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錦進(jìn)去的時候，營帳里的氣氛異常凝重肅靜，看到她進(jìn)來，人們都向她看過來，初錦得知戎狄活捉了一個大夏的將軍，那位得君彥相救的劉將軍為了護(hù)駕卻栽在了戎狄的手里。
“陛下，您決定好了嗎？”
甘將軍終于開口道，其它將軍也都等待著君彥的命令。
君彥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是散發(fā)出一絲頹然，初錦不明白，到底要讓君彥做什么決定讓從來從容自若的人遲遲開不了口，君彥做決定向來果決，可這次他似乎猶豫了。
一整個營帳之中的人都在等著君彥的決定，這樣的氣氛讓初錦感覺到了絲絲不同尋常，而且將領(lǐng)們都在若有若無地看她，是和她有什么關(guān)系嗎？
君彥抬起頭，幽眸似沉潭，看著初錦，君彥的眼神復(fù)雜而糾結(jié)，讓初錦的心也為之一顫，君彥沙啞開口。
“你認(rèn)識戎狄的大皇子蘇赫巴？”
初錦腦海里并沒有關(guān)于這個人的記憶，她從未去過戎狄，怎么會認(rèn)識戎狄的大皇子呢，這個名字也是她第一次聽說。
“不認(rèn)識。”
君彥的目光晦暗不明，盯著初錦一字一句地說道，
“戎狄王逝世，大皇子蘇赫巴接替戎狄王位，劉將軍為了幫被戎狄圍困的我殺出一條血路，卻被戎狄抓走了，蘇赫巴告訴我們，如果想要換回劉將軍，就用軍營里的一個醫(yī)士換，這個醫(yī)士就叫初錦?！?br/>
君彥的話無異于一個驚雷，尤其是戎狄指名道姓要的是醫(yī)士初錦，初錦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戎狄王怎么會認(rèn)識她呢，還偏偏只有用她才能換回劉將軍。
初錦眼里雖充滿了震驚，但仍舊沉默不語地站在那里，即使心里已是驚濤駭浪，可僅僅作為一個侍女的她又能如何。
君彥聲音低沉，帶著打量和試探問道，
“沒有想說的嗎？”
初錦只能苦笑，說什么呢？難道要說不要把她送到戎狄，戎狄人生性兇殘，她到了那里只有死路一跳，而且戎狄愿意讓大夏用一個微不足道的醫(yī)士換回位高權(quán)重的將軍，這對于大夏來說是多么劃算的買賣。
君彥，你為什么要猶豫呢？
在這個條件提出來的時候，他們就應(yīng)該已經(jīng)做出了決定，這是一個多么顯而易見的答案。
誰都會贊成用她去換護(hù)駕有功的劉將軍，畢竟劉將軍為大夏征戰(zhàn)了這么多年，他是大夏的功臣，而她只是個可有可無的醫(yī)士。
初錦搖搖頭，沒有絲毫反抗的念頭，似乎已經(jīng)料定了君彥的決定，或早或晚，等待的只是那個答案，三歲小兒都明白的利弊，君彥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君彥作為皇帝，當(dāng)然知道最明智的選擇是什么，若是不讓初錦去換回劉將軍，傷得恐怕是大夏每一位將士的心。
可為什么他要遲疑呢？初錦被送到戎狄之后是生是死，他都不可能干預(yù)了，就算他不想把自己的人拱手送出去，但作為皇帝他明白自己應(yīng)該做什么，況且初錦對于他只是一個侍女啊。
在想到這個的時候，君彥的心突然一痛，身體內(nèi)好像有什么發(fā)作了，緊緊地揪著他的心，一股傷感涌上來，君彥強(qiáng)行壓下去。
不要猶豫。
你明明知道自己該怎么做。
你是皇帝，她只是個侍女，她的命在你手里，你無論如何處置都可以，哪怕是把她丟棄了，她也不敢有怨言，況且她還能有些價值，為大夏換回一個將軍，她應(yīng)該感到高興了。
可是，君彥總感覺有什么從她手里流失了。
以前她雖然是他仇人的女兒，但是他救了她那么多次，她也應(yīng)該懂得報恩了，就算是養(yǎng)條狗不還是有點(diǎn)用處么。
君彥閉上了眼睛，聲音入寒針刺骨，
“來人，告訴戎狄的使者，我們愿意用醫(yī)士初錦換回劉將軍，初錦到戎狄之后任戎狄王處置?！?br/>
初錦低斂下眉眼，早已預(yù)料到的結(jié)果終于親口聽到君彥說了出來，可為何她感覺自己如同被上了刑一般，只剩下一顆心被劃上了血淋淋一刀。
他還是放棄她了。
這時，聞人月正好聽到了君彥的命令，她沖進(jìn)來激動地說，
“雁大哥，你要把初錦送去戎狄？戎狄是大夏的仇敵，他們會殺了初錦的。”
君彥只是冷淡地說，
“那又如何，換回來的是軍功顯赫的劉將軍，我們損失的不過是一個醫(yī)士。”
君彥的話當(dāng)真是在初錦的心上扎了刀子，她的身體輕輕一顫，不過她并沒有離開，繼續(xù)接受君彥每一句話的凌遲。
聞人月此時已經(jīng)眼里含淚，義憤填膺地說，
