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寧湖衣挑眉，不甚贊同地看了顧少白一眼，薄唇開合間緩緩?fù)鲁鏊淖郑骸安豢按笥谩！?br/>
    顧少白：“……”

    真該讓他嘗嘗男主業(yè)火劍的滋味。

    而寧湖衣的話還沒說完。他頓了頓，正色道：“劍在我眼中與其他法器并無不同，因此我不知劍何能自成一道。劍修奉劍為尊，篤信劍為世間正氣之源，可指引他們超脫俗世、合道飛升。夫上九天，下冥淵，只天道永恒，又何來劍道之說？修行當(dāng)如拈花摘葉，舉重若輕，于細(xì)微處窺世間萬物，感知天道真諦，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象，卻不是專于細(xì)微之物，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若過分依賴外物，甚至妄想由物生道，只會與真正的大道漸行漸遠(yuǎn)?！?br/>
    這么能言善辯，嘴皮子溜得能跑馬，顧少白簡直忍不住想給寧湖衣點贊，可是他知道他說的雖然有點道理，但并沒有什么用。因為這是他寫的書，并非真實的世界，但凡與設(shè)定相悖的才叫不堪大用，只能說他空有本事，偏偏生不逢書了……

    而既然他都把話說得這么絕了，也不像給他準(zhǔn)備了劍的樣子，顧少白退而求其次，伸手一攬，將那顆白色的蛋抱進(jìn)了懷中。

    “呵呵?！睂幒滦π?，果真孩子心性，遂收了其他法器，告知顧少白那只是一顆死蛋。因靈獸在蛋中時嬌弱敏感，許多初入門的通靈修士孵化幼獸時掌握不好輸入靈力的力道，時常傷到靈獸胚胎，于是就有器修煉了類似靈獸蛋的法器供他們練習(xí)，正是顧少白抱在手中的這顆。

    寧湖衣一通解釋果不其然讓顧少白饒有興致的臉頓時僵住了，盯著蛋的表情也變得有些扭曲。他本想找只靈寵來養(yǎng)養(yǎng)，最好是彪悍厲害些的，防身攻擊相得益彰，現(xiàn)在選都選了，反悔也沒用了，為了將來的靈寵，還是老老實實從孵蛋學(xué)起吧。

    至此修行之事暫告一段落，寧湖衣卻不舍得離開，就坐在幻境內(nèi)看著顧少白。顧少白撓頭，被看得有些別扭，想起寧湖衣最后對云睢說的話，轉(zhuǎn)轉(zhuǎn)眼珠，狀似無意道：“聽你和先前那人說話，派內(nèi)的弟子還可以下山修行么？”

    “怎么，你想同去？”感受到顧少白躍躍欲試的心情，寧湖衣笑了起來。

    “我……也不是?！鳖櫳侔字嶂幒碌囊馑?，可惜想從他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看出端倪實在是難。再說他也不是想下山修煉，只是想出去看看，隨便去哪兒都行，最好能遇到男主或者重要的配角什么的，走一走主線劇情，讓他發(fā)揮一下身為作者的優(yōu)勢，不然一直被困在法器里，整個人都沒底了。

    寧湖衣不知顧少白的小算盤，只當(dāng)他心性不定急著出去玩，想他時時悶在鮫珠里也是無趣，加上已晉升煉氣二層，比之靈體初成那會兒好得多了，帶他出去溜達(dá)一圈也無妨，當(dāng)然僅限于臨淵派內(nèi)。

    寧湖衣心中默許，卻沒表露出來，只逗顧少白道：“那便算了。”

    “嗯？”顧少白眼睛一亮：“真能同去？”

    “不可?！睂幒乱豢诜駴Q，沉默許久，直等到顧少白幾都快死心，這才不緊不慢道：“不過帶你去派內(nèi)四處熟悉一番還是可以的?！?br/>
    這提議對顧少白來說實在太誘惑了，因此沒在意寧湖衣有意無意的逗弄，反而來了精神，興道：“好！”就爬了起來催促寧湖衣快走。

