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暖紅的濃煙籠著丈高的木城墻，墻下抬頭目光只及垛口。墻頭一側(cè)戳滿殘羽，一側(cè)擠滿兵甲。披黑甲的兵個個濕布蒙面，或持弓弩或攬長槍，一排靠在垛口，待流矢稀疏時便探頭瞥一眼城下。

    弓弩稀疏后便聽得號角隱隱，馬蹄與呼喊聲由疏及密，再到如山崩海嘯于眼前。有士兵按耐不住起身抬弩，于濃煙中尋找目標(biāo)，被伍長忙按下去。

    “還不是時候！”

    “都趴下！”

    話音剛落便聽得呼嘯聲止乎一處，空氣凝聚得讓人心中一緊，耳畔若被什么捂住。放開一霎便見石塊長毛如群鴉襲來，噼里啪啦落在城頭。士兵三兩躲一大方盾下，同將盾牌舉過頭頂，與垛口平齊。一時間城頭乒乓亂響，震得盾下士兵無不攥拳咬牙。

    石矛雨僅持續(xù)了片刻，但堅持到最后，一面盾上已近百斤沉。城外呼啦啦騎兵方撤走，就聽得嚴(yán)整如擊鼓的步伐陣陣襲來。

    “這才是真到了！”

    塔上鐘黎望到正東面幾座哨塔同時高舉紅燈，便也忙舉燈。塔下秦朗看出這是弓弩上弦準(zhǔn)備。

    一架架云梯聳出煙霧，平搭過壕溝，哨塔上紅燈再舉，鐘黎紅燈揮下。

    “放箭！”

    墻上弓弩一同向壕溝處平齊射出，叮叮咣咣擊在方陣的盾牌鎧甲上，前面有人中箭，后便來人補(bǔ)上，空隙間還有以弓弩還擊。墻下墻上中箭跌落的人，在燃火的壕溝中激出一簇簇旋騰的火花。有無畏的士兵踩著壕溝中的尸體過來，便舉盾在前，掩護(hù)身后士兵拆開方陣通過走云梯的。一通箭雖射落不少，但城下的白衣軍依舊越聚越多。

    城墻及前丈寬的土坡上落滿了箭，越過壕溝的便借箭攀爬。城上看這成片白衣，便如群白甲蟲蠕向一塊肥肉，任由箭射也射不完。

    東側(cè)哨塔紅燈高舉白燈頻閃，而東南東北兩側(cè)哨塔也亮起紅燈。鐘黎見狀依舊揮紅燈，但又忙向塔下秦朗令道：“速令夏茂將余下弓弩手集于東城下，待‘金湯’用過再放箭?！?br/>
    見秦朗差的斥候馳遠(yuǎn)，古羽偏回頭來向正忙活的鐘黎問道：“你們嘴里的‘金湯’是何物？”

    “守城利器?！?br/>
    鐘黎故意賣關(guān)子，古羽便將目光拋向東城。只見東城下幾十口大鍋不知在何時燒得盛起，騰起注注白煙。城下士兵以木桶舀了什么，繼而以繩索遞予城上。待到每三五人有一桶時，東城哨塔便又一齊亮起燈來。

    “要上‘金湯’了。”

    鐘黎回頭與古羽說了一句便揮出信號，繼而哨塔處揮出信號。城上士兵兩人抬一桶，齊刷刷將煮沸的“金湯”傾下，有的瞄準(zhǔn)爬墻的士兵，有的瞄準(zhǔn)城下的人堆。沾到的或丟盔棄甲，或從城上跳下，或扎入壕溝水火之中打滾，頃刻間嚴(yán)整的甲陣成了鍋中螞蟻。

    聽到慘叫連天，夏茂便令聚在城下的千余弓弩手一同放箭。箭矢越過城墻，雹子般砸向聚攏在壕溝處的士兵，亂了陣的士兵一時間傷的傷死的死，鋪滿在城下，僥幸活下的也不敢再向前半步。

