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倒是好本事,當初有心將我困在西天幾十年,為何現(xiàn)在又起了興趣將我放出來?”
音落,清折已然從火紅的月桂樹枝葉中縱身而下,站在夙洛面前。
清冽的眼撞上清冷的眸,清折忘不了當初發(fā)生的種種。
五十年前,云霄大殿那一場悲劇發(fā)生前夙洛便將欲從西天趕來的清折死死困住,不給他一絲機會來到九重天界。
夙洛曉得的,只要清折一來,令九便會繼續(xù)肆無忌憚昌虐九重。而那時候的夙洛不愿意令九這么一錯再錯下去,因為夙洛明白,同樣身處在九重天上的浮銀不會棄令九于不顧。
可在清折看來,卻是夙洛讓自己錯失了見到令九最后一面的機會。
清折甚至可以想象到令九與夙洛站在對立面的神情,每每一想到著他變回責怪自己為何沒有本事沖破夙洛設(shè)下的結(jié)界,為何沒有本事在那時候去到令九的身邊保護她?
可清折最為責怪的還是夙洛這個人。清折不相信夙洛感覺不到一絲令九對他的心意,只是清折想不明白,為何夙洛可以視若無睹?為何夙洛可以鐵著心傷害令九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逼她?
在令九被浮銀帶走之后再也尋不到任何蹤跡之后,在令九與浮銀承諾再也不會踏入九重天界一步時,夙洛卻又將困住清折的那重結(jié)界給解了開來。
清折不明白夙洛這么做究竟是有什么原因。只是,縱使夙洛是現(xiàn)下九重天的帝君,清折卻也對他產(chǎn)生不了一絲尊重的心情。
夙洛不打算再提起從前的事情,沒有絲毫溫度的話從嘴中傳出:“本君說過,從前的事情無需再提?!?br/>
音落夙洛便轉(zhuǎn)身離開,就連原本打算去的六清殿現(xiàn)下也不愿意去了。
原來時光是無法沖淡一切的,只要有任何一個與那個女人有關(guān)聯(lián)的人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心中那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池水,都會被再次攪亂一番,讓他無法冷靜去思考任何事情。
夙洛選擇離開,不接觸任何與那個女人相關(guān)的人和事。
不該存在的記憶,還是早些忘記為好。不該再留戀的過往亦是沒有任何必要再重新回憶一番。
夙洛頓時在心底自嘲,自嘲今晚自己還想著來六清殿尋一尋有關(guān)那個女人的蹤跡。真是可笑至極啊……
清折也沒有什么好說的了,今日前來告誡夙洛這么一句話便是想讓夙洛永遠都不要忘記他曾經(jīng)虧欠過一個叫做令九的女人。
虧欠的不止是三次性命,還有三次真心。
而后,清折便會回到西天,跟隨十方如來在九州之中傳道釋法,也還抱著一絲可以尋到令九蹤跡的希望。
那個曾經(jīng)說要為他種情根的女子不見了,而沒有情根的清折卻開始魂牽夢縈了。
清折知道的,若非尋到令九的蹤跡,那么即便是耗盡此生修為他都在所不惜!
風過,一直前行的夙洛頓住腳步,站在月桂樹下的清折也消了身影。
這個九重天這么安定,卻也是這么孤寂啊……
曾經(jīng)的夙洛同樣是一個人,在沒遇見令九之前他亦是一個人在九重六清殿中孤寂地活著。為自己沒有前世的記憶而煩惱,為自己想不起記憶中的那個女人而急躁,可至少那時候的夙洛沒有心死。
而現(xiàn)在,夙洛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什么還要繼續(xù)呆在九重天界,繼續(xù)坐在那個他絲毫不感興趣的位置上,繼續(xù)看著這一眾的蒼生……盡管這些人的生與死在他看來只是一份責任,一份自己從來都不愿承擔但卻不得不肩負的責任。
停留了好一會,任風將自己的思緒吹亂,最終連他自己都不想再理清后,夙洛終究還是邁步了,向著那莊重的云霄大殿而去。
一個人,可終究還是有千萬人的性命在自己肩上。
夙洛他,不得不繼續(xù)走下去。盡管沒有任何人能夠理解他。
三日后,東海龍王從南國之境歸來九重天界。九重天上終于在五十年后迎來了頭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
各方神仙都前來湊個熱鬧,唯獨延壽星君和西天的清折上仙以上不了臺面的理由推脫了。
夙洛也不在意這些,只是九重天上在為東海龍王接風洗塵之際還免不了閑嘮嘮一番,說是現(xiàn)任天帝與延壽星君以及西天的清折上仙不和之類的話。
不過,仙姑仙娥們說的閑言碎語最多也就是個小插曲而已,頭等大事還是東海龍王自仙妖兩界帶回來的異種雪蓮花。
約莫一個時辰之后,四海八荒的仙人也都差不多到齊入座,佳肴奉上,舞姬獻舞,此后便是東海龍王將這兩年在南國之境的所見所聞在眾仙家面前陳情一番。
夙洛有些心不在焉,一手撐著額,一手撥弄著手邊的酒樽,看上去是一副很出神地模樣。
東海龍王的神情有一瞬僵住,誰不知道東海龍王此人最為猖獗,即便是從前的東華也都是要忌憚那東海龍王三分,而眼下夙洛卻是再無視不過地把玩酒樽,自然會引起東海龍王的不滿。
但奈何又是夙洛讓東海重新在四海之中重掌大權(quán)的,即便只是沖著這一點,東海龍王也不會對夙洛怎么樣。這一點,夙洛還是很清楚的。
冰夷時刻都在注意著夙洛,自是知道夙洛從一踏入云霄大殿開始便是一副什么都不曾入眼的模樣,心下有些不悅,就連臉色都有一分沉下。
此時司命星君起身去到夙洛身側(cè)微微一推搡,夙洛卻連眼眸都不抬起一瞬,司命星君無奈只得小聲同夙洛說話:“帝君,東海龍王正在陳情南國之境的情形,帝君是不是要聽一聽為好?”
