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魁星獎
“吹牛！”伏嘯沖口而出，學(xué)生們鼓噪起來，有人歡呼，有人驚嘆。魚羨羽的叫聲比女生還要尖細(xì)，貝露、貝雨抱成一團(tuán)，又跳又叫，眼里涌出點(diǎn)點(diǎn)淚花。
“漂亮！”狐青衣由衷贊嘆，“這只窮奇超過一千斤，幾乎比得上幽都伯牛?！?br/>
“不可能！”水靈光終于還過神來，“這不可能！”
“沒什么不可能，”狐青衣笑了笑，“生死關(guān)頭，總能激發(fā)潛力！”
“高興什么？”元邁古哼了一聲，“還沒完呢！”
嗷！黑窮奇撲了個空，虎爪所及，巖石四分五裂。
方飛就地一滾，翻身跳起，窮奇作勢再撲，冷不防四肢一軟，虎爪陷像是入泥沼，完全無從著力。它驚訝地抬頭，發(fā)現(xiàn)遠(yuǎn)處站著一個白衣男孩，嘴角流淌鮮血，眼里迸射奇光。
“嗷！”黑窮奇咆哮一聲，渾身盡力一晃，呂品隨之搖動，臉上騰起一股青氣。
“它怎么回事？”水靈光望著屏幕一臉茫然。
元邁古哼了一聲，回頭看向狐青衣：“天狐遁甲？”
“太勉強(qiáng)了，”狐青衣輕輕搖頭，“那可是窮奇！”
“尺木！”方飛大喝一聲，青光應(yīng)聲跳起，閃電向他飛來。
黑窮奇怒吼一聲，身子再晃，左前爪向前邁出。呂品渾身一抖，面孔變成紫色，他橫著身子斜走一步；窮奇抬起右爪，再跨一步，這一步歪歪斜斜，有些踉蹌不穩(wěn)。呂品的目光像是一條繩索，勾動它的眼神、牽扯它的元神，他緩緩行走，窮奇也隨之踱步，一人一虎，亦步亦趨，四目死死相對，就地兜起了圈子。
“嗷！”白窮奇守在洞口，見勢不妙，展翅撲出，剛到呂品頭頂，身旁青光浮動，方飛橫沖過來，撞上它的翅膀。這一下力道十足，白窮奇橫移數(shù)米，爪尖掃過呂品的額角，帶起一溜血花，它怒不可遏，盤旋轉(zhuǎn)身，盯著方飛目光陰沉。
方飛撞上窮奇，就像撞上一塊石頭，渾身的骨骼都在**，肩頭的肌肉痛得失去知覺。
不容他緩氣，白窮奇猛撲過來，方飛閃身讓過，銳叫一聲：“星拂！”亂石間光芒星閃，符筆應(yīng)聲跳出，化作一道流光鉆進(jìn)他的手心。
白窮奇搖頭擺尾，咆哮撲來，方飛作勢寫符，可右臂受傷，書寫不便，連寫幾道符咒都半途而廢。白窮奇不依不饒，一味窮追，雙方首尾相接，呼啦啦轉(zhuǎn)了兩圈，方飛眼角余光掃過，忽見宮奇從鐘乳石后鉆了出來，舉起手里符筆，鬼鬼祟祟地對準(zhǔn)呂品。
方飛心頭一急，向他沖去，宮奇聽見風(fēng)聲，忙不迭揚(yáng)起符筆，把一道寫好的“閃電符”丟向方飛。
方飛看見符光，側(cè)身躲閃，粗如怪蟒的電光從他脅下鉆過，白窮奇追趕正急，視線又被男孩擋住，等到閃電近身，方才發(fā)現(xiàn)不妙，嗤的一聲，窮奇渾身電火縈繞，嘴里發(fā)出一聲哀嚎，退了七八米才停下來，瞪大一雙怪眼，怨毒地掃視四周，突然一聲暴吼，丟下方飛，撲向?qū)m奇藏身的石柱。
咔嚓，石柱折斷，宮奇踩著飛輪縱身跳起，忽然眼前一黑，窮奇的翅膀橫掃過來，翎羽根根豎起，就像一面千錘百煉的鋼板。宮奇悶哼著摔了出去，飛輪躥向一邊，砸在墻上咣當(dāng)作響。白窮奇翻身撲出，把他活活按在地上，張開嘴巴正要撕咬，突然狂風(fēng)暴起，一股巨力從旁撞來，白窮奇摔出數(shù)米，翻身跳起，但見一頭銀斑巨虎橫在宮奇身前，兩只眼睛噴吐火光。
“司守拙……”宮奇望著銀虎眼淚長流，他遍體鱗傷，身上的骨頭也斷了好幾根。
銀虎瞟他一眼，目光透著焦躁，忽聽一聲咆哮，白窮奇奮身撲來。司守拙四爪按地，迎面跳出，兩頭巨獸你撕我咬，吼聲震天，在地上翻滾廝殺，攪得塵土飛揚(yáng)，方飛懸在高處，看到兇險的地方，心頭也是一陣悸動。
“方飛……”呂品的聲音突然響起。
方飛掉頭一看，呂品與黑窮奇還在兜圈，只是距離近了一半，窮奇若能行動，爪子一抬，就能把他打翻在地。
方飛不勝心驚，舉起符筆，忽聽呂品牙縫里迸出字兒來：“快走！”方飛一愣，回頭看去，洞穴入口空空蕩蕩，若要進(jìn)入下一關(guān)，現(xiàn)在就是最佳的機(jī)會。
“嗷！”黑窮奇吼聲傳來，方飛激靈一下，應(yīng)聲再瞧，飛虎又近一步，張開血盆大口，仿佛向前一躥，就能咬掉呂品的腦袋。
“呂品！”方飛的心縮成一團(tuán)。
“走……”懶鬼的額頭青筋暴突，眼里瞬間布滿血絲，“要贏啊，方飛……”
方飛一咬牙，掉頭沖進(jìn)洞口，前方曲曲折折、幽深無盡，望著幻影似的鐘乳，他的心臟快要燃燒起來。
“要贏！”他心想，“一定要贏！”
呂品說話分心，窮奇向前一湊，齜牙咧嘴，涎水長流，噴出一股濃烈的腥臭。
“天狐遁甲”是狐神一族的天賦，能夠控制對手的精神，使其墮入幻覺、任由驅(qū)使?？墒歉F奇虎中之虎、妖中之妖，精神力量強(qiáng)大異常，呂品的“天狐遁甲”出乎本能，沒有經(jīng)過嚴(yán)格的磨煉，想要駕馭窮奇，就像十歲小孩拖動百斤巨石，無時無刻不感覺吃力。