    寧湖衣哭笑不得，起身整了整衣衫，又被顧少白拽住。

    知道寧湖衣不可能讓他以靈體的狀態(tài)出去，顧少白也不想了，斟酌了一陣，好言好語地和寧湖衣打商量：“那待會兒能不能讓我開著天眼看看？”

    雖然寧湖衣不厭其煩，曾答應(yīng)只要他想就會將沿途所見一一敘述給他聽，但一路只他一人絮絮叨叨，盲人似的多無趣。盡管如此，顧少白也只是隨口一提，沒準(zhǔn)備湖衣會答應(yīng)他，可這次寧湖衣卻一反常態(tài)沒立即否決，反而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可以么？”含含糊糊模棱兩可，摸不清他究竟什么意思。于是顧少白又問了一遍，沒得到回應(yīng)，有些泄氣。

    他可還指望著天眼幫他接上劇情呢，不然兩眼一抹黑，加上寧湖衣顧左言他本事一流，要他怎么辦？遂咬了咬牙，再一次豁出臉面對寧湖衣軟磨硬纏起來，而且第二次干這事，居然嫻熟了許多，不但說話順溜了，就連羞恥度也降低不少，直讓寧湖衣節(jié)節(jié)敗退，已然有了軟化的跡象。

    “你這小東西?！睂幒滦αR一聲，終于被顧少白說動，卻不是準(zhǔn)許他開天眼，垂下右手虛空一抓，憑空變出一面銅鏡來拋向空中，手也不停，飛快掐了個法訣，口中默念一字“封”，一陣金光落下，待到?jīng)Q成，伸手到鏡中攪了攪，模糊的鏡面水似的蕩漾起來，等波瀾退去，變成了極其明亮的一塊，正倒映出幻境頂上灰蒙蒙的天空，甚至連落雪都清晰可見。

    “這是撼天鏡?！睂幒掳讯嗉恿艘粚咏频溺R子交給顧少白，道：“我在上面作了法，可使你在法器里窺看外界的景象。無需開天眼，心中所念即能得見，拿去試試?！?br/>
    顧少白接過銅鏡，入手一沉，通體一股古樸之感，鏡上附著的靈氣亦是旺盛非常，與寧湖衣先前拿出的四個低階法器截然不同。

    想來這就是高階法器了，就是不知除了窺照外界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神通。顧少白握著銅鏡仔細(xì)端詳了一陣，指尖摸到背面似乎有凹凸的紋路，翻過來一看，青銅澆筑的鏡身背后刻著八個蠅頭古隸：蚍蜉撼天，虛實一念。正疑惑著什么意思，耳畔傳來寧湖衣鄭重其事的警告：“你若看入迷不小心掉了進(jìn)去，我可幫不了你?！?br/>
    還會掉進(jìn)去？顧少白抬頭，看寧湖衣面色嚴(yán)肅不像說謊，忽然覺著手里的東西有點像燙手山芋了，窘迫間猝不及防被寧湖衣敲了下腦袋：“保持靈臺清明，莫為外象所迷，撼天鏡即可為你所用，無需害怕?！?br/>
    他在撼天鏡上加持的其實并不是能讓鏡子照見外界的術(shù)法，而是阻止靈體通過的封印，就為了防止顧少白被鏡子迷惑掉進(jìn)里面去。不至于沒命，要撈他出來卻十分麻煩。而且雖說下了封印，也不是就萬無一失了，所以提醒還是必要的，又妨他問東問西糾纏不休，便沒直說個中緣由，只讓顧少白當(dāng)心著些。

    顧少白點了點頭，心中默念思過峰，鏡面一晃，真的顯現(xiàn)出思過峰落英繽紛的景象來，和開天眼的感覺并不相同。他看了一陣，愈發(fā)覺著這件法器與眾不同，品級絕不止高階，甚至還要更高些，法器上除了蓬勃的靈氣，還沾染著一絲屬于寧湖衣的氣息。

    不，應(yīng)該說撼天鏡的氣息與寧湖衣同出一源，兩者的氣息并不僅僅是沾染，也就不會是由寧湖衣滴血煉入神識將法器據(jù)為己有這么簡單，那種感覺……仿佛這面鏡子天生就該屬于寧湖衣一般。