    因只有弓弩和哀嚎聲，戰(zhàn)場一時竟顯得安靜下來。壕溝的火因“金湯”和尸體息了不少，煙幕便從暖紅變成暗淡的紅紫，高聳處已沒入黑夜。

    “丟兩條巾上來。”鐘黎走向塔的內(nèi)側(cè)，向塔下秦朗道。

    秦朗接過遞來的面巾，隨手抄了城墻上的石頭，裹了幾裹，奮力向塔上丟去。鐘黎看到黑影閃過，一伸手便抄了回來。

    “給?！辩娎柘炔鸪鲆粭l面巾遞予古羽，麻布條做的面巾被秦朗揉的有些皺。

    “要這做什么？早被煙熏慣了，何況已經(jīng)散了不少。”古羽看著布條問。

    看出她有些嫌棄這破布子，鐘黎便不懷好意道：“你使勁聞聞?！?br/>
    古羽只輕嗅了嗅便覺得有些腐敗的味道，仔細(xì)再聞，煙中混著的燒熟的濃重腐臭味，讓她分辨之間差點嘔出來。再看鐘黎，他早將兩條布子疊在一起，正往口鼻處系著。

    “嗯，這下清爽多了！”他系完還不忘故意深吸口氣道。

    “有些人打生下來五行里就缺點德吧？”古羽沒好氣地坐回高塔一角，把臉背向圍欄，不敢再出大氣?！斑@就是你們說的‘金湯’？”

    “正是。唯一不足的一點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辩娎枵f著從甲中掏出條白絹手帕，仔細(xì)疊罷遞到古羽面前，見她依舊沒好氣地扯到手中，才繼續(xù)道：“我這也是改良過的，兩分人畜糞便加六分水是根本，再加兩分軟泥能增加粘度，沾到人身上就是一層皮。煮時大鍋蓋蓋，上面撒些油能避避味，一旦撒下去味道就出來了。”

    “你倒是愿意研究這些腌臜東西?！比魧こＨ诉@么津津有味地說這種東西，古羽便會覺得好笑，而如今她只能老實將面巾先戴上。

    “架不住好用。這味道是次要的，舍不得換別的料在于這東西有后勁。若是沒見過這東西的，把被燙傷的傷員和其他傷員放到一起，或者沒有隔離，那軍營里便少不了一場瘟疫。感染死的人可比我們殺的多?！?br/>
    “你這細(xì)菌戰(zhàn)的辦法二百年前就被國際法禁止了吧？”

    “我現(xiàn)在不是沒活在那個世界里嘛?！?br/>
    “是啊，不過是一場游戲。”古羽回復(fù)得有些冷淡。

    兩人正說話的功夫，原本單調(diào)的戰(zhàn)場忽又加入了別樣的聲音，尖利而散亂的吼叫聲，被更為嚴(yán)整而緩慢的步兵行進(jìn)聲取代，步伐空隙間隱約可聽到輪軸吱吱嘎嘎的響動。老兵們側(cè)耳聽著，忙教兩旁新兵聚攏回垛口，把松了的弓弩全部上弦。

    “還未完么？”

    “剛才不過是些試探虛實的新兵，北鋒的主力軍怎會只有這點能耐？”鐘黎再望向城外，煙幕之外隱約可見數(shù)個光點。光點隨著鋼鐵的步伐聲緩緩靠近，光點下什么黑黢黢的東西在城下殘余的火光中慢慢現(xiàn)形。

    “攻城塔！”

    攻城塔排成一排進(jìn)入視野，灰黑的塔頂高聳出煙幕，便是在高塔上的鐘黎也看得出這塔壓著城墻幾丈高。

    “這未免也太高了吧？”塔下秦朗的議論讓鐘黎聽到了。

    “不是用來爬墻的，沒見上面都沒站著人嗎？”鐘黎從一頭起一個個數(shù)著攻城塔的數(shù)量，數(shù)到十二時臉上笑容已顯得詭異卻自信。

    “這是重頭戲！”他像是在宣布。

    扶了扶頭盔，抽出佩刀檢查了一眼，他高舉白燈而后轉(zhuǎn)身對古羽道：“你來我這里風(fēng)景正好?！崩^而走向梯口，對塔下道：“走，干活了！”

