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們坐在卡車上，在向另一個地方出發(fā)了。

    我的腦海中，不停地閃現(xiàn)著大白的影子。我感覺大白似乎還站在那堤壩上，在默默的目送著我們。

    到了目的地，我們選好了房子。

    這里的人家，大部分都已經(jīng)陸續(xù)的回來了。我們住的這戶人家，有一個很大的院子。我們連的三十多人，都可以擠進這個院子里就餐。我們炊事班，因此就選擇了這戶人家。這戶人家有三口人，年輕的夫妻二人，帶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有五六歲的樣子，很是招人喜歡。我們炊事班里的幾個人，沒事的時候，總是喜歡帶小男孩玩上一會兒。這戶人家只有一鋪大炕，我們?nèi)齻€人住在炕頭這邊，他們家三口人住在炕梢?？煌Υ?，還不算擠，只是炕頭這邊由于燒火做飯，挺熱。我們就把棉被鋪到上面，以降低熱量的傳導。我們要等到他家人睡了，我們才能回到屋子里，鉆進我們的蚊帳里睡覺。

    由于我們要在這住上一段時間，地方的物資供應有些緊張了。豬肉供應由原來的一天一個連半頭豬肉，改為每天一個營才只有半頭豬肉了。這樣，我們營三個連就得每天要自己來分豬肉了。三個連只有我們連帶了一把板斧，所以分豬肉的時候是我說了算。差不多分完了，三堆豬肉靠抓鬮來確定哪一堆歸誰。完了，我還得把那唯一的一個豬肘子坎下來，歸我。另一個肘子，不知在哪一關早被打劫了。這個豬肘子，等做完晚飯，我就把它扔到大鍋里，靠著灶坑里的余火，把肘子烀熟。然后，等到全連吃完晚飯，人都走了之后，我們收拾的也差不多了再開飯。拿出烀熟了的豬肘子，給自己加一道菜。這也是由于我們用了房東家的大灶，我們要和房東在一起吃飯的緣故。

    這一段時間，洪水已經(jīng)基本穩(wěn)定，水位也有所下降。我們部隊的任務就是巡視大堤，以防止有管涌的出現(xiàn)。炊事班近一段時間也用不著跟著連隊東奔西跑了，只是在村子里住著，把飯做好就行了。我閑暇無事，就到各個連轉(zhuǎn)轉(zhuǎn)，找點新聞線索，寫一些新聞報道。一天下來，我還真采寫了不少的稿子，送交到了宣傳股審查。不過，稿子寫了不少，卻還沒有發(fā)現(xiàn)一例特別有典型性的報道。政治處主任交代我，一定要采寫到有深刻意義的、有影響力的報道。

    這一天，我吃完了早飯，又下到連隊去，找典型人物了。

    走到四連的巡防區(qū)域，我剛在四連采寫完稿件，就聽到了四連接到團里來的命令：說有一名戰(zhàn)士，在河堤上游救了一名落水群眾。群眾得救了，他自己卻被洪水沖走了。要四連在下游注意巡察，設法營救這個被洪水沖走的戰(zhàn)士。

    四連是徐利寶他們連，我采寫完了稿件，正在和徐利寶閑聊著。聽到這個消息之后，我和徐利寶都不約而同的向河堤上跑去。這時，已經(jīng)有戰(zhàn)士準備好了沖鋒舟和橡皮筏，還準備了一條長繩子，正在河堤上嚴陣以待呢。不一會兒，我們看到有一個人從上游漂了過來。看樣子，那個戰(zhàn)士已經(jīng)筋疲力盡了，倒仰在水里，順水流漂著。

    戰(zhàn)士們先把長繩子兩頭拉上，系在了河的兩岸。橡皮筏已經(jīng)劃到水中央，有四個戰(zhàn)士在橡皮筏上，其中的一個戰(zhàn)士用手抓住長繩子，穩(wěn)定住橡皮筏。這種橡皮筏，也是可以靠動力驅(qū)動的，速度要比沖鋒舟稍慢一些。但要救人，可比沖鋒舟實用。不一會兒，那個戰(zhàn)士就漂到長繩攔著的地方了。我們站在大堤上的人一齊大聲的喊著：“快抓住繩子，抓住繩子……”那個戰(zhàn)士好像什么都沒聽見，或者是不是已經(jīng)犧牲了。我們的心情立刻都緊張了起來。眼看著那名戰(zhàn)士，已經(jīng)從繩子下漂了過去。這時候，橡皮筏子馬上啟動起來，快速的接近了那名戰(zhàn)士。橡皮筏由一個人操縱，另三個人都伸出手來，去抓那名戰(zhàn)士。但由于水流很急，抓了幾次都沒抓到。沖鋒舟也趕上來，準備在前面進行攔截，但又怕那名戰(zhàn)士撞到?jīng)_鋒舟上。我們在堤壩上的人，都恨不得也都跳到水里去救那名戰(zhàn)士。水流沖著那名戰(zhàn)士快速的向前漂著，我們堤壩上的人也在跟著向前跑著。水流的速度很快，沖得那名戰(zhàn)士比我們在堤壩上跑的還要快。終于橡皮筏上的人，把那名戰(zhàn)士給抓住了。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那名戰(zhàn)士弄到橡皮筏上。