“嗷！”黑窮奇一聲怒吼，掀起刺骨寒風(fēng)，呂品感覺臉上每一寸肌膚都在顫抖，腥臭的涎沫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濺在上面。他瞇著眼睛望去，窮奇的喉嚨里發(fā)紅閃亮，跳動著“烈風(fēng)丸”的火光。
他會被活活燒死！呂品心頭一緊，下意識握緊左手，想要叫出“遁”字，可是口唇哆嗦，嗓子繃緊，危難關(guān)頭居然無法出聲。
忽聽一聲嚎叫，強(qiáng)風(fēng)從左壓來，窮奇的大頭從他眼前消失，圓溜溜的火球貼著鬢角呼嘯而過，擊中身后的鐘乳，爆出震耳的巨響。
黑窮奇翻了個跟斗，挺身跳起，驚怒地望著氣呼呼的紅豬。
“死肥豬！”呂品心中激動無比，沒想到大個兒救了他的命。
黑窮奇聳肩展翅，作勢撲向紅豬，可只晃了兩下，沒有挪動分毫，四肢束縛重重，又被無形的繩索纏住捆住。
飛虎愣了一下，驚覺眼角余光又被呂品的眼神吸住，它試圖掙脫，可是陷得更深，虎頭掉轉(zhuǎn)過來，視線拉得筆直，呆柯柯地對準(zhǔn)懶鬼的眼眸，口角涎水長流，活是一個白癡。
昂！紅豬沖突上前，大力撞向窮奇。飛虎哀號一聲，轟隆隆滾出老遠(yuǎn)，翻身跳起，待要反撲，忽又渾身僵硬——呂品變換方位，出現(xiàn)在它的右側(cè)，眼里就像長了鉤子，又一次勾住了它的元神——黑窮奇儼然中了定身法兒，眼看著紅豬迎面沖來，長長的獠牙挑中它的胸膛，樹樁似的嘴巴頂中它的下巴。
窮奇發(fā)出一聲嗚咽，整個兒向后飛出，撞上凹凸不平的洞壁，巖石迸裂粉碎，撲簌簌地滾落一地……
前方出現(xiàn)一縷微光，方飛加速向前，鉆過狹窄的裂縫，進(jìn)入一個寬廣的空間。窮奇的咆哮還在后面回蕩，傳到這兒，咕咕咕的就像鴿子的叫聲。
前方再無出路，已是溶洞盡頭，洞窟正中一字排開、擺放幾座不匱紙架?；是毓铝懔阏驹诩埣芮埃嘀P微微發(fā)呆。
方飛收起尺木，飄然落地，皇秦掉過頭來，眼里閃過一絲訝異。
“雷槍電斧！”兩人同時揚(yáng)筆，兩道電光激射而出。
嗤嗤兩聲，電光不見了，消失在距離雙方半米遠(yuǎn)的地方。他們愣一下，忽又同時銳喝：“流光飛彈！”氣彈脫筆飛出，仿佛灑下漫天星斗，閃了一閃，竟也紛紛消失，虛空中仿佛藏了無形的怪物，活生生地把氣彈吞吸進(jìn)去。
兩人停下符筆，望著對方驚疑不定，過了片刻，皇秦問道：“你怎么通過窮奇的？”
“多虧你那一撞。”方飛語帶諷刺。
皇秦的面孔微微發(fā)燙，環(huán)顧四周，轉(zhuǎn)移話題：“這兒設(shè)有禁制？”
“對！”方飛點(diǎn)頭，“不能相互攻擊！”他的目光掃向紙架，“這才是比試的題目！”
“把“引火符”寫在紙上……”皇秦喃喃說道，“天皓白的考題！”他走回紙架，念念有詞，提筆向前掃出，火光一閃，符紙燒成灰燼，零零星星地飄落在地。
颯，新的紙張抖落下來，皇秦皺起眉頭，一手托腮，繼續(xù)沉思。
方飛走到一座紙架面前，盯著那一張輕飄飄的大紙，吸一口氣，慢慢寫下符字：“心光火照！”咒語出口，火光猛地躥起，把符紙燒成了薄薄的殘灰。
方飛沮喪地望著紙架，閉上雙眼，拼命回想天皓白說過的每一句話。
“我一定遺漏了什么？”他想。
老道師的話淺顯明了，仔細(xì)琢磨起來，方飛大多都能理解。只有一句話始終讓他感到困惑，那就是第一堂符法課天皓白對符法下的定義。
“符就是我，我就是符，符法就是自我的表達(dá)！”方飛反復(fù)琢磨，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在紫微，鑒別一個人，不看肉體，而看元神，好比無相魔，它附身一個人，改變了那人的元神，那人就會失去自我……”
“你在想什么？”皇秦的聲音忽然傳來，方飛睜開雙眼，正巧看見他身前的符紙變成灰燼，皇秦朝他望來，眼底透出一絲疑惑。
“天道師說過，符就是我，我就是符……這兒的我該怎么理解？”
“元神，”皇秦不假思索，“我的元神?！?br/>
“符就是我，那么符咒也是元神?！?br/>
“不！”皇秦?fù)u頭，“應(yīng)該說我們把元神寫進(jìn)了符咒?！?br/>
“元神寫進(jìn)符咒？”方飛心頭一動，皓廬里的字畫接連閃現(xiàn)，草書楷字盡情廝殺、山水人馬樣樣鮮活。碧無心仿佛站在他的面前，轉(zhuǎn)動水綠色的眼珠，說話的聲音像是嘩嘩的泉水：“……寫字畫畫的裸蟲太過用心，無意中把元神寫進(jìn)了字畫，這樣的字畫就會活過來……”
“那么……”方飛的心子別別直跳，“如果把元神寫進(jìn)符咒，符咒也會活過來嗎？”
“當(dāng)然！每一道符咒都是活的，每一道符咒都有元神，所以很難控制它們……”皇秦?fù)P起符筆，符字刷刷刷落在紙上，火光明亮跳動，照亮他俊俏的面孔。
“可惡！”皇秦望著簌簌掉落的紙灰，眼里透出一股狂怒。
“每一道符咒都有元神，”方飛望著燃燒的符紙，心中默默念道，“控制了元神，也就控制了符咒！”
這念頭有如一陣狂風(fēng)，吹散了所有的迷惑，他揮動星拂，筆尖落向符紙，剎那間，心里生出一種怪誕的感覺——符筆脫離他的控制，按照自己的意志，選擇正確的筆畫，自然而然地結(jié)成文字——方飛感覺背脊麻酥酥的像有電流通過，每一根汗毛都樹立起來，無形的力量在指尖跳動，順著修長的筆桿，進(jìn)入柔軟的筆尖，無拘無束地在每一個符字里跳躍起舞。
