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去生產(chǎn)隊上工的人也陸續(xù)回來,今天家里是四嬸李園園負責做飯。她是個利落的人,大家回來之前,晚飯和洗涮的水,都已經(jīng)準備好了。
大家都洗好手,沖了沖腳上沾染的泥土,動作一致的上桌吃飯,李園園才把給柳梓言特意做的病號飯端進了房間。說是病號飯,其實也不過是多了一盤炒雞蛋,看上去也就一個。其他就是和大家一樣的,一個雜面饅頭,還有一碗青菜和玉米面煮成的菜糊糊。
柳梓言微微皺眉,她來到這里已經(jīng)兩天,卻還是無法習慣,這雜面饅頭的味道。里面摻了玉米面和高粱面,只有少量的白面,吃起來味道不好不說,還拉嗓子。
李園園看她的表情,也知道給病人吃這個是太過簡陋,可現(xiàn)在雖然是夏收,新糧卻還沒分到大家手里。而且,夏收勞動力度大,不管男人女人都要頂壯勞力,大家也得吃好點。所以,能提供給柳梓言這個傷員的,也只有這個了。
“小惜,過幾天隊里就分新糧了,到時候四嬸給你拌疙瘩湯喝啊?!崩顖@園輕聲,她沒有女兒,兒子從小也體弱多病。所以,她對哄病人還是有一套章法的。而且,程佑惜只比她兒子程佑安大一歲,她的話里,更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而這話聽到進來缸里舀水喝的高大春耳里,卻又不是那個意思了,“我說三弟妹啊,你這討好人,也別拿糧食說事兒啊。咱們每天起早貪黑的,一年到頭就分那點細糧,這一大家子還不夠吃兩頓的。你這一張口,好家伙,疙瘩湯都許出去了。人家缺你這份疙瘩湯啊,人家從小在市委大院長大的,就現(xiàn)在,人家也有供應糧,只比你的多,可不會比你的少?!?br/>
高大春是程高的妻子,程佑惜的二伯母,之前柳梓言一直昏昏沉沉,沒怎么和這些人說話交流。這人連著幾個人家一通下來,聽得柳梓言好一會兒發(fā)愣,前世活了那么些年,她從未見過女子這樣子說話的,簡直把人噎的說不出話來。
李園園面色發(fā)青,自然是不高興自己一句話招來這么一頓數(shù)落,搖了搖冷笑道:“二嫂,你至于這么跟個孩子攀高低嗎?小惜能吃得好,你還下不去啊,你可別忘了,咱幾家現(xiàn)在住的房子,我三哥可是給拿了不少錢,你這樣&a;a;#8226;&a;a;#8226;&a;a;#8226;&a;a;#8226;&a;a;#8226;&a;a;#8226;”
“行了,行了,懶得聽你說,我就說你別拿著公中的東西去做好人,你給我扯那些二五八六的,我吃飯去了?!备叽蟠鹤炜斓膿屵^話茬,轉身就出去了,把李園園氣得不輕,嘟囔了一句,“誰稀得給你說”。
說完,看著柳梓言在發(fā)愣,李園園把筷子遞給了她,“小惜啊,你二大娘那人,就是個嘴欠,最是不饒人,咱不跟她一般見識,啊?!?br/>
然后,也不等柳梓言回答,就快步走出去吃飯去了,再晚一點,連口粥都剩不下??倸w得罪人的不是她,也不看看,這家里沾了人家爹多大的光,這孩子大了,可是會學嘴的。高大春那人,光是嘴上咋呼,可實際,還不是沒腦子。
柳梓言搖頭失笑,她好像進了一個和前世完全不同的世界,無論是外部環(huán)境,還是她自己本身。除開那些擺脫不去的情思,這里的確有讓人覺得新鮮的地方。
剛要開始吃飯,又聽見一個年輕的女子在院子中說,“四嬸啊,咱能不能每次做飯就是菜糊糊啊,我這都吃的想吐了。你這就給佑惜弄炒雞蛋,我們就只配喝菜糊糊啊?!?br/>
說話的人,她現(xiàn)在好像該叫大堂嫂,去年冬天剛結婚,現(xiàn)在懷了身孕,大概五六個月了。她這話可沒給李園園一點面子,絲毫沒有對長輩的尊重,現(xiàn)在的人,好像都不怎么講究禮儀,連尊重長輩都不懂嗎?