“初錦去了戎狄之后，我們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大夏人去了戎狄只會生死未卜?！?br/>
君彥突然吼道，吼聲中帶著強(qiáng)烈的怒氣，似乎聞人月的求情在這個局面下有些可笑。
“那劉將軍呢？他是為了救寡人才被戎狄抓住的?！?br/>
聞人月被君彥的模樣震住了，君彥一下子發(fā)了這么大的火，她是第一次見。
“不用求情了，我已經(jīng)決定把初錦送去戎狄，換回劉將軍了。”
君彥說得殘忍，毫不留情，即使是聞人月也不敢再次忤逆了。
聞人月抽抽搭搭地說，堅(jiān)持說，
“那我和初錦一起去?！?br/>
初錦手無縛雞之力，她去了至少可以保護(hù)初錦。
君彥寒聲說道，
“戎狄只要初錦一個人過去。”
一個柔弱的女子，只身一人去前去龍?zhí)痘⒀ò愕娜值?，聞人月簡直不敢想象，初錦去了面對的是什么。
虐殺、侮辱、毒害，這都是戎狄人面對大夏人的態(tài)度，大夏人在戎狄?guī)缀踔粫玫剿罒o全尸的下場，初錦一個人面對這些時會多么絕望無助啊。
君彥要親手把初錦送進(jìn)火坑，他明明知道初錦去了戎狄會有什么樣的命運(yùn)，卻還是要讓無辜的初錦去一步步走進(jìn)去。
君彥是皇帝啊，這是最正確的做法，但是聞人月覺得初錦與君彥同生共死了那么久，君彥的決定對于初錦還是太冷血和殘忍。
這時，初錦突然向君彥跪下，細(xì)語的聲音在營帳內(nèi)錚錚作響，
“初錦愿意前去戎狄，劉將軍是大夏的功臣，用小人卑不足道的命去換回劉將軍，這是小人蒙受陛下恩澤應(yīng)該做的。”
君彥沉默了良久，眼眸深深地看著她，
“你真的這么想？”
初錦毫無遲疑地回答，
“是。”
就算君彥不做決定，她也知道自己該怎么做，劉將軍為了大夏的江山戎馬一生，初錦有這個榮幸為大夏把這位勞苦功高的將軍換回來，她怎么可能會拒絕呢。
“既然如此，明日你就要啟程去戎狄。”
君彥像是在壓抑著什么，背過身去，和營帳內(nèi)的眾人說，
“你們都下去吧，寡人累了，想一個人待待。”
得了命令的眾人都向門外走去，初錦是最后走的，在起身向外走去的時候，身后傳來一道沒有絲毫溫度的聲音。
“你看一下有沒有什么想帶的，如果想帶就帶走吧?！?br/>
初錦輕輕一笑，背對著君彥，君彥也看不到初錦唇角的一抹苦澀。
“是，多謝陛下顧念，”
身后的人默不作聲，未了，初錦加了一句，
“治傷的藥就在桌上，陛下記得不要忘了?！?br/>
初錦徹底走遠(yuǎn)之后，君彥才終于轉(zhuǎn)過身來，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那碗藥上。
湯藥已經(jīng)微涼，連同端過它的那個人一般心也已經(jīng)有了涼意。
治傷的藥一直都是初錦送過來，初錦照顧得他一直都很周到，腹部的傷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
初錦是像平常一樣端著藥進(jìn)來的，進(jìn)來后把藥放在了桌上，他們都沒有注意到。
君彥走過去，端起了藥，指尖輕觸時還有微溫的熱氣，心又揪疼了起來，似乎每次只要想到初錦，心里就有一個東西在不停地悸動，那種如潮般的感情就會浮出來，讓他壓也壓不下去。
心疼。
君彥只感覺到了心疼，在看到初錦臉上的傷心失落時，這種感覺就會充斥著他的內(nèi)心，猛烈地沖撞著他的理智，就像現(xiàn)在一般，心疼占據(jù)著他的每一個念頭。
臉上突然有了微濕的感覺，君彥回過神來，不知何時，他的眼淚居然從眸中流了出來。
他流淚了，是心疼她了嗎？
可他為什么要心疼她呢？初錦只是一個侍女，連她自己都承認(rèn)了她對于他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那他為什么會心疼這樣一個并無糾葛的女人呢？
就算是面對菡兒時也沒有出現(xiàn)過這種刻骨銘心的悲傷，那這突兀的感情究竟來自哪里，是屬于他的嗎？如果是他的，為什么他一點(diǎn)都明白為什么會這樣。
心揪得越來越厲害，想到初錦在說出愿意只身前往戎狄時平淡的語氣，平靜地望著他的眼神。
她應(yīng)該是對他失望的吧？可是又能怎么做呢？家國大義要由她一個女子來承擔(dān)。
他用義不容辭來說服自己，企圖讓自己不那么難受，但似乎騙不了自己的心，只要想到她，心就會疼。
君彥突然端起碗來，將碗中的湯藥一飲而盡。
入口的苦澀他早已經(jīng)習(xí)慣，縈繞在他舌尖的苦味卻遲遲消不下去，君彥突然想起了初錦在轉(zhuǎn)身時嘴角的那抹澀意，是如他嘴里的苦一樣嗎？
那種突然涌上來的情感逼得他不能呼吸，君彥坐在床上，大口地呼吸著，但它卻和嘴里的苦味一樣一直都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