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太陽依舊從東方升起，也不知是第多少代的村長牛杰在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他知道，今天是趙鐵柱父親的七十五歲誕辰，對于趙鐵柱，甚至對于全村來說都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需要好好的準(zhǔn)備準(zhǔn)備。

    趙鐵柱是牛杰的發(fā)小，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可以說是無話不談的密友，在牛杰當(dāng)上地痕村的村長后也沒有疏遠(yuǎn)兩人的距離，兩家反而互相幫助，關(guān)系更勝從前。

    這天，全村的沒有一人遺漏，都收到了趙鐵柱的請?zhí)?，于清晨時分前來赴約，在慶祝了一個上午之后終于到了最重要的環(huán)節(jié)——請老。

    所謂請老，也就是村子中將七十五歲以上的老人送到山腰上的廟中養(yǎng)老的儀式，原本并沒有什么儀式，但經(jīng)過多年的演變，村民已經(jīng)將其神圣化，需要經(jīng)過特殊的儀式后才能進(jìn)行遣送，變得復(fù)雜異常。

    在全村人民的注視下，漫長的儀式終于接近了尾聲，趙鐵柱的父親用一旁擺放著的黑色匕首劃破了手指，從傷口中擠出一滴血，將祭臺上的一枚戒指染紅，并將染紅的戒指套在了左手的食指上，隨后換上了特制的衣衫，坐上了一輛黑底紅紋的轎子，由四個青年男子抬著，做好了上山請老的準(zhǔn)備。

    望著即將出發(fā)的車隊，趙鐵柱的心情很是復(fù)雜，家中出了有資格請老的老人本是一件高興的事，但他又與父親感情深厚，眼看著陪伴自己一輩子的父親即將上山，心中有有些傷感。

    “老牛，我爹就交給你和廟里的老人了，那邊雖說清靜，但畢竟離村子遠(yuǎn)，要是我們家老頭有什么不便的地方還請跟廟里的老人們說說，多幫幫忙?！迸R行前，趙鐵柱將村長牛杰拉到一旁，想讓自己這老相識幫忙傳個話，讓廟里的老人們照顧照顧自己的父親。

    按照規(guī)矩，請老的過程中家人是不允許陪同上山的，而且儀式完成后頭三個月也不允許探望，要想傳個話，也只能趁這個時候跟能同車隊一起上山的村長通一下氣，提前說說。

    但平時一向爽朗的牛杰今天好像顯得過于沉默，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對已趙鐵柱的話只是微微的嗯了一聲，便沒了回音。

    趙鐵柱也有些奇怪，本想問些什么，卻又被一旁喝醉的親戚發(fā)現(xiàn)，硬是要他陪著喝兩杯。鐵柱實(shí)在推脫不下，只得暫時將心中的疑惑放在一旁，向牛杰道了聲歉，先行離開。

    趙鐵柱前腳剛走，牛杰后腳便感覺兩腿無力，坐到了地上，從懷里掏出了早就卷好的煙卷，點(diǎn)燃后便急匆匆地抽了起來。

    隨著煙霧充滿了村長的肺部，他仿佛也將不安從心中驅(qū)逐了出去，隨后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牛杰一口接一口的抽著煙，突然，從祭臺處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啰響，牛杰將煙掐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知道“請老”的準(zhǔn)備儀式已經(jīng)結(jié)束，是自己出場的時候了。

    他收起了煙葉，站到了全村人面前，開始自己已經(jīng)做過很多遍的演說，雖說是演說，無非也就是介紹介紹生平，保證老人有良好的生活之類的話。

    但此時，他的心思并不在演講上，而是想到了上屆村長秘密傳給自己的話與即將被送到山腰廟中的老人，作為趙鐵柱的發(fā)小，老人在牛杰的心中也占有了非常重要的地位，而另一方面，他也是村中唯一知道“請老”風(fēng)俗真正意義的人，這也是為何他悶悶不樂的原因。