李園園還沒開口,高大春就嗤笑了一聲,“你是誰啊,就跟人家小惜比,人家父母都是工人,人家舅舅那以前還是干部呢。就你,你們家祖孫三輩,恨不得三輩都去要飯。要不是他三叔,你們家能收那么多彩禮錢,還給你弟娶媳婦。真是,現(xiàn)在倒想跟我們小惜攀扯了,攀扯的上嘛你。”
得,高大春是把剛才李園園說她的話,拐了個彎又還到這里來了。奇怪的是,她說話這么不客氣,卻沒聽到李桃有什么反應。
柳梓言透過窗子看出去,大家都在院子里的梧桐樹下吃飯,男人一桌,女人一桌。男人這邊只有一個年輕男子,就是大堂哥,看到這樣的場面,也就開口說了一句,“好了,桃子,快吃你的吧?!?br/>
其他就什么也沒說了,桃子原名叫李桃,聽了丈夫的話,本來都偃旗息鼓了,這會兒反而把筷子摔到了桌子上。“什么我就快吃吧,我吃這個有一點用嗎,半夜不還得餓醒。我餓著沒關系,你兒子餓著你不心疼啊,到時候也生個病秧子,那倒不用吃飯了,每頓吃藥就夠了?!?br/>
她這話一說,無異于往李園園夫妻倆心口捅刀子,他們的兒子生在三年災荒時期,那時候餓死的人,能有小半個村子。孩子能活下來,就已經(jīng)夠不容易了,但身子卻比不上正常孩子,經(jīng)常的生病。
而且,李園園那時候壞了身子,這么些年都沒再開懷。兩口子守著這么一個獨苗苗,那就是他們的眼珠子。聽到李桃這么說,李園園氣的眼睛都紅了,卻說不出話來,只是惡狠狠的看著李桃。
看的李桃一個瑟縮,再想說什么,卻聽到啪的一聲,卻是程遠摔了筷子,“程家全,你會不會教媳婦兒,這是什么家教,會說話就說,不會就給我閉嘴。再讓我聽見一句,我不打女人,但我好好收拾你,信不信?!?br/>
程家全急忙咽下嘴里的飯,連忙點頭,“我知道了,四叔,您別生氣,我回頭就收拾她?!闭f著,程家全起身,拉著一旁桌子上的李桃就往屋里走。
李桃在后面不停地喊,“程家全,你個窩囊廢,幫著別人欺負自己媳婦。哎呦,你輕點,我手疼,哎呦,我的肚子,我肚子疼?!?br/>
這一場鬧劇暫時結束了,大家恢復了沉默,柳梓言注意到,李桃的婆婆,也就是大伯母吳秀芬,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準確的來說,她連頭都沒抬,一直在埋頭苦吃,迅速的吃著那些菜葉子,菜幫子一點沒動。
老爺子和老太太都在主桌上吃飯,也都沒說一句話,好似已經(jīng)習以為常。柳梓言看著李園園重新低下頭吃飯,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想來不會太好。
就在這時,有大門被推開的聲音,那是木頭的大門,有些年頭了,推得時候,會嘰紐響一下。然后就聽見一個溫和的男子開口,“爺爺,奶,我回來了?!?br/>
聽到這個聲音,柳梓言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種親近的感覺,這也讓她確認了來人的身份,程佑惜的哥哥,程佑澤。
會對這個聲音有印象,是因為兩天前,就是程佑澤趕著驢車,把她從縣城接過來的。一路上,對她也算呵護備至,是她來到這世間,感受到的,第一份溫暖。
“哎呀,佑澤來了,快快,園園去拿雙碗筷。”這是老太太開口了,她的聲音有些尖銳,聽得柳梓言一陣不舒服。她知道,就像她對程佑澤感到親切一樣,對這個老太太的不喜,都是屬于原主程佑惜的情感。
在程佑惜的記憶里,這個老太太很不喜歡她的母親羅靜,曾有幾次,直接對著孩子,就讓程路跟羅靜離婚。在她看來,羅靜有那樣一個哥哥,隨時會拖累自己的兒子。而羅靜父親對她兒子的資助,她卻好似當做不存在似的拋在了腦后。
回過神來,柳梓言發(fā)現(xiàn),原來程佑澤竟然是推著個自行車進來的。這個東西她覺得很神奇,只有兩個輪子,竟然可以跑得那么快,還可以帶人,帶東西。
咦,好像程佑澤就帶著什么東西,這說話間,高大春已經(jīng)第一個跑了過去,幫忙往下解繩子了。邊解還邊感嘆,“呀,這是面粉吧,這得有三十斤啊,阿澤,你真行,這從哪兒弄得?”
“這啊,是惜惜的供應糧,她的二十四斤,我媽又給湊了個整,湊了三十斤。醫(yī)生說,惜惜這個是嚴重腦震蕩,得全靠養(yǎng)。有這三十斤細糧,怎么也夠吃半個多月了,到時候不夠,我再想辦法?!?br/>
程佑澤說著話,手上的動作同樣沒停,手腳麻利的把袋子拎起來,然后跟老爺子老太太打招呼?!盃斈?,你們先吃著,我先去看看惜惜。”
沒聽到老爺子老太太回答,就聽見高大春的大嗓門,“哎呀,你說,咱們辛辛苦苦,沒日沒夜的上工勞動,這一年到頭,也就八十斤小麥。人家呢,一個小孩子,每個月就有快三十斤面粉,真是同人不同命啊。這可是同一個爹娘,正兒八經(jīng)的親兄弟,這日子就差這么多,真是讓人沒法說啊?!?br/>
沒法說,你不還說這么多,柳梓言就發(fā)現(xiàn)了,這高大春真的是嘴欠,什么不討喜,她就說什么。幾句話的功夫,能把一眾妯娌和小叔子、侄子侄女外加侄媳婦,得罪個干凈。
這樣的人物,還能在這個家里,活的這么自在,真是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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