    顧少白靈機一動，忽地記起一事，于是閉上眼睛裝模作樣道：“它在低鳴，仿佛與你心意相通，是你的……命定法器？”

    寧湖衣眉頭一動。剛出生沒幾天的器靈居然能感受到撼天鏡是他的命定法器，不簡單。其實顧少白只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套他話罷了，不成想歪打正著，剛好就猜中了。

    余光瞥見寧湖衣神情捉摸不定，顧少白怕他懷疑自己，趕緊指著鏡子將他的神來之語推給了這神神叨叨的東西：“是它告訴我的?！?br/>
    “正是?！睂幒麓驍囝櫳侔祝磥聿]懷疑他，也不打算遮掩，直言道：“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命定法器，不過有人遇得上，有人終其一生直至隕落都沒遇上罷了。你說的沒錯，這撼天鏡正是我的命定法器?！?br/>
    關(guān)于命定法器一說顧少白早就知道了，業(yè)火劍就是男主的命定法器，不過還是裝作好奇道：“我也有？”

    寧湖衣點頭：“你也有?！?br/>
    顧少白“哦”了一聲，對話便終止了。而說到命定法器……寧湖衣垂眸，想起西極池邊還遺落了一件古怪器物，似乎與少白關(guān)系匪淺，卻一直沒得空啟出弄個究竟，看來是時候帶他出去走一趟了。

    寧湖衣出了幻境，將鮫珠藏于腕上的鎖魂籠內(nèi)，召出玉簡破開結(jié)界，躬身步出。

    立在思過峰峭壁上俯瞰整個臨淵派，云霧繚繞間各殿飛檐若隱若現(xiàn)，間或有弟子化作道道白光往來穿梭，看似碌碌奔忙，細(xì)望便知除去上善殿，只剩三殿偶有人息，其余幾殿皆是靜得出奇，哪還能與千年前的天下第一大宗同日而語。

    到底太久了，久到這個由寒微一手建立、珍而重之地交到他手上的門派早已不復(fù)盛時模樣，只有籠罩于七殿之上閃現(xiàn)著唯他能見的金芒的結(jié)界一如舊時模樣。

    一千年了。寒微隕落，寒越叛教，寒朔壽元將盡，連最小的徒孫寒承也已將最后的遺言交托給他，孑然閉關(guān)了。曾以為不論輪回幾世都會接引他歸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去，而他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人，卻回到了他的身邊。

    寧湖衣踏云而出，深深吸了一口氣。

    還不算晚。他等到了少白，而搖搖欲墜的臨淵派也等到了他?；觑w魄散又如何，亦可逆天聚之；日薄西山又如何，夫蕓蕓眾生，又有何物不是榮衰相替、否極泰來？

    而他的少白……委實無需過于心急。

    南有西極北有沙海，上窮碧落下至冥淵，嵇山鬼修他還尚未結(jié)識，藩國異人亦是不曾得見，他應(yīng)允他的，又何止伴他同游一個臨淵派。

    閱遍天下藏書，踏盡萬物風(fēng)霜，嘗人所未嘗，為人所未為，他還有如此之多的事可與他同做，還有數(shù)不盡的地方要與他同行，思及此，面上冷淡如冰釋漸褪，唇角亦不由自主地微微彎起，仿佛短短幾日已將千萬年間所有的悅事一一嘗盡，難以抑制地笑了起來。

    鮫珠內(nèi)的顧少白百無聊賴地?fù)芘鴶R在膝蓋上的撼天鏡，鏡中顯現(xiàn)出的景象正是寧湖衣的臉。顧少白盯著鏡中之人，未曾放過他面上任何一個細(xì)微的表情，便覺得這人又似哭又是笑，有點癡癡傻傻的。

    不是顧少白故意為之，只是他有點恐高，只得將視線對準(zhǔn)寧湖衣不看其他，間或大著膽子瞥一眼他身旁飛快后退的景物，心急地等他從空中降落。

    疾行不過須臾，寧湖衣收了術(shù)法，足尖一點落在上善殿外。顧少白心有感應(yīng)，眉頭一動，趕緊讓撼天鏡調(diào)轉(zhuǎn)方向，貪婪地將四周環(huán)顧了一個來回，將以峰杵為支柱、六殿為羽翼的臨淵派盡收眼底。

