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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榮工廠, 倉庫。
成棟相連的一排高大庫房聳立, 合上的厚重鐵門讓外面的喊打喊殺聲顯得遙遠許多。有人點燃了墻壁上的風燈, 沉重的氣氛和哽咽聲里, 杜元明蹲在古二身邊, 給他處理傷口。
以不到一百人的數(shù)量對抗成千上萬的敵人, 就算新居民人人配備光牽引, 并且接受過特種兵訓練,這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大門被突破后,新居民與蜂擁而至的清榮人只僵持了十幾分鐘,就不得不從管理樓撤退。
古二光牽引技術最好,為掩護其他人壓在最后,結果回頭查看敵人情況時, 不知道被哪個龜孫甩出一棍子砸中額頭,差點直接撲街。
其他人手忙腳亂把他架了回來, 曾經(jīng)是雪熊扈從的杜元明又懂一點治療和包扎,他們還有離開基地時帶上的醫(yī)療箱,古二很快就沒有大礙了。
但直到現(xiàn)在, 他腦子里都仿佛有一萬只蜜蜂飛舞。
更別提那滿臉的血。
他躺在其他人專門拿來的稻草堆上,緩了好一會兒,讓嗡嗡聲從一萬只蜜蜂的程度減輕成十幾只, 眼前也不再亂冒紅光綠光, 這才有力量開口說話。
“……怎么樣了?”
“老大你別亂動!”一直守在他旁邊的細崽叫出來, “元明叔叫你好好躺著!”
“你小子叫誰叔呢, ”古二罵道, 以手撐地要爬起,“我……哎喲!”
身體抬高不過幾寸,古二眼前一黑,倒回稻草堆里。
圍在他身邊的幾人連忙扶住他,好半晌,古二才揮揮手,說:“沒事了,放手。現(xiàn)在怎么樣了?”
“老大!”細崽不滿道。
其他人則在昏暗的火光下對視了一眼。
“是我技術不行,有個年輕人怕是救不回來了?!倍旁鞯吐曊f,“其他傷員里,古二你是傷得最重的一個。好在醫(yī)療箱帶上了,都能處理。”
“沒人漏在外面吧?”
杜元明因為身份,對人實際上不太熟,幫忙管人事的李老狗則點了點頭,道:“你放心?!?br/>
就算是重傷的那個年輕人,也搬進來了。
他們修建的倉庫墻體很厚,屋頂又高,不容易爬上去。氣窗狹小,而且和門一樣都有人拿光牽引守著,底下的地窖則互相連通,食物也不缺,十分易守難攻。
不過,這一排工廠倉庫有四棟,一號倉庫關押著犯人。似乎是因為騷動,一號倉庫的犯人不知道用什么辦法破壞了門,跑了出去,他們只能放棄一號倉庫,以及一號倉庫里的糧食。
“和一號倉庫地窖的通道已經(jīng)堵上了,”李老狗考慮事情比年輕人細致多,“鉆機和發(fā)電機我們也帶著,二號倉庫里有柴油和汽油,缺水的話可以打井,管理樓的通訊器沒法帶過來,但離開之前已經(jīng)和基地通過話,他們很快就會派人來。古二,你先好好休息,別的事不用擔心?!?br/>
“這怎么可能休息得下啊李老頭!”
古二抬聲吼道。
或許是聲音太大,用力太過,也有可能是說話太快導致大腦缺氧。吼完古二就迎來了再一次眩暈。等他再次緩過來,明白自己這情況是真不行,終于沒有再要求帶傷上陣。
倉庫里,哽咽聲漸漸弱了。
哭的那幾個,是崔梅和她那群女隊員保護下來的孩子。
古二昏迷那會兒,男人們因為清榮人今夜的恩將仇報憤怒,倒是想過把紅姐兒這些小鬼趕出去,反正這些小鬼也是清榮人,看外面的清榮人入侵工廠如此輕車熟路,明顯有內(nèi)應,說不定就在這些小鬼中。但崔梅大聲說趕走孩子她也出去,一些女隊員站在她那邊,那幾個要趕人的男人便沒有趕成。
孩子們的哭聲聽得古二煩躁,但那幾個不滿的男人過來詢問時,他沒有同意把孩子趕走。
“怎么趕?”古二不耐煩地揮揮手,“人都進來了,開門讓他們手拉手排隊走出去?要是有清榮人趁著開門沖進來你就把頭砍下來給倉庫里每個人當球踢,好不好?”
