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依依最后一次跟我上床是在大三的上學(xué)期，那天過后杭州下了一場雪。

    李依依說，“蔣茂，我們以后還是別見面了。”

    “好?！蔽一卮鸬难杆佟Q絕。她看著我，直到將我盯得發(fā)毛，“別看了，我把頭撇過去，從褲子口袋里找到一包煙，只剩下了兩根，肯定熬不過漫長的今夜。不想離開帶空調(diào)的房間，外面太冷了，杭州已經(jīng)下了半個月的雨，對我來說好像來到了冰河世紀的末期。

    而且我身上已經(jīng)沒有錢了，就在前天，我把我所有的生活費都投到了股市里，實習(xí)的工作我辭掉了，我受不了部門主管那副滑稽的領(lǐng)導(dǎo)范兒，我去他辦公室遞辭職申請，他的眉毛先是微微輕挑，然后輕蔑的一笑。他拿起茶杯上的蓋子在頂部轉(zhuǎn)圈攪拌，浮在上頭的茶葉被他攪的直轉(zhuǎn)圈，

    “所以啊，你們年輕人就是浮躁，好好的辭職干嘛，實習(xí)期還沒結(jié)束呢?！?br/>
    我看著那些轉(zhuǎn)圈的茶葉，心里很不是滋味，這杯茶還是我?guī)退莸模皼]有辦法李經(jīng)理，我們學(xué)校的課太多了，學(xué)院的輔導(dǎo)員跟老師已經(jīng)不準我私自請假了。”

    這理由是編的，學(xué)院的老師雖然不準我們曠課，但是他們崇尚校外實習(xí)，對她們而言，金融股市的實戰(zhàn)是課本的理論無法教會的。

    “唉。那可怎么辦，你這樣走了，我們是不會替你寫實習(xí)報告的，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嗎你在這不算是實習(xí)，只能算打雜?！?br/>
    茶葉左來右去轉(zhuǎn)了二十圈。沒錯，我一直盯著杯子，每轉(zhuǎn)一圈數(shù)一圈，從部門經(jīng)理的視野看過來我像一個被訓(xùn)斥的孩子，眼睛不停的躲閃。

    “就知道你們年輕人耐不住性子，還好我見得多了，當初就沒在公司替你們注冊實習(xí)生的名額。你說說你們來的這一批，沒一個做長久的，倒是你，跟你同期來的只有你堅持下來了，本來還想考驗?zāi)阋粋€月呢，沒想到你現(xiàn)在就泄氣了，真令人失望啊。”

    有一片茶葉溜了出來，不大，它在漩渦中央快速旋轉(zhuǎn)，可還是沒有被帶入到原來的的地方去。身處漩渦中，與其盲目的旋轉(zhuǎn)還不如去漩渦中心領(lǐng)略更加湍急的水流。

    “那正好，早知道這樣我還寫什么辭職報告呢，一個打雜的去給部門經(jīng)理叫辭職報告顯得有些多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家公司有多么大的牌場呢。”頓了頓，“其實在這兒我也學(xué)到了很多，尤其是我泡茶的手藝實在是長進不少?！?br/>
    說完轉(zhuǎn)身離開，部門經(jīng)理叫住了我，“年紀輕輕脾大倒打得很，照你說得你是學(xué)會泡茶了，可是你學(xué)會品茶了嗎?！?br/>
    我沒理解這句話的深意，只當他在娛樂我，我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公司，那份辭職報告被我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彼時我已不是曾經(jīng)的十三四歲的少年了，我的理想也早就不是在學(xué)校門口開一家冷飲店，天熱時自己隨意吃在家的商品。人是一種難以滿足的生物，見得多了，想的也就多了，這個身處的場景與閱歷有關(guān)；久居井底的瘌蛤蟆突然有一天跳出井口曬太陽，它看到芊芊世界的第一個念頭是吃遍不同地域的蚊子，品嘗區(qū)別到底哪個地方的蚊子會更美味。出人頭地的想法是藏在每個人的內(nèi)心的，有一天你會撥開內(nèi)心的藤條找到它，并帶著她對抗著全世界。