    但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況且他也知道違反規(guī)矩所能產(chǎn)生的后果，心中縱有萬般不愿，也只能按這規(guī)矩來。演講完畢，車隊啟程，吹吹打打的開始向山上走去，牛杰拄著代表了村長身份的桃木拐杖在前面開路，其余人則在后面跟著村長緩步前行。

    眼看著就要到達(dá)山腰小廟，然而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中氣十足的巨吼，瞬間蓋過了啰音，整個隊伍也停了下來。

    “等等，你們要送他進(jìn)廟？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焙霸捜藦囊慌缘臉鋮仓虚W出身來，攔下了村民“請老”的道路。

    此人面相周正，大約二十來歲，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道袍，胸前后背各繡了一副陰陽太極圖，胸口還繡著一個黑色的“墨”字，手持浮塵，頭頂金冠，腰系一紫色葫蘆，背后還背著一個巨大的竹箱，活脫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

    “哪里來的江湖騙子，竟敢在此時鬧事，知不知道我們在干什么，還不快走，免得吃皮肉之苦。”雖說在村中外鄉(xiāng)人并不常見，但“請老”這項(xiàng)儀式在村民心中顯得格外重要，自然容不得別人來攪局，跟在村長身后的一名青年當(dāng)即就憤怒了，抬起了手中的打魂棍，正對著小道士的面門叫嚷起來。

    道士看到眼前的棍子顯得有些驚慌，但隨后便鎮(zhèn)定了下來，連忙擺了擺手。

    “我不是騙子，也沒有惡意，只是過來提醒你們一句，山腰那座廟里不能住活人?！?br/>
    “怎么不能住，廟里的老人不是都住得好好的?！迸＝軐⑹种泄照扔昧ο蚺赃叺氖A上一磕，示意身后的青年冷靜一點(diǎn)。

    道士對于村長的質(zhì)疑顯得有些不滿，但還是耐心進(jìn)行說明。

    “那地方鬼氣繁盛，啊不，是整個山都被鬼氣所環(huán)繞，越靠近山峰其濃度越大，人根本不能在此久留，就拿山腰上那座廟來說，我敢打包票，絕對沒有一個在上面活過兩年以上的。而且所不定我有辦法，只要你們能滿足我一個要求。”

    道士的話讓牛杰的心中一震，想起了上屆村長傳位時的話，那關(guān)于鬼勾魂的警告，但他心中雖有波動，卻并不打算留下道士，現(xiàn)在世上騙吃騙喝的人太多，哪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分出真假，就算是真的，這道士有兩把刷子，但先祖?zhèn)兓诉@么多年都沒解決的隱患怎么可能就這么被一個不知道從哪里蹦出來的人解決，當(dāng)務(wù)之急，是先將“請老”完成。

    “鬼氣？現(xiàn)在乾坤朗朗，皓日當(dāng)頭，哪里有你說的什么鬼氣，裝神弄鬼！現(xiàn)在閃開還來得及，要騙到別處騙去，不然可別怪我們動粗?！?br/>
    道士見牛杰如此說，瞬間就急了，連忙拉起了衣衫上繡著的“墨”字，又將腰間纏著的紫色葫蘆舉到了牛杰眼前。

    “你說我是騙子，你竟然說我是騙子，看看這兩件東西，你認(rèn)不認(rèn)得，這可是我墨家用來證明身份的信物，旁人絕沒有膽量仿造或盜用，至于鬼氣，族中能外出行走的弟子自然要有些本事，我融合了“鬼源眼”，理所應(yīng)當(dāng)……算了，我說了你也不懂，總之我能救你們村子，你們要相信我。”

    “墨家？信物？”這回牛杰是徹底懵了，對面的道士突然說了這么多話讓他有些措手不及，聽他的口氣，好像來頭很大的樣子，并開始在腦海中思索有關(guān)墨家的信息，但就算他想空了腦袋，也沒有想出一絲線索。