    大殿、陡峰、玉帶，乾坤朗朗，紫息裊裊，與他心中所料分毫不差。至此，顧少白終于相信這就是他書中描繪的世界，無有半分虛假。而除開連綿不絕的玉欄與高聳巍峨的玉殿，上善殿背后亦有一根奇大無比、通體漆黑的雕紋玉柱直插天際，正是紀(jì)年又紀(jì)時的日晷晷針。

    此晷名“朝夕”，晷針筆直，晷面紋路復(fù)雜，綿延整個上善地界，分割成百來塊同樣大小的扇形，每個紀(jì)年各占一格，以晷針為軸輻散整個門派。

    朝夕不以日影為憑，晷針投影只由法術(shù)催動。晷針巨碩非常，投影亦是鮮明無比，無論身處派內(nèi)何處都能將時刻看得一清二楚，以此來警醒弟子們修真之路漫漫，卻也是世易時移。

    顧少白知道這個東西，當(dāng)然也會看，很快認(rèn)出了朝夕此時對應(yīng)的年月日，不過接下來就蒙了，因為他寫文的時候閑的發(fā)慌，除了常規(guī)的年號和年份之外還自編了一套由干支五行混合循環(huán)的紀(jì)年法，而朝夕正是以他瞎編的年號來紀(jì)年的。

    顧少白清楚正常的年份也是存在的，而且牢牢記著男主進(jìn)入臨淵派的日子，就是不記得這種亂七八糟的紀(jì)年，不得已只能開口求教寧湖衣。

    “土未年水己月金戌日……這是哪一年？”

    “上清歷道真八百四十五年?！?br/>
    得到答復(fù)，顧少白恍然。

    上清歷道真八百九十五年，秦逸時年十五，經(jīng)重重歷練成為臨淵派內(nèi)門弟子，賜道號云逸，侍奉掌門左右。而此時離秦逸出生，還有整整三十五年。

    “劍？”寧湖衣挑眉，不甚贊同地看了顧少白一眼，薄唇開合間緩緩?fù)鲁鏊淖郑骸安豢按笥??！?br/>
    顧少白：“……”

    真該讓他嘗嘗男主業(yè)火劍的滋味。

    而寧湖衣的話還沒說完。他頓了頓，正色道：“劍在我眼中與其他法器并無不同，因此我不知劍何能自成一道。劍修奉劍為尊，篤信劍為世間正氣之源，可指引他們超脫俗世、合道飛升。夫上九天，下冥淵，只天道永恒，又何來劍道之說？修行當(dāng)如拈花摘葉，舉重若輕，于細(xì)微處窺世間萬物，感知天道真諦，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象，卻不是專于細(xì)微之物，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若過分依賴外物，甚至妄想由物生道，只會與真正的大道漸行漸遠(yuǎn)。”

    這么能言善辯，嘴皮子溜得能跑馬，顧少白簡直忍不住想給寧湖衣點贊，可是他知道他說的雖然有點道理，但并沒有什么用。因為這是他寫的書，并非真實的世界，但凡與設(shè)定相悖的才叫不堪大用，只能說他空有本事，偏偏生不逢書了……

    而既然他都把話說得這么絕了，也不像給他準(zhǔn)備了劍的樣子，顧少白退而求其次，伸手一攬，將那顆白色的蛋抱進(jìn)了懷中。

    “呵呵?！睂幒滦πΓ婧⒆有男?，遂收了其他法器，告知顧少白那只是一顆死蛋。因靈獸在蛋中時嬌弱敏感，許多初入門的通靈修士孵化幼獸時掌握不好輸入靈力的力道，時常傷到靈獸胚胎，于是就有器修煉了類似靈獸蛋的法器供他們練習(xí)，正是顧少白抱在手中的這顆。