    6

    北鋒的攻城塔一丈見方，高有四丈，滿載可乘五十人，如今其中只放了些砂石重物，入人一側(cè)也用木板封起。左右有數(shù)跟原木延伸，可供四十人推進(jìn)。塔左右各一百人隊，所持皆盾牌重甲，其后有兩排三列方陣，左右為步槊，中為弓弩。

    墻上士兵見攻城塔壓近，便以火矢射擊，火箭插滿高塔正面，卻絲毫未阻止其壓向城墻。眼見塔要沖入壕溝，沒有一絲要停下來的意思。

    “快躲開！”

    士兵聽著伍長的命令一個個撤開垛口，就接連聽見巨大的落水聲，回頭便見燃著烈焰的高塔如山崩一般向城墻砸來。剎那間石火迸出，一人寬的木城墻就如紙殼般被砸癟。巨大的聲響伴著七零八落的土灰木屑，震呆了留在殘墻上的士兵，漫天的煙塵瞬間遮住所有人的視線。沒等分辨情況，飛箭流矢再一次如暴雨襲來。

    “靠墻，頂??！”

    活下來的士兵來不及喘氣，急忙拉起身邊的戰(zhàn)友躲回垛口，有些被拋到城下的，也忙邊清醒邊尋弓弩的死角。近射的弩打在木墻上，碗口粗的木頭也能被從中擊裂，輕薄的盾牌更是一擊便打個稀碎。

    弓弩只持續(xù)了片刻便止，留在墻上的士兵這才有機(jī)會探查情況。出城東側(cè)百余丈的城墻被高塔砸成長短不一的十幾段，高塔一個個嵌入城墻，如橋一樣聯(lián)通著城外壕溝的另一側(cè)。剛剛在出城內(nèi)指揮作戰(zhàn)的參軍夏茂不知何時撤走了，還留在東城上的士兵不過千余。

    火把散落在城墻四周，墻上唯一的光亮來自于還在徐徐燃燒的高塔殘骸。城外號角響起，幾千丙鋼刀同時砸在盾牌上，發(fā)出震撼的金屬聲響，殺聲一起吼出，如巨浪一般奔涌而來。

    城上士兵忙搜尋手邊能用的家伙，十幾或幾十人抱團(tuán)準(zhǔn)備堅守如孤島般的殘垣斷壁。奈何一時間十二道橋上如鋼鐵洪流涌注，成千上萬的白甲鐵軍奔上城頭，瞬間將東城墻淹沒。打頭的步槊兵根本沒在乎城上的殘兵，徑直涌入出城，斷后的鐵甲軍從兩頭包夾，以盾墻和長矛擠壓城上殘兵的生存空間。

    “別愣著，干活了！”漆黑之中聽得有人大喊，有老兵分辨出來這是鐘黎的聲音。

    隨聲望去，只見一注火光飛馳而來，定睛看是一乘燃火的薪車，車頭十?dāng)?shù)長矛筆直向前，后面是一排奮力推車的壯漢。

    “快閃開！”

    鐘黎帶人從出城南墻上推車緩行至東城上，轉(zhuǎn)過彎來便推車飛奔。車在十?dāng)?shù)丈的加速后筆直沖向排在城墻上的鐵甲陣。鐵甲陣雖盾堅矛利，薪火一沖便沖出了巨大的缺口。有閃躲不及被釘在車上的，有飛身跳下城墻的，也有被卷入車底的。鐘黎趁著陣型散亂，一手握到一手持錘與秦朗等人一同沖入敵陣。

    見是將軍親自上陣，墻上的殘兵一時士氣大振，皆學(xué)著以重物在前沖擊，隨后與鐵甲軍近身搏斗。此時北鋒軍團(tuán)萬人已半數(shù)沖入出城，半數(shù)還在城外，而城上突然激烈的戰(zhàn)斗將前后的軍的注意皆吸引過來，一時入城的進(jìn)度便被卡出。