“心——光——火——照——”方飛念出咒語，筆下的文字發(fā)光發(fā)熱，以驚人的速度沖向符紙的燃點(diǎn)。
“御神！”搶在燃燒之前，方飛的意念注入筆尖，仿佛一條無形的韁繩，將符字間的熱流生生挽住。
符咒是元神的化身，駕馭了元神，也就駕馭了符咒！
符紙沒有燃燒！紙上的符字一清二楚，它們糾纏融合，光芒暴漲，如同奔涌的瀑布，沖出紙外，吞沒了方飛。
人消失了，紙架來回?fù)u晃，啪嗒一聲，倒在了地上。
“他去哪兒了？”水靈光望著屏幕目定口呆。
“不知道！”記者們揮舞筆桿，不勝狼狽，“碧磷妖瞳”在屏幕里吱吱尖叫，視線掃遍所有的角落，只見空蕩蕩的石窟和孤零零的皇秦——太子爺臉色灰敗，不敢置信地望著方飛消失的地方。
“出了什么事？”元邁古疑惑地望著狐青衣。
“火遁術(shù)，”狐青衣漫不經(jīng)意地說，“那張紙是一道符門，方飛找到了開啟它的鑰匙！”
“符門？通向哪兒？”
“龍?zhí)?！?br/>
方飛掉進(jìn)了一個深潭，四周漆黑無光，水冷刺骨，把他團(tuán)團(tuán)圍住。他強(qiáng)忍恐懼，環(huán)顧四周，下方潭底深處，閃爍微弱綠光。
“分江辟海！”方飛寫出“辟水符”，筆尖吐出天青色的亮光，仿佛明亮的燈盞，數(shù)不清的氣泡從水里涌出，像是成群的小蟲，受到光亮吸引，四面八方地沖了過來，聚集成一個半米見方的氣團(tuán)，忽漲忽縮，忽大忽小，排開前方的潭水，強(qiáng)行開辟出一條水路。
方飛扶著尺木沖向潭底！潭水寒冷徹骨，四周怪魚可數(shù)，魚身冰雪通透，遇上光亮，立刻飛快地游走。
潛了二十多米，還是沒有見底！綠光忽遠(yuǎn)忽近，似乎永遠(yuǎn)無法夠到。
水壓越發(fā)厲害，方飛深感窒息，正猶豫是否繼續(xù)，忽覺水波動蕩，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從身旁掠過。
方飛身子一縮，舉起符筆，點(diǎn)亮了“燃燈符”。
“??！”他的心讓一只大手死死攥住，渾身的熱血似被抽空，時間仿佛變慢，一頭巨龍從無到有地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龍身蒼白慘淡，鱗甲片片如煙，透明的龍角像是碩大的冰柱，兩只眼睛沒了眼珠，只剩下空洞的眼窩。它的體格比長牙龐大三倍，簡直就像一座巨型的冰山。
“來找夜明芝嗎？”盲龍沒有開口，轟雷似的聲音已在方飛腦海里回響。
祂和應(yīng)龍一樣，能用意念交談。方飛愣了一下，也在心中作答：“您是誰？”
“你不必知道，”盲龍沉默一下，“你身上……有我熟悉的氣味！”
“我身上？”方飛看了看自己。
“龍的氣味！”盲龍的聲音微微顫抖。
“噢！”方飛恍然大悟，“你說尺木？”
“尺木？”龍頭向前一躥，掀起驚濤駭浪，祂的聲音充滿憤怒，眼珠仍是暗淡無光，“誰的尺木？”
方飛被浪濤逼得團(tuán)團(tuán)亂轉(zhuǎn)，就像一支無根的水草：“祂叫長牙！”
“什么？長牙死了？”盲龍沒有震怒，木呆呆漂浮在那兒，聲音虛無縹緲，浸透著無法言喻的悲哀。
“死了！”盲龍喃喃自語，“全都死了！”
“龍嗎？”方飛忍不住問。盲龍嘆一口氣，幽幽地說：“把尺木給我！”
方飛遲疑一下，放開尺木，青木棒順?biāo)?，像是一條魚兒鉆入盲龍的利爪。
盲龍攥住青木，在空洞的眼珠前掠來掠去，與其說看，不如說嗅，尺木熾亮起來，青光潮水似的涌向盲龍。盲龍張開大嘴，呵出一股白氣，青光照在白氣上面，投映出一幕幕虛無的幻影——那是長牙臨死前的景象——電光叱咤落下，籠罩巨龍的身影，長牙的悲號仿佛就在耳邊，方飛的心底傳來一陣刺痛，熱淚涌出眼眶，溶入冰冷的潭水。
“你在哭？”盲龍收起白氣，幻影消失了，尺木暗淡下去，方飛好像置身于電影結(jié)束后的影院，曲終人散，倍感落寞。
“我沒哭！”方飛矢口否認(rèn)。
“撒謊！”盲龍一聲斷喝，浪濤洶涌撲來，方飛向后翻滾，撞上一片巖石，潭水灌進(jìn)嘴里，透著濃烈的腥氣，跟著眼前一黑，巨大的龍爪把他牢牢按住。
“你撒謊！”盲龍的聲音像是夢囈，“你當(dāng)我瞎了……就敢欺騙我嗎？”
“我沒有！”方飛心里大叫。
“我眼瞎了，心可沒瞎！”盲龍仿佛自言自語，“你這個虛偽的小東西，你以為你流兩點(diǎn)眼淚，我就會心軟，就會幫你得到夜明芝？不，道者沒一個好東西，為了你們，我被鯤鵬抓瞎了眼睛?？赡銈兡兀磕銈冋勰ラL牙，奴役它、買賣它、把它踩在腳下，如果不是你、它也不會死……”
龍爪的力量越來越強(qiáng)，方飛胸骨欲裂，痛苦扭曲，空氣從他的肺里沖出，變成一串串散亂的氣泡，體內(nèi)的元?dú)廛f來躥去，簡直快要沖破頭頂，他的神志漸漸模糊，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不！”心里響起一個聲音，方飛喉頭一熱，受困的元?dú)鈯Z口而出，以奇特的頻率振動潭水，發(fā)出冷靜清晰的聲音——