    那名落水的戰(zhàn)士，已經(jīng)被人從橡皮筏子上，抬到了大堤上。我和徐利寶都趕忙奔過去。到了近前，我們都同時喊了出來：“是高義?！?br/>
    “高義?！?br/>
    “高義，高義……”

    我和徐利寶都急切的呼喊著高義的名字，高義已經(jīng)處于昏迷狀態(tài)之中。我們先是給高義往外控水，而后又是給他壓胸，做人工呼吸，都不見效果。我和徐利寶又趕忙把高義抬到?jīng)_鋒舟上，緊急向縣醫(yī)院的方向駛?cè)?。四連連長已經(jīng)在電話里把情況向團里做了匯報，團里馬上安排了一輛救護車，在下游的一個路口處等待著。

    救護車鳴著喇叭，駛進了縣醫(yī)院的大門，等待搶救的大夫都等候在了那里。

    我和徐利寶在外面焦急地等著，參謀長趙越也已經(jīng)驅(qū)車趕來了，見到我們就急切地問道：“高義怎么樣了？”

    “正在搶救呢，還不知道情況怎么樣。”我心情緊張而又沉重的說道。

    高義是在我走了之后不久，也待著沒什么事情，就轉(zhuǎn)到了河堤上來看看。

    大堤上，一群老百姓也正在河岸邊修堤。就在這時候，其中的一個老百姓不小心，掉進水中，被水流給沖走了。由于水流太急，沒人敢下去救人。正巧，高義趕上。高義打小水性就好，各種泳姿他都運用得自如。一見到有人掉到河里，被水沖走，高義想都沒想，迅速的脫掉了上衣和鞋子就跳進了河里。很快，高義就把那個掉進河里的人給抓住。他拖著那個人，又被水流沖出去了一百多米遠。費了好大的勁，高義才把那個人拖到了河邊。在河堤上的人的幫助下，那個落水的人得救了，而高義卻再也無力游上岸了。

    我們站在醫(yī)院急救室門外的人都急得不行，大約一個多小時，高義才有了一點知覺。高義被推進病房后，我和徐利寶守在他的床邊。過了好一會兒，高義才漸漸睜開了眼睛。

    “高義，高義……”

    我和徐利寶握著高義的手，輕聲地叫著高義的名字。高義有了一點反應，看了我們好一會兒，他才發(fā)出聲。

    “我這是在哪里??？”高義問道。

    “在醫(yī)院呢?！蔽一卮鸬馈?br/>
    “我怎么是在醫(yī)院里?。俊备吡x又問道。

    “你剛才下河救人，被洪水沖走了，我們又把你給救上來了。”

    我們把高義剛才救人的事，和他又被救上來的事情，慢慢的說了一遍。高義聽了之后，漸漸的回想了起來。

    我還得回連隊做飯去，不能多陪高義。把這就交代給了來照顧高義的那個戰(zhàn)士，我和徐利寶都回到了各自的連隊。

    高義成了舍己救人的英雄，全團以及來參加抗洪搶險的部隊，都通報了此事。而我，卻不知該怎樣來寫高義的這篇報道了。倒是地區(qū)報以及縣報的記者搶先趕了來，還有電臺的記者，師宣傳科的宣傳干事也都接踵而至。他們先去醫(yī)院采訪高義，而后又到我們連炊事班來采訪我。很快，地方報紙，電臺以及軍報都刊發(fā)了報道。很多當?shù)氐念I導也來到醫(yī)院里慰問高義，并且?guī)砹嗽S多的慰問品。這些好吃的東西，都成了我和徐利寶、劉哲、夏蒙的下酒菜了。

