁邊，聲音堅定，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

    孝仁帝雖然不知道劉天賜用什么方法延續(xù)他的壽命，但他知道劉天賜不是一個說空口白話的人，是以點點頭，又轉(zhuǎn)向李彥，道：“既然你已做了決定，便放開手去做吧，朕不攔你，不過也幫不了你什么了。從今往后，我們也不要單獨(dú)見面了，沒有意義，也沒有必要。所以今天朕說得每一句話，你都要認(rèn)認(rèn)真真地聽，牢牢記住，至于能體會多少，只有看你的造法了。”

    “是！”李彥正襟長跪，靜靜答道。

    孝仁帝卻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將李彥從上往下看了個仔細(xì)，似乎想將他牢牢記在心里，這確也是孝仁帝見李彥的最后一面。

    其實孝仁帝的眼睛越來越差了，朝會之時，就是站在他面前的劉堪都看得不是很清楚，堂下之人，若是他們不發(fā)聲，在孝仁帝眼里便是一模一樣的黑點。

    “第一點，我兒謹(jǐn)記你自己的一句話，社稷為重，君為輕。雖然朕與昺親王、睿親王以及江彬針尖對麥芒敵對了一生，但都有一個目的，便是大明的繁榮昌盛，這也是為什么，朕雖無能，大明依舊能國泰民安的原因?！?br/>
    “兒臣謹(jǐn)記！”李彥俯下身去，答應(yīng)道。

    只是往后的局勢能容李彥控制嗎？天知道！

    孝仁帝驟然聽見“兒臣”兩個字，差點沒從椅子上翻下來。此時的他真想抱著李彥，大哭一場。誰能想到人人畏懼與仰望的皇上，竟連自己的兒子也無法坦白相認(rèn)，落魄至此。

    穩(wěn)定心神，孝仁帝繼續(xù)道：“第二，凡為將，或為帝，雖不可無情無義，卻也不可婦人之仁。就如下棋一般，若能獲得大局面的勝利，放棄小部分，也在所難免，除非你有必勝的把握。總之利益為先，沒有利益的事，寧可不做，一個人的時間畢竟是有限的?！?br/>
    “是！”這點其實不用孝仁帝提醒，李彥在夏州的時候已經(jīng)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這或許是帝王家族遺傳的結(jié)果。

    “另外，保護(hù)好自己的家人！”孝仁帝最后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這也是他一生的遺憾，也因此最不想發(fā)生在李彥身上。

    “是！”李彥長長吁了一口氣，心有同感。

    孝仁帝說完，便靠上了椅背，閉上了眼睛。

    李彥悄悄退出門外，劉天賜便追了出來，偷偷地將《頻湖脈學(xué)》交給了他。

    “先生，這…皇上…”李彥猜想，若是孝仁帝有意，在御書房內(nèi)便將書給了他，怎么可能讓劉天賜再跑這一趟？

    “彥兒不必?fù)?dān)心，皇上對我有再造之恩，先生絕不會害皇上。這本書你盡量拿著，皇上不是不想給你，只是人言可畏，不得不如此！”劉天賜輕聲道。

    “多謝先生！”李彥聽見“人言可畏”四個字，立刻明白孝仁帝的難處。有什么還能壓得住將死的孝仁帝？除了祖宗密旨，還能有什么？

    李彥接過書，小心將它貼肉藏好，這書若是讓人看到了，只怕剛剛朝向劉謹(jǐn)父子的矛頭，立馬要指向他了。

    …………………………………

    這邊孝仁帝剛閉上眼，東宮太子卻才剛剛起床。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眲⒖皬奶渝难诀叨瞧ど戏律韥?，問著近侍：“有俗客來否？”

    “辛員外已在門外等候多時！”近侍回答道。

    劉堪微微一笑，道：“好，帶他去偏廳，本太子稍后就到?！?br/>
    “是！”近侍答應(yīng)一聲，便往外出話去。

    不過兩人的說話聲驚醒了那俏麗嫵媚的丫鬟，一個嬌柔無限的哈欠，讓劉堪又食指打動起來，禁不住抱著她又運(yùn)動起來。

    不過這并沒有讓辛文等太久，只有一盞茶的功夫，劉堪便歪著腳過來了，說實話，床上那丫鬟還在夢中一般，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呢。

    “辛員外，來得好早??！”劉堪的聲音有些飄，讓人無法捉摸。

    “太子有禮！”劉堪這話可不好接，辛文只好轉(zhuǎn)移話題了。

    “事情都解決了嗎？”劉堪明知故問道，當(dāng)然也趁機(jī)炫耀一下自己的能力。

    “多虧太子再造之恩，不然草民也不至于有今日！”辛文這話說得過火了，但是他相信劉堪愿意聽，也喜歡聽。

    果然，劉堪滿意地點點頭，顯得十分愜意。

    “不值一提，辛員外今日又有何要事？”劉堪擺擺手，故作謙虛。

    “太子英明，草民今日卻有要事！”辛文說著，人已跪到了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