“蜃龍啊，你的眼瞎了，心也瞎了！你變化萬事萬物，卻從不改變自己；你躲在這個鬼地方，就像一具慘白的尸體。你不敢面對過去，只會活在無聊的幻境，我本來以為，少了眼睛的束縛，你的心會越磨越亮?？晌艺娴暮苁?，你這個樣子，有損六龍的威名！”
“你是誰？”盲龍下意識收起爪子，空洞的眼珠直勾勾對準(zhǔn)方飛。
方飛渾身的血?dú)舛荚诜序v，說出的話不像出自內(nèi)心，而是天外飛來：“蜃龍啊，你墮落得可真徹底，就像這潭底的魚蝦，活著無人理會，死了無人憐惜。如果驪龍看見，祂會打破你頭，看看里面有沒有腦子；如果應(yīng)龍還在，祂會掏出你的心，瞧瞧是否塞滿了蛆蟲；徒勞龍會嘆息，玉龍會流淚，黃龍會唱起挽歌，提前為你準(zhǔn)備葬禮……”
“你胡說！”蜃龍飄然后退，聲音透著迷茫，“你到底是誰？”
“我就是我！醒醒吧，蜃龍……”
“我的眼睛瞎了！”蜃龍意氣消沉。
“你的耳朵還在，你應(yīng)該離開這里，聽一聽久違的雷聲！”
方飛每說一句，蜃龍的身子就是一陣顫動。祂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顱，幽幽地說：“你說得對！這種日子我過得太久了，孤獨(dú)和仇恨蒙蔽了我的心。”
祂一揮爪子，尺木無聲飄來，方飛握在手心，木棒傳來一股無法形容的喜悅。
“記住！”蜃龍又說，“龍最了解龍！”
“什么意思？”
蜃龍沒有回答，身子土崩瓦解，一縷縷、一團(tuán)團(tuán)，隨波逐流，云煙一樣縹緲散去。
“等等……”方飛話沒說完，一抹綠光跳入眼簾，他低頭望去，蜃龍消失的地方出現(xiàn)了一朵九葉靈芝，碧綠通透，發(fā)出誘人的光輝。
“夜明芝！”方飛心生狂喜，潛身下沉。
頭頂突然明亮起來，上面的潭水激烈動蕩。方飛掉頭望去，白光急轉(zhuǎn)直下，攪起了狂暴的漩渦，中心一團(tuán)火焰，像是黑夜里怒放的紅蓮。
“心蓮火輪？”方飛心子一跳，“皇秦！”
放置紙架的石窟本是蜃龍?jiān)O(shè)下的幻境，蜃龍離開的一刻，幻境也消失了，潭水顯現(xiàn)出來?；是靥M(jìn)潭水，看見方飛，二話不說，符筆下指。
“水精生靈！”他的筆尖響起吟嘯，躥出一條精白色的蛟龍，搖頭擺尾地沖向方飛。
“水云騰蛟符！”水靈光激動得手舞足蹈，“太厲害了！”
蜃龍幻境消失，“碧磷妖瞳”發(fā)現(xiàn)龍?zhí)?，興奮得吱吱尖叫，接二連三地鉆進(jìn)水里，活是一群慘綠色的水母，浮浮沉沉，飄飄蕩蕩，三百六十度包圍兩人，一絲不茍地轉(zhuǎn)播潭底的戰(zhàn)況。
“考試進(jìn)入尾聲，”水靈光努力平靜下來，對著攝影符侃侃而談，“方飛對陣皇秦，誰能得到夜明芝？誰能成為最后的勝者？懸念馬上揭曉，我有一種強(qiáng)烈的預(yù)感——這將是本年度最激動人心的節(jié)目！”
“沒那么玄乎，”狐青衣看她一眼，“一場考試而已！”
白蛟張牙舞爪，纏得方飛無路可逃！
“水云騰蛟符”也是“幻生符”的一種，白蛟從潭水里生長出來，若有若無，自有靈性，聽從皇秦的旨意，對方飛窮追不舍。
白蛟屬于金相，火克金，要想將它摧毀，必須寫出火相的符法。而今身處寒潭，冰水環(huán)繞，火符無從發(fā)揮威力，唯一的法子就是寫出“幻生符”，以毒攻毒，幻化生靈與之較量。方飛記得“水云騰蛟符”的符咒，可是從未成功寫出，試了兩下，元?dú)獾搅斯P尖，要么縮了回去，要么溶進(jìn)水里。
身后波濤翻涌、吟嘯就在耳邊，白蛟的爪牙隨時都會落下。方飛攥著尺木拼命向前，眼角余光掃去，皇秦已經(jīng)到了夜明芝上方，伸出手來，從容拈住靈芝的根莖。
“輸了……”方飛的心里說不出的苦澀。
啪，夜明芝突然迸開，變成一大團(tuán)飄渺的水煙?；是厥掷锟湛?，茫然四顧，圍繞他的身子，冒出來無數(shù)朵嫩綠發(fā)光的靈芝，燦如星辰，鋪滿潭底，向著四壁迅速蔓延，綠熒熒的光華照亮了整個龍?zhí)丁?br/>
方飛恍然有悟，蜃龍留下的靈芝不是實(shí)物，而是一個機(jī)關(guān)，皇秦采摘靈芝，引發(fā)了蜃龍的幻術(shù)。
潭底的“夜明芝”成千上萬，真正的靈芝只有一朵！
皇秦固然迷惑，方飛也不知所措——如何萬中選一，真是一個絕大的難題。
“煙消云散！”皇秦寫出一道“幻滅符”，符光掃過潭底，芝草紛紛化為烏有。
皇秦志得意滿，嘴角上揚(yáng)，可是他的笑容很快凝固。就在芝草消失的地方，更多的夜明芝晃悠悠地長了出來。
白蛟緊追不舍，方飛一路向下，尺木迫近潭底，那兒密密層層，全是靈芝幻象。尺木貼著地面游走，好像一只嗅聞氣味的小狗。
方飛心頭一動，腦海里響起蜃龍的聲音：“記??！龍最了解龍！”
這一句話醍醐灌頂，方飛恍然大悟，他在心里叫喊：“長牙，你知道真的靈芝在哪兒嗎？”
尺木跳動一下，傳來熱切的意味，長牙龍的影子若隱若現(xiàn)，沖著方飛微微點(diǎn)頭。
“帶我去找它！”方飛心說。
巨龍如煙散去，尺木向左沖出，身后的白蛟撲了空，利爪掃過潭底，掀起渾濁的淤泥，數(shù)不清的靈芝化為綠煙，更多的靈芝卻又破土而出。
尺木目標(biāo)明確，筆直地指著一個地方，方飛心跳加劇，不覺屏住呼吸。