    寧湖衣一通解釋果不其然讓顧少白饒有興致的臉頓時僵住了，盯著蛋的表情也變得有些扭曲。他本想找只靈寵來養(yǎng)養(yǎng)，最好是彪悍厲害些的，防身攻擊相得益彰，現(xiàn)在選都選了，反悔也沒用了，為了將來的靈寵，還是老老實實從孵蛋學(xué)起吧。

    至此修行之事暫告一段落，寧湖衣卻不舍得離開，就坐在幻境內(nèi)看著顧少白。顧少白撓頭，被看得有些別扭，想起寧湖衣最后對云睢說的話，轉(zhuǎn)轉(zhuǎn)眼珠，狀似無意道：“聽你和先前那人說話，派內(nèi)的弟子還可以下山修行么？”

    “怎么，你想同去？”感受到顧少白躍躍欲試的心情，寧湖衣笑了起來。

    “我……也不是。”顧少白支吾著揣摩寧湖衣的意思，可惜想從他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看出端倪實在是難。再說他也不是想下山修煉，只是想出去看看，隨便去哪兒都行，最好能遇到男主或者重要的配角什么的，走一走主線劇情，讓他發(fā)揮一下身為作者的優(yōu)勢，不然一直被困在法器里，整個人都沒底了。

    寧湖衣不知顧少白的小算盤，只當(dāng)他心性不定急著出去玩，想他時時悶在鮫珠里也是無趣，加上已晉升煉氣二層，比之靈體初成那會兒好得多了，帶他出去溜達(dá)一圈也無妨，當(dāng)然僅限于臨淵派內(nèi)。

    寧湖衣心中默許，卻沒表露出來，只逗顧少白道：“那便算了?！?br/>
    “嗯？”顧少白眼睛一亮：“真能同去？”

    “不可?！睂幒乱豢诜駴Q，沉默許久，直等到顧少白幾都快死心，這才不緊不慢道：“不過帶你去派內(nèi)四處熟悉一番還是可以的?！?br/>
    這提議對顧少白來說實在太誘惑了，因此沒在意寧湖衣有意無意的逗弄，反而來了精神，興道：“好！”就爬了起來催促寧湖衣快走。

    寧湖衣哭笑不得，起身整了整衣衫，又被顧少白拽住。

    知道寧湖衣不可能讓他以靈體的狀態(tài)出去，顧少白也不想了，斟酌了一陣，好言好語地和寧湖衣打商量：“那待會兒能不能讓我開著天眼看看？”

    雖然寧湖衣不厭其煩，曾答應(yīng)只要他想就會將沿途所見一一敘述給他聽，但一路只他一人絮絮叨叨，盲人似的多無趣。盡管如此，顧少白也只是隨口一提，沒準(zhǔn)備湖衣會答應(yīng)他，可這次寧湖衣卻一反常態(tài)沒立即否決，反而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可以么？”含含糊糊模棱兩可，摸不清他究竟什么意思。于是顧少白又問了一遍，沒得到回應(yīng)，有些泄氣。

    他可還指望著天眼幫他接上劇情呢，不然兩眼一抹黑，加上寧湖衣顧左言他本事一流，要他怎么辦？遂咬了咬牙，再一次豁出臉面對寧湖衣軟磨硬纏起來，而且第二次干這事，居然嫻熟了許多，不但說話順溜了，就連羞恥度也降低不少，直讓寧湖衣節(jié)節(jié)敗退，已然有了軟化的跡象。

    “你這小東西?！睂幒滦αR一聲，終于被顧少白說動，卻不是準(zhǔn)許他開天眼，垂下右手虛空一抓，憑空變出一面銅鏡來拋向空中，手也不停，飛快掐了個法訣，口中默念一字“封”，一陣金光落下，待到?jīng)Q成，伸手到鏡中攪了攪，模糊的鏡面水似的蕩漾起來，等波瀾退去，變成了極其明亮的一塊，正倒映出幻境頂上灰蒙蒙的天空，甚至連落雪都清晰可見。

    “這是撼天鏡?！睂幒掳讯嗉恿艘粚咏频溺R子交給顧少白，道：“我在上面作了法，可使你在法器里窺看外界的景象。無需開天眼，心中所念即能得見，拿去試試。”