自從九重天界安定下來之后,夙洛出神是時常有的事,為此司命星君也是操了不少的心。奈何素來聰慧識大體的夙洛這一次卻是怎么都不肯配合,短短五十年擺出了無數(shù)張在其他仙人看來是臭臉的冰塊臉。
雖眾仙家都不敢有異議,但夙洛的威望和形象在眾仙家心中約莫被定義為風流神仙。
夙洛很是平淡輕“嗯”一聲,又是半瞬過后才提起眸子來正眼瞧瞧東海龍王,依舊是漫不經(jīng)心開口:“龍王接著說下去便是?!?br/>
此言一出殿內(nèi)眾仙家一陣唏噓,方才東海龍王已然將南國之境的情形全部詳細地說了個清楚,而夙洛現(xiàn)在卻讓他接著說下去就好……這不是明擺著說明夙洛根本就沒有在聽東海龍王說了什么嗎?
噓唏聲很大,司命星君不由得皺皺眉,確實是沒想到不過五十年而已,夙洛的變化竟會這般大。不過,司命星君卻也心疼夙洛毫無預兆便要挑起這么大的重擔,也是能理解他。
只是在座的各路神仙卻不是像司命星君一樣會站在夙洛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亦是不知道夙洛與當初被九重天拋棄的那兩個人究竟有著怎樣的糾葛。
因為這些神仙什么都不知道,唯一會的便是躲在帝君的庇護之后享樂,這也是夙洛不愿意同他們多做交談多打交道的原因。
一場盛會下來夙洛的抬頭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在事情都商討完畢的那一瞬間,他也是最先離開的人。
留給眾仙家的只是一個再不負責任不過的一個背影。
可世上偏生就是有這樣的事情,縱使夙洛對這些仙家說的話再不上心,他也有本事將九重天治理得安安穩(wěn)穩(wěn),讓九州之中維持一方安寧現(xiàn)象。這也是所有仙家盡管對夙洛的做法有所不滿卻沒有一人敢開口諫言的原因。
而另一方的東海龍王卻不是這樣。
盛會結(jié)束,冰夷與東海龍王回到東海。
一至東海,龍王便耐不住脾氣憤憤走進書房。東海上下的小仙只聽說今日盛會龍王又受帝君的賞了,原以為龍王回界會開心些,沒想到卻是怒氣沖沖回來。
整個東海的氣壓都異常低,冰夷卻是不急不躁跟著龍王進了書房。
沏上一杯好茶端去給龍王,冰夷顯得異常從容。
“父君何必要生這么大的氣,帝君年淺不懂迎合的禮數(sh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北牡囊幌捳f得好生淺淡。
龍王卻是覺著自己的面子被夙洛這個小輩給踐踏了,憤憤開口:“夷兒當真不明白帝君讓東海重掌四海之主地位的目的在哪?”
冰夷淺淡一笑,不急不緩:“怎么會不明白呢,給了好處再打一巴掌,即便是再不懂禮數(shù)也不該去反咬一口。帝君不就是這個心思么?”
聽著冰夷自信慢慢絲毫不著急的口氣,龍王也明白了些什么,稍稍平靜一分,開口問:“莫非夷兒已經(jīng)有什么好的對策了?”
“父君不必著急……”冰夷將方才桌上被弄亂的紙墨好好收拾一番,那張帶著淺笑的美人皮相下究竟藏著多少陰謀詭計,沒有人能看透。
冰夷帶著淺笑,提筆先在宣紙上寫下一字,乃是忍。
龍王眉頭一皺,還是不甚理解冰夷的意思。
這次冰夷也是賣起了關(guān)子,并不在此時道明:“父君只要先這般做便好,至于之后的事情,女兒已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