皇秦直覺不妙，轉(zhuǎn)動飛輪沖向方飛，揚(yáng)筆疾喝：“水凝雪堅(jiān)！”
“玄冰符”落在方飛身后，潭水凝結(jié)成冰，活了似的追趕上來，爬上他的雙腿，寒氣直沖骨髓。
方飛的腿腳失去了知覺，冰塊生出浮力，把他向上拉扯，可他無暇理會，兩眼死死盯著前方。尺木的尖端指定一枚靈芝，只看外表，跟其他的靈芝沒什么兩樣，可是方飛心里明白——這是真正的夜明芝，通關(guān)的寶物，勝負(fù)的鑰匙。
靈芝越來越近，方飛伸出左手，身后吟嘯凄厲，白蛟飛快逼近，左側(cè)人影晃動，皇秦也猛沖上來。人與蛟兩面夾擊，封死了他所有的去路。
方飛眼里只有靈芝，渾然忘我，只顧向前！一米，半米，分米，厘米……他的指尖摸到了靈芝的根莖，沁人的涼意透過芝草傳來，白蛟的利爪也扣住了他的脖子。
“遁！”方飛叫出聲來。
天旋地轉(zhuǎn)，刺眼的陽光涌入雙眼，潭水消失了，白蛟不知去向……方飛渾身濕透，站在晴朗的天空下，腳下踩著干爽的陸地。
皇秦站在左邊，望著他面如死灰。禹笑笑小臉慘白，站在方飛右邊，身邊的紅豬橫躺在地，半死不活，哼哼唧唧。呂品靠在紅豬身邊，額角的傷口血流不斷。
方飛攥緊靈芝，高高舉起，芝草挺拔通透，發(fā)出恬淡的熒光。
四周一片沉寂，人們的心思還在屏幕里面，沒有從剛才的激斗中抽離出來。他們呆呆地望著夜明芝，臉上流露出半夢半醒的神氣。
“這……”水靈光咽下一口唾沫，“到底誰贏了？”
“危字組！”狐青衣大聲宣布。
“不對！”元邁古一聲斷喝。
方飛愣了一下，慢慢放下靈芝，皇秦也望著老者，眼里閃過一絲錯愕。
“陽明星官，”狐王皺眉說道，“你鬧錯了吧？”
“沒錯，”元邁古神態(tài)自若，“我計算過，角字組三人進(jìn)入第四關(guān)，一人完成通關(guān)，共計一萬四千四百分，加上平時成績，總分三萬六千五百五十九分；危字組一人棄考，兩人進(jìn)入第四關(guān)，一人完成通關(guān)并得到寶物，分?jǐn)?shù)翻倍，共計二萬三千二百分，加上平時成績，共計三萬六千四百七十三分；以八十六分憾負(fù)角字組！”
“哇喔……”白虎學(xué)生發(fā)出壓抑已久的狂呼，以司守拙為首，紛紛沖向皇秦，不由分說地把他舉了起來，高高拋到天上。皇秦忽上忽下，臉上的神情難以形容。
“不對吧，”狐青衣努力整理思緒，“皇秦沒有完成通關(guān)，不能得到滿分，所以……”
“他完成了，”元邁古語速湍急，“他先入虎穴，再下龍?zhí)?，最后一關(guān)全都通過……”
“他沒有得到通關(guān)寶物！”
“通關(guān)和奪寶是兩回事，”元邁古說道，“一是得分，二是加分?！?br/>
“可是……”狐青衣急切地想要挽回局面。
“沒有可是，”元邁古冷冷說道，“這是法律！”
狐青衣嘆了口氣，轉(zhuǎn)眼掃向危字組，三個男生木偶似的呆在原地，除了白虎人，其他道種的學(xué)生無不保持沉默。所有人都感覺不公，可是身為法律的執(zhí)掌者，陽明星官擁有解釋法律的強(qiáng)大權(quán)力。
“我宣布，”元邁古清了清嗓子，“今年魁星獎的獲得者是……”
“危字組！”一個蒼勁沉著的聲音傳來，元邁古扭頭望去，天皓白邁著堅(jiān)實(shí)的步子走了過來，天素小臉蒼白，默默跟在老道師身后。
白虎人停止了歡呼，皇秦回到了地面。他們呆柯柯望著天皓白，峽口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天道師，”元邁古不悅地說，“你要以勢壓人？”
“沒那回事，”天皓白心平氣和，“我實(shí)話實(shí)說?！?br/>
“事實(shí)很清楚，”元邁古提高聲量，“角字組以八十六分險勝！”
“是嗎？”天皓白袖手一笑，“皇秦，紙上寫‘引火符’，你成功了嗎？”
“沒有！”皇秦小聲回答。
“第一堂課我就說過，在紙上寫出‘引火符’是我給你們的第一道考題?？荚嚂r間不限，任何時候完成，我都會給他的當(dāng)年的成績加一百分?！碧祓┌最D了頓，注目皇秦，“你還記得嗎？”
“記得?！被是匦乜谄鸱?，臉色更加蒼白。
“你是能做到的，”天皓白嘆了口氣，“如果你不是故意跟我斗氣。”
皇秦沮喪地垂下頭，老道師的目光掃過人群：“方飛完成了我的考題，根據(jù)我當(dāng)初的承諾，危字組再加一百分，總計三萬六千五百七十三分，以十四分的優(yōu)勢獲得魁星獎?！?br/>
“慢著！”元邁古的眼里閃過驚慌，“怎么會……”他的話還沒說完，已經(jīng)被人潮掀到了一邊，伏嘯、裴言、屈晏、魚羨羽、京放、貝露、貝雨……白虎人以外學(xué)生蜂擁而上，將方飛團(tuán)團(tuán)圍住，七手八腳地抓住他的四肢，歡呼著把他拋了起來。
“怎么會這樣？”元邁古轉(zhuǎn)眼一瞧，皇秦匆匆走了兩步，跳上飛輪，騰空而去。
巫裊裊摸著腫脹的臉頰，發(fā)出惡毒的咒罵，可是沒人理她，就像小小的水花，很快就被歡呼的潮水淹沒了。
人浪起伏跌宕，方飛高高飛起，又飄飄落下，微風(fēng)拂過面頰，吹走了所有的憂愁，他笑了起來，心中充滿無比的喜悅。