    顧少白接過銅鏡，入手一沉，通體一股古樸之感，鏡上附著的靈氣亦是旺盛非常，與寧湖衣先前拿出的四個低階法器截然不同。

    想來這就是高階法器了，就是不知除了窺照外界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神通。顧少白握著銅鏡仔細(xì)端詳了一陣，指尖摸到背面似乎有凹凸的紋路，翻過來一看，青銅澆筑的鏡身背后刻著八個蠅頭古隸：蚍蜉撼天，虛實一念。正疑惑著什么意思，耳畔傳來寧湖衣鄭重其事的警告：“你若看入迷不小心掉了進(jìn)去，我可幫不了你?！?br/>
    還會掉進(jìn)去？顧少白抬頭，看寧湖衣面色嚴(yán)肅不像說謊，忽然覺著手里的東西有點像燙手山芋了，窘迫間猝不及防被寧湖衣敲了下腦袋：“保持靈臺清明，莫為外象所迷，撼天鏡即可為你所用，無需害怕?！?br/>
    他在撼天鏡上加持的其實并不是能讓鏡子照見外界的術(shù)法，而是阻止靈體通過的封印，就為了防止顧少白被鏡子迷惑掉進(jìn)里面去。不至于沒命，要撈他出來卻十分麻煩。而且雖說下了封印，也不是就萬無一失了，所以提醒還是必要的，又妨他問東問西糾纏不休，便沒直說個中緣由，只讓顧少白當(dāng)心著些。

    顧少白點了點頭，心中默念思過峰，鏡面一晃，真的顯現(xiàn)出思過峰落英繽紛的景象來，和開天眼的感覺并不相同。他看了一陣，愈發(fā)覺著這件法器與眾不同，品級絕不止高階，甚至還要更高些，法器上除了蓬勃的靈氣，還沾染著一絲屬于寧湖衣的氣息。

    不，應(yīng)該說撼天鏡的氣息與寧湖衣同出一源，兩者的氣息并不僅僅是沾染，也就不會是由寧湖衣滴血煉入神識將法器據(jù)為己有這么簡單，那種感覺……仿佛這面鏡子天生就該屬于寧湖衣一般。

    顧少白靈機一動，忽地記起一事，于是閉上眼睛裝模作樣道：“它在低鳴，仿佛與你心意相通，是你的……命定法器？”

    寧湖衣眉頭一動。剛出生沒幾天的器靈居然能感受到撼天鏡是他的命定法器，不簡單。其實顧少白只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套他話罷了，不成想歪打正著，剛好就猜中了。

    余光瞥見寧湖衣神情捉摸不定，顧少白怕他懷疑自己，趕緊指著鏡子將他的神來之語推給了這神神叨叨的東西：“是它告訴我的。”

    “正是?！睂幒麓驍囝櫳侔祝磥聿]懷疑他，也不打算遮掩，直言道：“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命定法器，不過有人遇得上，有人終其一生直至隕落都沒遇上罷了。你說的沒錯，這撼天鏡正是我的命定法器?！?br/>
    關(guān)于命定法器一說顧少白早就知道了，業(yè)火劍就是男主的命定法器，不過還是裝作好奇道：“我也有？”

    寧湖衣點頭：“你也有?！?br/>
    顧少白“哦”了一聲，對話便終止了。而說到命定法器……寧湖衣垂眸，想起西極池邊還遺落了一件古怪器物，似乎與少白關(guān)系匪淺，卻一直沒得空啟出弄個究竟，看來是時候帶他出去走一趟了。

    寧湖衣出了幻境，將鮫珠藏于腕上的鎖魂籠內(nèi)，召出玉簡破開結(jié)界，躬身步出。

    立在思過峰峭壁上俯瞰整個臨淵派，云霧繚繞間各殿飛檐若隱若現(xiàn)，間或有弟子化作道道白光往來穿梭，看似碌碌奔忙，細(xì)望便知除去上善殿，只剩三殿偶有人息，其余幾殿皆是靜得出奇，哪還能與千年前的天下第一大宗同日而語。

    到底太久了，久到這個由寒微一手建立、珍而重之地交到他手上的門派早已不復(fù)盛時模樣，只有籠罩于七殿之上閃現(xiàn)著唯他能見的金芒的結(jié)界一如舊時模樣。