    我們坐在高義的床邊，一邊吃著這些東西，一邊聊著。

    “要不是我的腿傷還沒好利索，我就不會住進醫(yī)院了，還差一點兒去見了上帝?！备吡x說著自己的光榮史。

    “高義，要是沒你這次舍己救人，我們哪能吃到這么多好東西。”劉哲在一旁邊吃邊說著。

    “就是嘛！”夏蒙也跟著說道。

    “我這可都是拿命換來的啊，你們可不能白吃啊。”高義說道。

    “不白吃，還咋的？”劉哲說道。

    “咋地倒是不咋地，我就是不能讓你們白吃了。記住嘍，就行了?！备吡x微笑著說道。

    “我們都能記住，就是劉哲記不住?！毕拿烧f道。

    “我咋記不住了？”劉哲問道。

    “你不是小名叫狗子嗎？有那么一句話不是說：記吃不記打，那就是說你呢。你把好吃的記住了，這好吃的是咋來的，你記不住?！毕拿捎终f道。

    大家聽了后，又是一陣子的大笑。

    高義沒什么大礙了，住了幾天醫(yī)院之后，就要出院。可是，團領導不同意高義出院。畢竟，我們團好多年沒出現(xiàn)過這樣的典型了。團里的領導還要在這件事情上做個由頭，好使自己的部隊多獲取一些政治利益。高義也為此，多住了幾天的醫(yī)院。

    在抗洪搶險結(jié)束后，我們返回到了我們的營區(qū)駐地柳條溝村不久，嘉獎令就下來了：軍區(qū)給予高義二等功，我們連也由于抗洪搶險表現(xiàn)突出，榮立了集體一等功，我們團也得到了嘉獎。這些榮譽，對于每一個位置上的人來說都覺得很滿意。畢竟，這些榮譽，你在平時是得不到的。英雄和榮譽也都只有在偶然的情況下才能誕生，才能獲得。所以，我們的英雄是要在很多年才能出現(xiàn)一個。高義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自己，也是被時代推到了英雄的位置上。

    又過了不久，師部又把高義列為提干的苗子，很快就要保送到坦克學校去學習了。

    高義走的那天，我親自趕著咱們連的毛驢車送他。毛驢是新買的，還不太聽使喚。因為不是星期天，其他人都出不來送他。頭天晚上，我們哥幾個在一起吃了一頓告別宴。

    “我們哥幾個都以為，咱們最先能提干的應該是馬超呢，可讓你高義給搶了先。你這家伙，這可真是叫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啊?！毕拿珊戎普f道。

    想想也是，高義這還不到兩年的時間里，出了多少事。我們都以為，他沒戲了呢。

    “我來當兵，就沒想到過提干，更沒想當什么英雄。只是想當幾年兵以后，回去找個合適的工作?！备吡x倒是很不在意的說道。

    他說的是實話。人啊，總是這樣，你真心期望的未必能實現(xiàn)，你不期望的倒有可能來到。這就叫做——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炊事班在高義走后又補進了一名炊事員，我們每天繼續(xù)著我們的工作。

    小琴又來信了，她把新發(fā)表了她詩歌的報紙寄給了我。她的進步真快。她說，這一切都得感謝我，是我讓她在那一瞬間飛翔起來。信中還說，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了一名小學老師，和她爸爸一起在村里的小學里教書。我為她的這些成績感到高興，回信勉勵她要繼續(xù)努力。

    在咱們連培訓的這批駕駛員，很快就要期滿結(jié)業(yè)了。結(jié)業(yè)后，這些戰(zhàn)士都將要回到各自的連隊去了。而我們連，在其他連的老戰(zhàn)士也都要回來了。我的這個炊事班長的任期，也就將到此結(jié)束，重新回到排里去當我的炮長。老炊事員劉立福，接任了炊事班長的工作。

    冬天就要到了，新兵還沒有入營，部隊又開始了迎接新兵的準備工作了。我和徐利寶都被選為新兵班長，開始被集中到一起進行培訓。我和徐利寶分到了一個排，而且睡覺還是緊挨著。白天訓練、學習。晚上沒什么事，我和徐利寶有的是時間閑聊。

    “你和柳燕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說吹就吹了呢？你們兩個，可算是我們班的絕配啊?！毙炖麑氉炖锏鹬桓鶡熅韱柕?。

    “我也不清楚，她考上了省體校沒多長時間，就寫信告訴我，我們的關系到此結(jié)束。弄得我心中一塌糊涂，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吸著煙卷說道。