“星官大人！”水靈光怯生生地把符筆湊到元邁古嘴邊，“今天的考試您怎么看？”
“很好！”元邁古沉著臉回答，“很精彩！”他轉(zhuǎn)過身，甩開大步走向遠(yuǎn)處，經(jīng)過林映容身邊，惡狠狠地掃了她一眼，老太婆望著他，臉上流露出瘋瘋傻傻的怪笑。
“天道師！”水靈光見天皓白也要離開，慌忙上前攔住，“您對考試的結(jié)果怎么看？”
“很糟糕，進(jìn)入第四關(guān)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少。”
“危字組贏了，您很高興吧？”
“馬馬虎虎！”
“不會吧，這可關(guān)系到您的去留！”
“沒有誰會永遠(yuǎn)留下！”天皓白笑了笑，轉(zhuǎn)身走向峽口。
水靈光目送老道師消失，回過神來，東張西望，發(fā)現(xiàn)狐青衣不知去向，方飛正從人群里費(fèi)力地擠了出來，慌忙一個箭步躥上去，擠出笑臉問道：“九星之子，你對今天的考試有什么感想？”
“沒有感想！”方飛跳上尺木，沖天直上。水靈光惱怒地抬頭，沖著青色的遁光揮了一下拳頭。
接下來三天，溫室里人滿為患，曲傲風(fēng)忙得不可開交。天素稟賦過人，不過兩天一夜，就能行動自如。禹笑笑幾乎死在巫裊裊手里，好在兩人換了符筆，白虎女大失準(zhǔn)頭，沒有命中她的要害。
呂品和簡真都中了窮奇的虎毒，多虧有“鯊齒球蘭”化解毒性。此外簡真還斷了三根肋骨、一根腳趾，左腕右臂統(tǒng)統(tǒng)脫臼，好在皮粗肉厚，飽餐一頓就有了精神。當(dāng)夜他溜回寢室，綁了一身繃帶，沖著方飛吹噓大戰(zhàn)窮奇的威風(fēng)。呂品受了一點(diǎn)兒小傷，纏了繃帶在床上靜養(yǎng)，不時插科打諢，揭穿了他的牛皮。大個兒暴跳如雷，罵人的嗓門比吹牛還大，光是聽著聲音，絕對想不到他還是一名傷患。
三天后，受傷的學(xué)生大體痊愈，第四天早上，方飛等人前往水殿參加散學(xué)典禮。
龍尾區(qū)門口遇上聞子路，三年生一見方飛，兩眼放光，握住他的右手使勁抖動：“天啦，你贏了‘四神關(guān)’？你知道嗎？聽到這個消息，我的下巴一下子掉到這兒！”說著指了指胸口。
“你什么意思？”簡真兩手叉腰，“危字組就贏不了‘四神關(guān)’？”
“九星之子當(dāng)然能過關(guān)，其他人嘛，哈哈……”
“你別瞧不起人，”大個兒面皮漲紫，食指好似槍口，頂住了三年生的腦門，“我一個人贏了兩只窮奇，外加一個白虎甲士。那時的形勢要多險惡有多險惡……”
“少來了，”呂品伸出一根小指頭，在簡真眼前晃來晃去，“這次考試你就是這個——不入流的小角色?！?br/>
簡真的肥臉紅了又青，抬手拔一根頭發(fā)，惡狠狠地說：“我是小角色，你就是這個……”鼓起兩腮大力一吹，把那根頭發(fā)吹得老遠(yuǎn)，還沒落地，呂品舉起符筆，一道白光射中頭發(fā)，發(fā)絲變粗變長，變成了一個人形，滴溜溜轉(zhuǎn)了一圈，竟跟簡真一模一樣。
“簡真”呆頭呆腦，飄來蕩去，一開口說話，嗓門兒卻響過喇叭：“我叫簡真，又叫死肥豬，我是小角色，根本不入流，我的心眼小，我的嘴巴臭，我的個子大，我的樣子丑……”
“喂！站住，你給我站住！”大個兒顧不上呂品，拔腿就追那個分身。分身忽左忽右，大個兒輕輕一碰，它就輕飄飄地溜走。
自己罵自己，自己追自己，荒唐古怪莫過于此，過路的學(xué)生笑得前仰后合。
“方飛！”遠(yuǎn)處傳來簡真殺豬似的尖叫，“快來幫幫忙呀！”
“別理他，”呂品一扯方飛，“我們走吧！”
大個兒氣得破口大罵，一會兒罵“懶狐貍，你不得好死”，一會兒又罵“方飛，你這個忘恩負(fù)義的家伙”，夾雜在“……我是小角色，根本不入流……”的叫聲里，此起彼伏，說不出的滑稽。
水殿門前遇上天素，少女瞅了兩人一眼，不等他們招呼，揚(yáng)起臉來掉頭就走。
“你又招惹她了？”呂品看向方飛。
“沒有！”小度者也很納悶。
“我知道了！無相魔附身是她這輩子最丟臉的事，偏偏我們都看見了?！?br/>
“這也怪我們？”
“更要命的是你還救了她，”呂品雙手抱著后腦，“冰山女向來自視很高……”
“呂品，”方飛忽然打斷他，“那天的事再也別提了?！?br/>
呂品愣了一下，抿起嘴唇默默點(diǎn)頭。
典禮召開之前，簡真才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恨恨坐下，咬著牙齒罵罵咧咧：“該死的狐貍，我要把你碎尸萬段。”
天皓白走上講壇，分出三個人影，面朝四個方向說道：“樂宮主身體欠安，今天的散學(xué)典禮由我主持。首先，我遺憾地宣布，按照學(xué)宮守則，一年級的虛字組遭到了淘汰。”
水殿里沉寂無聲，虛字組的四個學(xué)生低頭抹淚。方飛看著他們，心里又難過，又后怕。
“失敗不是結(jié)束，失敗只是開始，”天皓白接著說道，“八非學(xué)宮養(yǎng)育了許多偉大的道者，但也不是所有偉大的道者都出自這里。我們磨煉自身，并非為了成就偉業(yè)，而是為了發(fā)現(xiàn)自我?！?br/>