    一千年了。寒微隕落，寒越叛教，寒朔壽元將盡，連最小的徒孫寒承也已將最后的遺言交托給他，孑然閉關(guān)了。曾以為不論輪回幾世都會接引他歸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去，而他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人，卻回到了他的身邊。

    寧湖衣踏云而出，深深吸了一口氣。

    還不算晚。他等到了少白，而搖搖欲墜的臨淵派也等到了他。魂飛魄散又如何，亦可逆天聚之；日薄西山又如何，夫蕓蕓眾生，又有何物不是榮衰相替、否極泰來？

    而他的少白……委實無需過于心急。

    南有西極北有沙海，上窮碧落下至冥淵，嵇山鬼修他還尚未結(jié)識，藩國異人亦是不曾得見，他應(yīng)允他的，又何止伴他同游一個臨淵派。

    閱遍天下藏書，踏盡萬物風(fēng)霜，嘗人所未嘗，為人所未為，他還有如此之多的事可與他同做，還有數(shù)不盡的地方要與他同行，思及此，面上冷淡如冰釋漸褪，唇角亦不由自主地微微彎起，仿佛短短幾日已將千萬年間所有的悅事一一嘗盡，難以抑制地笑了起來。

    鮫珠內(nèi)的顧少白百無聊賴地?fù)芘鴶R在膝蓋上的撼天鏡，鏡中顯現(xiàn)出的景象正是寧湖衣的臉。顧少白盯著鏡中之人，未曾放過他面上任何一個細(xì)微的表情，便覺得這人又似哭又是笑，有點癡癡傻傻的。

    不是顧少白故意為之，只是他有點恐高，只得將視線對準(zhǔn)寧湖衣不看其他，間或大著膽子瞥一眼他身旁飛快后退的景物，心急地等他從空中降落。

    疾行不過須臾，寧湖衣收了術(shù)法，足尖一點落在上善殿外。顧少白心有感應(yīng)，眉頭一動，趕緊讓撼天鏡調(diào)轉(zhuǎn)方向，貪婪地將四周環(huán)顧了一個來回，將以峰杵為支柱、六殿為羽翼的臨淵派盡收眼底。

    大殿、陡峰、玉帶，乾坤朗朗，紫息裊裊，與他心中所料分毫不差。至此，顧少白終于相信這就是他書中描繪的世界，無有半分虛假。而除開連綿不絕的玉欄與高聳巍峨的玉殿，上善殿背后亦有一根奇大無比、通體漆黑的雕紋玉柱直插天際，正是紀(jì)年又紀(jì)時的日晷晷針。

    此晷名“朝夕”，晷針筆直，晷面紋路復(fù)雜，綿延整個上善地界，分割成百來塊同樣大小的扇形，每個紀(jì)年各占一格，以晷針為軸輻散整個門派。

    朝夕不以日影為憑，晷針投影只由法術(shù)催動。晷針巨碩非常，投影亦是鮮明無比，無論身處派內(nèi)何處都能將時刻看得一清二楚，以此來警醒弟子們修真之路漫漫，卻也是世易時移。

    顧少白知道這個東西，當(dāng)然也會看，很快認(rèn)出了朝夕此時對應(yīng)的年月日，不過接下來就蒙了，因為他寫文的時候閑的發(fā)慌，除了常規(guī)的年號和年份之外還自編了一套由干支五行混合循環(huán)的紀(jì)年法，而朝夕正是以他瞎編的年號來紀(jì)年的。

    顧少白清楚正常的年份也是存在的，而且牢牢記著男主進(jìn)入臨淵派的日子，就是不記得這種亂七八糟的紀(jì)年，不得已只能開口求教寧湖衣。

    “土未年水己月金戌日……這是哪一年？”

    “上清歷道真八百四十五年?！?br/>
    得到答復(fù)，顧少白恍然。

    上清歷道真八百九十五年，秦逸時年十五，經(jīng)重重歷練成為臨淵派內(nèi)門弟子，賜道號云逸，侍奉掌門左右。而此時離秦逸出生，還有整整三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