    “不，我們從沒聽說過墨家，更沒有聽說過什么信物?！?br/>
    “什么，你們從沒聽說過！”道士剛才還沉浸在村民將他像神仙一樣供起來的幻想之中，此時聽牛杰如此說，頓時瞪圓了雙眼，本來他以為自己將身份擺明事情將變得順理許多，但現(xiàn)在看來此事依然是棘手的很。

    心中又回想起了師父交代的任務(wù)，心中那股不服輸?shù)膭疟患ぐl(fā)了出來。他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要啃下這難啃的骨頭，但首先他要取得村民的信任，爭取取得村民的協(xié)助，讓找到這里鬼氣的源頭能更順利一些。

    其實(shí)他一早就到村子里探過，但卻發(fā)現(xiàn)這兩天村民們明顯都在準(zhǔn)備著什么事，幾乎沒有人搭理他，這也是他攔住車隊的原因。

    其實(shí)這并不是因?yàn)槟业拿暡粔虼?，只是由于地痕村?shí)在是太偏僻了，由于不經(jīng)常與外界溝通，消息十分閉塞，就算有過路的外鄉(xiāng)人碰巧來到此處，大多也只是過路的行腳商人或者浪跡天涯的旅人，完成交易后也沒有理由多做停留，而且地痕村的村民并不太歡迎外鄉(xiāng)人，也就沒有了聽取外地見聞的機(jī)會。

    “少年人，你還是走吧，這不是你該管的事，這是我們祖上傳下來的規(guī)矩，不能違抗啊。”牛杰一直注視著道士的動作，看到他咬緊牙關(guān)的時候心中的懷疑已經(jīng)消散了很多，又結(jié)合從上屆村長處得來的秘聞，甚至對于道士已經(jīng)有了一些信任，對其執(zhí)著更是有些欣賞，心中不禁有了些好感，便出言提醒了幾句，聲音也緩和了許多。

    “總之你們不能把人往山上送，這是把人往火坑里推，轎中人要是真送上了山，絕對活不過兩年！你們先將他送回去，我再和你們說為什么?！?br/>
    但道士并沒有領(lǐng)他的情，見牛杰有些松口，卻依然堅持要將老人送上廟時，眉頭狠狠地皺了皺，聲音也顯得急促了起來。

    俗話說泥人也有三分火氣，雖說牛杰知道一些真相，對這道士也有了些好感，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說，這不就等于在指責(zé)自己要將趙鐵柱的爹害死嗎？他自然憤怒了。

    “廟中老人本是暮年，就算在何時去世都不算奇怪，倒是你，妖言惑眾，還在此擋我等去路，還不讓開?！迸＝芤宦暳钕拢谄渖砗蟮膬蓚€青年早就按耐不住，此時又得了村長的令，哪有不發(fā)威的道理，快步上前，一人抓住了道士的一只胳膊，將他提了起來，用力扔到了一旁的草叢里。

    “噗哇，你們……竟如此無禮！”道士淬不及防，立刻摔了個狗啃泥，連背上背的箱子都滾出了老遠(yuǎn)。

    “要不是師父特意交代過不能對一般人用符，你們早就……”道士連忙站起身，吐出了嘴里的土，回頭卻發(fā)現(xiàn)村中的隊伍早就走出了一大截，心中一驚，也顧不得把身上的土抖干凈，將掉落的竹箱重新背在背上，追了上去，邊追還邊喊“你們不能上山”“我能救你們”，“我能治山”之類的話。

    由于兩者相距并不遠(yuǎn)，牛杰自然是聽得清清楚楚，但此時他并沒有心情搭理在隊伍后叫嚷的青年道士，也不愿意因?yàn)樗⒄`了進(jìn)廟的時間，便傳下了無視道士的命令，自己專心的持著拐杖開路。

    如此一來，隊伍中鑼聲嗩吶聲再度響起，與原來的“請老”沒什么區(qū)別，唯一不和諧的就是一直跟在隊伍后面喊話的道士。

    青年道士也不放棄，一邊走一邊喊，一直跟到了山廟門下。

    (戰(zhàn)場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