臺下響起掌聲，可是缺少熱情，兔死狐悲的氣氛彌漫水殿。
“四年生的道階考試，出現(xiàn)了六位圣道者，他們的道階將由斗廷頒發(fā)?，F(xiàn)在我來頒發(fā)一至三年級的魁星獎，”天皓白揮一揮手，講壇上出現(xiàn)了三顆黑色的晶球，仿佛深夜的天球，億萬繁星深處，北斗九星大放光芒。
“三年級，獲獎?wù)撸鹤纸M！”天皓白托起一個晶球，遞給一個瘦高個兒的白虎男生。那是亢字組的組長，三年級的勾穹，他穿著銀黑相間的毛衣，白色的褲子裹著瘦長的雙腿。
“二年級，獲獎?wù)?，尾字組！”天皓白話沒說完，蘇若蘭小跑著跳上講壇，俏麗的臉龐上笑容洋溢，她接過晶球高高舉起，迎接臺下熱切的歡呼。
“她長得不賴，”呂品摸著下巴點(diǎn)評，“就是下巴尖了一點(diǎn)兒?！?br/>
“沒你尖！”簡真狠毒地掃他一眼，“你這個下流無恥的尖嘴狐貍。”
天皓白的聲音再次響起：“一年級，獲獎?wù)撸Ｗ纸M！”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鼓掌的不限于一年生，許多高年生也紛紛起立，一邊賣力地鼓掌，一邊笑瞇瞇地望著方飛。里面一個白虎人都沒有，除了呂品以外，所有的白虎學(xué)生都一臉嫌惡地坐在原地。
方飛不知所措，偷眼看向天素，女孩直視前方，仿佛一切與她無關(guān)。
“喂！”魚羨羽尖聲細(xì)氣地叫喚，“九星之子，上臺呀！”
“九星之子，九星之子……”水殿里響起有節(jié)奏的叫喊，伴隨狂風(fēng)暴雨似的掌聲。
“嗐！”呂品捅了捅方飛，“都在叫你呢！”
“你不去不行！”簡真悶聲悶氣地說。
“可是……”方飛坐立不安，“天素才是組長！”
“你贏了四神關(guān)，”呂品提高嗓門，“全世界都知道！”
方飛無可奈何，起身走向講壇。水殿里響起熱烈的歡呼，所有的水族都貼近水墻，饒有興趣地盯著男孩。
方飛踉踉蹌蹌地走向講壇，僵手僵腳地接過獎杯，高高舉了起來，迎接更大的歡呼。夔龍也咚咚咚敲起鼓來，浩大的聲勢要把水殿掀翻。
“九星之子！”蘇若蘭肘了肘方飛，“靠近一點(diǎn)兒，我們來合個影！”不顧勾穹一臉別扭，使勁把他拉扯過來，揚(yáng)起符筆，嚓，把三個獲獎?wù)呒{入“攝影符”。
“噢！”蘇若蘭心滿意足地瞅著錄像，“我要發(fā)到通靈網(wǎng)上去，呵，點(diǎn)擊量一定突破天際！”
“無聊！”勾穹撇著嘴巴下了講壇。
方飛夢游似的返回原位，還沒坐下，就被大個兒奪走了獎杯，他放在臉上蹭來蹭去，小眼睛流下激動的淚水：“太好了，我要天天抱著它睡覺！”
“喂！”呂品捅了捅簡真的肚皮，“我可以幫你把它變成禹笑笑！”
“胡說八道！”簡真跳起三尺多高，忽聽一個清脆的聲音說：“你們在說我嗎？”
簡真面無血色，回頭望著禹笑笑和桓譚并肩走來，他心虛透頂，雙手連擺：“沒、沒那回事！”
“撒謊！”禹笑笑皺起眉頭，“明明有人叫我的名字，”
“這樣的，”呂品信口開河，“我讓簡真笑笑，給他取個影?！?br/>
“對！他讓我笑笑，”簡真親熱地勾住呂品的肩膀，“他讓我抱著獎杯，給我取個影?！?br/>
“是嗎？”女孩抖出符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摟抱著的兩個男生取了個影。
兩人臉色慘變，雙雙跳開，四只眼睛惡狠狠對視。
“不錯嘛！”禹笑笑托起一團(tuán)光亮，光亮中，兩個小人兒滿臉堆笑地抱在一起。簡真、呂品頓覺頭皮發(fā)炸、腸胃翻騰，大個兒青著臉說：“我想吐！”呂品干脆轉(zhuǎn)過身去，哇哇哇地嘔吐起來。
方飛忍著笑，從簡真懷里奪過獎杯，遞給禹笑笑說：“來，我也給你取個影?！?br/>
禹笑笑接過晶球，落落大方地抱在懷里，整飾鬢發(fā)，笑對方飛；桓譚不知趣地站在一邊，冷不防簡真、呂品沖了上來，一左一右地把他拖向遠(yuǎn)處。二年生莫名其妙，掙扎大叫：“喂！干什么啊？你們！”
“老實(shí)點(diǎn)兒！”大個兒兇巴巴地威脅。
“對！”呂品眼露寒光，“這個獎跟你一點(diǎn)兒關(guān)系也沒有。”
桓譚瞠目結(jié)舌，到嘴的話變成一串哼哼。
取完了影，禹笑笑送還獎杯：“危字組，站成一排！”呂品、簡真走上來，把方飛夾在中間，三人各出一手，捧住獎杯，滿臉堆笑。
禹笑笑望著三人，心中百感交集，往事一幕幕涌上心頭，取完影時，眼淚也流了下來。方飛奇怪地望著她：“笑笑，你哭什么？”
“沒什么！”女孩揉了揉眼，“方飛、簡真，你們假期有什么打算？”
方飛還沒回答，簡真搶著說：“等我爸媽的消息，哼，忙了一整年，可得好好玩玩！”他瞅了瞅女孩，“你呢？”
“桓譚約了幾個二年生，我們打算結(jié)伴云游，先去無情海，再去謎山……”
眾人邊說邊走，不覺上了湖岸，禹笑笑招了招手，“那么下學(xué)年見！”
目送女孩走遠(yuǎn)，簡真悶悶不樂，呂品小聲說：“死肥豬，我可以免費(fèi)幫你把獎杯變成禹笑笑?！?br/>
“去你的，”簡真眼冒火星，“你怎么不把自己變成大便？”甩開手腳，活是噴火的公牛，沖向附近的樹林。
“小可憐兒！”呂品吹了一聲口哨，回頭向方飛說，“我得去見我舅舅！”