    城外忽然雷聲轟鳴火光頻閃，城上的士兵透過煙霧只能看機(jī)陣陣爆炸閃出的猩紅。刀劍聲的間隙，聽得是馬蹄聲頻頻，隨后殺聲與呼喊響成一片。

    原是剛剛鐘黎來時令胡揚領(lǐng)騎兵從南城門出，于同側(cè)包抄北鋒后方。兩千騎兵人手?jǐn)y油壺，從敵軍身后投壺點火。幾百丈長的陣線后，片刻間燃起一道火墻。胡揚等人趁又殺入陣中，或以長槍沖陣，或持連枷錘擊。

    胡揚一雙星辰連枷一馬當(dāng)先，左右開弓。左手鏈長一尺三，頭重七斤七兩，主做防護(hù)；右手鏈長二尺一，頭重十二斤，主進(jìn)攻。他策馬掄錘，六棱的錘頭所到之處無不刀卷槍折，盔甲凹陷，血漿迸濺。北鋒的鐵甲在這些錘頭面前便如熟透的西瓜一碰便碎。

    火光之中只見血甲橫飛，北鋒軍團(tuán)便顧不得城上的戰(zhàn)斗，紛紛向出城內(nèi)涌，妄圖已城墻規(guī)避騎兵的沖擊。而此時內(nèi)城石堡的城頭火光大亮，不知何時夏茂已攜數(shù)千弓弩手站滿城頭。

    見被前后夾擊，北鋒軍團(tuán)便只能借人數(shù)優(yōu)勢強(qiáng)行回攻出城城墻，而就在此時，倒下的攻城塔終是承受不住火焰和鐵甲的雙重壓力，一個接一個的開始塌陷。鐘黎見此情形，便知大局已定，忙讓秦朗接管城頭指揮，自己抽出身去指揮各方穩(wěn)住陣腳，一點點擠壓北鋒軍團(tuán)最后的生存空間。

    7

    平明時分，遮天蔽日的墨龍棋最終聚攏在出城東城頭。在堅持近兩時辰后，北鋒軍團(tuán)最后的千余人還是投降了。令夏茂清點戰(zhàn)損，秦朗安排降俘，胡揚打掃戰(zhàn)場后，鐘黎似想起什么，便離開了出城城頭。

    “奶奶的，可是找見了！”城外胡揚翻動著一具具殘破的尸體，最終在灌滿油脂和血水，飄滿尸體的壕溝里，因硌了腳尋到了自己打飛了的十二斤的錘頭。

    他蹚出壕溝，等黑紅的血從盔甲上、手上流淌下去，才捧起鐵錘頭仔細(xì)端詳。原本六棱的錘頭已經(jīng)被砸成了鐵球，近手指粗的鐵環(huán)只留有一半，斷口處本該鋒利的鐵毛茬不知被什么磨得顯了圓滑。

    “得朝這‘小鬼頭’討個新的了?！彼麑㈣F球用袖子擦拭了一番，揣進(jìn)鎧甲里，抬起頭時突然感覺一陣的暈眩，不過只是一瞬。

    回到指揮的高塔，墨紫色的衣衫已尋不見，鐘黎琢磨要么是看到大局定了便放心回去睡覺，又或者是受不了在塔上也依舊濃重的腥臭及油煙味兒。

    望向塔下，原本齊整的木城墻，如今似被狗啃過的玉米，十幾座哨塔，只剩了焦黑的架子，清走尸體露出的烏黑的地面，被血色浸得油亮，不過陰沉的天氣如今卻顯晴了。

    一陣清爽得凜冽的風(fēng)吹起，濃重的煙霧和燒得半熟的血腥味兒中透來新鮮氣息，焦黑的土地上只盛還在斷續(xù)飄出的青煙，陽光從東海一側(cè)投來光線射穿云霧，也晃了鐘黎的眼。

    定睛之后，鐘黎似透過薄霧在遠(yuǎn)端看到什么，似慘白色的帆一面面飄在海上，連成一支無影的艦隊。清風(fēng)再吹，帆上隱約出現(xiàn)了什么圖案，他仔細(xì)分辨，是青黑色的三片雪花。

    “戴穎！”他心里一咯噔。再多看一眼，便見一片片白花花的銀甲在陽光之下閃閃發(fā)亮。

    “快回城，北鋒的主力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