“可是!古首領!清榮人殺了六麻……”
“那你去找外面那群清榮人!昨晚的飯還是這群孩子幫忙做的呢,只記得仇不記得好是不是?!”
“嗚……”
把這幾個糊涂蛋罵了一頓,古二又看向躲在崔梅身后的那群孩子。
還有人在小聲哭,他惡聲惡氣道:“不許哭!懂不懂?!”
一個孩子打了個嗝,沉默的紅姐兒一手捂住他嘴巴,一手抱著自家弟弟。
倉庫里沒人哭了。
至于大人們,就算是細崽這樣的少年,都沒哭。
同伴的死亡叫人傷感,但死亡……真的是這個時代再平常不過的事了,除非至親之人,誰還愿意浪費哭泣的力氣?
倉庫里安靜了片刻,風燈的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半晌,古二突然開口。
“怎么還有人哭?”
“沒人啊?!?br/>
細崽一邊尋找一邊說。
“聽不見嗎?偷偷摸摸的哭聲,哪個哭的……呃?”
古二皺眉凝神,一個守在氣窗后的男人說:“古老大,是外面有人哭?!?br/>
所有人向著那一方狹小的氣窗轉頭。
氣窗距離地面足有五六米,往上看只能望見兩個巴掌大小的天空。北地初春的天空是黑色的,沒有星星,但此刻,那兩個巴掌大小的天空從底端慢慢地染上紅色。
“細崽,扶我起來?!惫哦?。
細崽皺著臉扶古二站起,上二樓??词貧獯暗哪腥俗岄_一步,古二站在窗后,往外望。
他看見,紅色的天空上,明亮的火星飛過。
不遠處,高大的工廠管理樓,已經(jīng)成為火光中一道漆黑的陰影。
***
“著火了——”
黃市長聽到有人喊。
趔趄跑路的愁眉苦臉中年人回頭望,看見高樓宛如火把一樣燃燒。
火勢最先是在關押他的一號倉庫點燃的,無論是稻草、糧食,還是裝糧食的編織袋,都極為易燃,發(fā)現(xiàn)糧食的清榮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拼命往一號倉庫擠,他們手里拿著火把,一只火把掉在了地上。
于是大火膨的一下炸開了。
黃市長在暴動剛開始就逃離了一號倉庫,萬幸沒有迎面撞上蜂擁而至的洪流。仔細想想,若是動作遲上那么一分半秒,他肯定會被人群堵在里面出不來,等火再燒起,他大概很快就能變成一塊不太好吃的烤肉。
現(xiàn)在他是跑出來了。
但大火中,還有多少人沒出來?
慘叫、哭喊、咒罵、呻.吟。
因為火燒而往外退的人和聽聞糧食往里沖的人在大火里撞在一起。
這滔天大火竟然散發(fā)著熟透谷物與烤肉的香氣,對于為了糧食而沖進外來人工廠里的清榮人來說,簡直是諷刺。
黃市長的愁苦臉上露出萬分痛苦的神色,與他同行的,那個被古二他們抓住的第七國際聯(lián)絡人,見到這宛若地獄的一幕,也不由停住腳步。
但他們沒有時間傷感,聯(lián)絡人輕輕喚了黃市長一聲。兩人躲避著其他人,從陰影里離開了這個地方。
而火勢還在蔓延,并不局限清榮一角的工廠。
暴.亂也在繼續(xù),并不只針對外來者。
大街小巷,各自家中,有人搶劫,有人殺人,有人發(fā)泄平日不敢發(fā)泄的□□。
黃市長的痛苦中增添了憤怒。
聯(lián)絡人帶領他走進一間隱秘的地下室。
第七國際北地黑市分部幾個小時前召開戰(zhàn)前會議的那間地下室。
看守地下室暗門的人沒見過黃飛舟,出手把他攔下。
“南山,這是誰?”
看門人問聯(lián)絡人。
聯(lián)絡人說:“沒事,他已經(jīng)向我證明了身份,是自己同志,他是……”
黃飛舟打斷他,自己介紹自己。
“我是,”他深吸一口氣,說,“我是‘黃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