“狐青衣？”方飛問。
“他有些事跟我說，完了我就回家……”呂品遲疑一下，小聲說道，“我奶奶瘋了，病得很重。”
方飛心頭咯噔一下，忙問：“你原諒她了？”呂品搖頭說：“我還沒想好。”
“每一個親人都很重要，”方飛深有體會，“沒有親人的日子很難熬！”
呂品停下腳步，掃他一眼：“謝謝你這么說！”
“我實(shí)話實(shí)說?！?br/>
“你沒有親人，可你有朋友！”
“對！”方飛笑起來，“我有朋友！”
“那么再見！”呂品伸出手，兩人握了一下，懶鬼轉(zhuǎn)過身，踢踏踢踏地走了。
方飛目送他離開，心中有些失落，忽聽有人叫道：“蒼龍方飛！”回頭一瞧，曲傲風(fēng)大踏步走了過來，無論何時何地，女道師一身黑衣總是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曲道師！”方飛看見她，沒來由一陣心虛。
曲傲風(fēng)臉色陰沉，冷峻的目光從頭到腳把他掃了一遍，最終落在獎杯上，用嘲諷的腔調(diào)說：“你運(yùn)氣不錯啊！”
“謝謝！”方飛支吾。
“送你一個小禮物，”女道師把手伸進(jìn)乾坤袋，掏出一個淡綠色的信封，“記住，沒人的時候再看，要么后果自負(fù)?！?br/>
方飛懵頭懵腦地接過信封，曲傲風(fēng)冷笑著與他擦肩而過。
方飛捏著信封，想要打開，又覺遲疑，只好揣進(jìn)口袋，抱著獎杯返回寢室。一路上都是離校的學(xué)生，拎著大大小小的行李，三五成群，歡天喜地，看見方飛，不少人大聲招呼：“嗐，九星之子！”
方飛胡亂答應(yīng)，回到龍尾區(qū)，寢室里空無一人，簡真還沒回來。他關(guān)上房門，掏出信封，心里別別直跳，打開一瞧，里面塞了一張淡金色的符紙，上面畫了一只銀白光亮的眼睛。
“天眼符！”方飛愣了一會兒，關(guān)上窗戶，反鎖室門，抽出星拂筆，點(diǎn)亮符紙，“回影還形！”
符紙飄到空中，散發(fā)七彩幻光，于虛空里凝結(jié)出縹緲的影像——溫室里花木靜好，樹精碧無意鉆出花叢，一顛一顛地走向大門，不一會兒，它領(lǐng)著兩個人走進(jìn)溫室……
方飛目定口呆，影像里的人臉一清二楚，一是呂品，另一個正是他自己。
影像繼續(xù)播放，兩人押著樹精走近人木，偷取盛放花草的盒子，曲傲風(fēng)來了又去，人木報警，木妖造反，兩人奮力突圍，溫室亂成一團(tuán)……
方飛機(jī)械地望著影像，幾乎停止了思考，直到影像結(jié)束，他才還過神來，只覺手腳冰涼、，滿頭是汗。
從拍攝的角度來看，“天眼符”藏在花草后面，方飛、呂品進(jìn)入溫室，一心提防草精木怪，沒有發(fā)現(xiàn)隱藏的“天眼符”。很顯然，他們小看了曲傲風(fēng)，高估了自己，可怪的是曲傲風(fēng)拿到了錄像證據(jù)，卻沒有告發(fā)他們，“危字組”八次大過，加上這一次，鐵定會被開除。
“曲道師……她打什么主意？”方飛的腦子亂成一團(tuán)，“她不是白虎人嗎？明明可以把我干掉……干嗎不告發(fā)我們？”
他蜷在床上，抱著膝蓋，心子跌入無底深淵，無數(shù)謎團(tuán)向他涌來，眼角余光掃向桌上的獎杯，不知怎么的，天球的星光暗淡下去，深沉的黑暗翻涌上來。
方飛跳下床鋪，摘下“天眼符”，遲疑一下，舉起符筆點(diǎn)燃符紙一角。
符紙燒成白灰，雪霰似的灑落一地。方飛看了片刻，走到桌前坐下，從乾坤袋里掏出一枚紙燕，攤開鋪好，手握符筆，一字一字地寫在信紙背面。
燕眉你好：
過去的一年我經(jīng)歷了很多，考進(jìn)了八非學(xué)宮，學(xué)會了一些道術(shù)，最重要的是我能飛了，這多虧神龍‘長牙’變成的尺木。
學(xué)年結(jié)束的時候我做了兩件事，一是消滅了無相魔，我沒有公開這件事，因?yàn)椴返倪^程中，我使用了‘大還心鏡’，這違犯了法律。所以我謊稱天道師消滅了無相魔，慶幸的是他默認(rèn)了這件事，沒有拆穿我的謊言。我知道說謊不對，可也沒有別的選擇。
另一件事就是得到了“魁星獎”，這不是我個人的功勞，這是我和好朋友簡真、呂品、禹笑笑共同努力的結(jié)果。我從中學(xué)會了許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樂，我明白了團(tuán)結(jié)的力量，更重要的是——我終于成為了一個真正的道者！
我很想見你一面，如果你不方便來玉京，我可以來南溟島找你。當(dāng)然，這要得到你的允許。寫信也好，通靈也行（我的通靈臺是“四方飛翔”），假期我會留在玉京，希望得到你的回信。
祝
順利！
蒼龍方飛
九千九百九十九甲子丁酉年丙午月已丑日巳時三刻八分
另：比起浮羽山的落日，我更喜歡呆在云巢看星星，無窮的星光能夠讓我的心情平靜下來。
“北燕南飛！”方飛推開窗戶，把信拋向空中，信紙凌空折疊，變成一只小小的燕子，渾身浴火，銳聲長鳴，忽閃了一下，就消失在天邊。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