    “會不會是她在體校里，看上了哪位白馬王子，就把你給甩了吧？”徐利寶分析著說道。

    “不能那么快吧，才多長時間啊。”我說道。

    “柳燕要和張蕓蕓比，張蕓蕓雖然有些清高，但不輕浮，而柳燕我總感覺她……”徐利寶沒往下說，但我也明白他的意思。

    “那你沒讓咱們班的同學去打聽一下，到底是咋回事嗎？”徐利寶又接著說道。

    “沒有。我不想讓別人也都知道我和柳燕吹了的事；另一個是我們那片大部分的人家都搬遷走了，就剩下我們兩家還住在那里。相互誰都不知到誰家的消息了?！蔽艺f道。

    “聽我妹妹來信說，我們那就地方快要動遷了。沒準，我們兩家還會搬進新樓住呢?！毙炖麑氄f道。

    “人家的父母都在本市，有的還在一個單位，分房子就有份。而我們的父親在外地，現(xiàn)在是沒人管沒人問的。當初在單位走的時候，領導又是保證這保證那的。到了關鍵的時候，就沒人理你那茬了。真他媽的不公平！”我抱怨的說道。

    “好歹，老天還算公平，能讓我們兩家都住進新房子了?！毙炖麑毻鲁鲆粋€煙圈說道。

    “這到底是什么時候才能搬進新樓?。俊蔽覇柕?。

    “也許是明年春天，就能搬家了吧?！毙炖麑毾肓讼牒笳f道。

    我們都在期盼著，自己的家能住進新居。這樣，我們的心理就會平衡一些。人就是這樣，別人比自己強的時候，就會產(chǎn)生妒心，一旦自己突然又超越了他們，反而又會產(chǎn)生類似于幸災樂禍的心理。我們都不能超凡脫俗，都是在生活的圈子里轉(zhuǎn)的人，包括七情六欲都是人的本性使然。

    新兵班長的培訓快一個月了，再過幾天，新兵就要入營了。和我們同住一個屋的一個新兵班長，每晚都出去會老鄉(xiāng)，而且總是在熄燈號吹響以后，要等我們剛躺下幾分鐘之后他才會回來。進了屋，他摸著黑，又是洗又是涮的，鼓搗十幾分鐘才能睡。大家和排長都說他好多回了，他依然不知道悔改。我和徐利寶準備在新兵班長培訓結(jié)束前，整治他一下。

    頭一天，我們把用來燒水的大水壺，用繩子吊在了門口。那大水壺被煙熏的竟是黑煙灰。熄燈以后，屋子里黑的什么也看不見。那個新兵班長一進屋子，頭正好頭撞到了那個裝滿了水的大水壺上。他下了一大跳，趕忙用手去扶。這一扶不要緊，弄了他一手的黑灰不說，水還灑了一身。氣得他是啞巴吃黃連——有口說不出。第二天，他還是沒有吸取教訓，依然出去會老鄉(xiāng)。我們依然把裝滿水的大水壺吊在了門口，只不過這回又在地上橫放了一條大長馬凳子。給他來了一個聲東擊西，讓他顧上顧不了下。果然，他中計了。一進屋子，他就有了準備。先是用手往上摸，等摸到水壺以后再往里走。可腳下橫躺著的大馬凳子他沒留神，一下把他給絆倒。他的手還是本能的想去抓住那根拴著大水壺的繩子，想使自己不被絆倒?？赡堑踔笏畨氐睦K子，哪能禁住他向前撲倒時的力量。水壺被他拽了下來，水還是灑了他一身。大家伙都忍不住了，趴在被窩里大笑起來。

    “這是誰干的，有本事，咱們明著整來?！边@回他可不干了，大聲的嚷了起來。

    “明著整你能怎么地吧？”徐利寶在大笑之后說道。

    “明著整咋的？你還有多大能奈咋地啊？”大家都說話了。

    “這樣不好，都在一個屋住著?！?br/>
    他見勢不好，也就不敢再說什么了，只是小聲的嘟噥著。

    “你要是早幾分鐘回來，弄得大家都不得好好睡覺。誰愿意搭理你啊?！毙炖麑氄f道。

    “我那不是去老鄉(xiāng)那待著，道遠嗎？所以才回來晚了點嗎?！彼q解道。

    “那你不會早一點兒從你老鄉(xiāng)那里回來嗎？干嘛要等吹熄燈號了，才往回走？”我說道。

    他不再言語了。弄點水洗洗手和臉，連每晚都要必須洗的腳，今晚也不洗了。鉆到被窩里，就睡了。

    我們每天的部隊生活就是這樣，除了訓練、學習之外，就是在一種明著爭榮譽，暗中逗樂子中，快樂的度過著。誰愿意在平平淡淡中，把青春時光就這樣在部隊中度過去呢？因此，我和徐利寶常會使用一些小伎倆，來整治一些不守我們排規(guī)的人。而受了我和徐利寶的小伎倆虧了的人知道我們兩個的厲害，也不好說什么。不過，他們也常會用一些小伎倆來對付我和徐利寶，只不過是他們成功的時候，少于失敗的時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