    回去之后，我四處借錢，準備憑著自己的一腔熱血感覺在股市上有大作為。三個月，整整三個月我虧損了十萬。那十萬塊錢是我的學(xué)費還有生活費，家里是一次性把一學(xué)期的生活費打給我，我還問朋友還有同學(xué)借了八萬。

    這些事我誰都沒有講，十一月低我又向銀行貸款了十二萬，全部投進股市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是個賭徒，上了賭桌的人要么贏掉所有錢，要么輸了所有。

    在我來賓館之前，我買的股票還差三毛錢就要跌停了。

    我原以為我的熱血是一把劈開人們傲慢丑惡嘴臉的正義之劍，沒想到此刻卻是刺入我體內(nèi)，正一點點割裂傷口往外冒血的切腹匕首。

    傷痛本身的還不是我那兒被侵蝕的資產(chǎn)，而是我逐漸喪失的尊嚴。賓館的房錢是我話語之間暗示給李依依后她墊付的。

    做之前她說她來的路上見到一個乞丐，我說乞丐嗎，我以前上學(xué)時見過一個印象深刻的。有次我跟李依依講過他，李依依說他老家有個男人做生意被騙，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警察也不管他，沒多久便瘋。

    在床上我不在狀態(tài)，那一次體驗糟糕，沒多久我便蔫兒了。我滿臉歉意，但我不想讓李依依注意到我的窘相。我云淡風(fēng)輕的解釋自己最近太累了，說著從地板上拾起我的褲子摸尋著煙盒。

    李依依看到我煙盒里只有兩根半的煙，她好意問我，“你的煙好像不夠了，你要出去買嗎我錢包里有錢。”

    “不用了，我打算回寢室了?！?br/>
    “宿舍已經(jīng)關(guān)了，你怎么回去，而且你身上沒錢了，又能去哪里”

    說的露骨，我沒錢了，又能去哪兒呢

    “你別管我。”我穿上衣服跟褲子，丟在地上的鴨舌帽干癟癟的等著我去把它撿起來?！懊魈煸缟夏阕约夯厝グ?，這段時間我沒空找你了。”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今晚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崩钜酪雷似饋?，身上什么都沒穿，此刻我看著她沒有絲毫。就像一只久居深海的魚，體內(nèi)沒有一絲熱量，渾身上下早已沒有生命的氣息。

    “噢，我忘了。那行吧，我走了。”我說著往外走，黑色的鴨舌帽軟綿綿的趴在我的頭上，“本來最后一次見面我該陪著你的，可是在這房間里待著實在是太悶了，我得出去透透氣?！?br/>
    我走在大街上，車輛跟人群都很著急的行走，他們想回家鉆進溫暖的被窩里，可我這個傻逼剛才卻放棄了溫暖的被窩。

    走了兩個小時我到了西湖附近，早就下起了雪，雖說稀少可見，不過西湖早就披上了白色的衣裳。前幾年我都錯過了杭州的雪，這里的雪沒有我家那兒的磅礴，不過依舊寒冷得沁人心脾。

    李依依對我好，我卻不領(lǐng)情，我把她視作對我尊嚴的侮辱。

    尊嚴這東西很奇怪，比如我老爹，早年間他在沙漠里的石油上工作，有一天晚上他出任務(wù)要去幾百公里外的另一處油田，長夜漫漫，周圍是一望無垠的沙漠，作為司機很容易犯困出事故，我老爹就一根接一根的抽，據(jù)目的地還差幾公里路時被交警攔下來例行檢查，老爹剛開口說話交警做了一個抬手閉嘴的動作，交警嫌棄的說你是抽了多少根煙怎么口氣這么難聞。這一連貫反應(yīng)刺激了我老爹，他感覺自己的尊嚴受到了侮辱，他一個體面人不允許別人這么對他，從此之后便戒煙了，每每看到抽煙就深惡痛絕的講吸煙后出來的氣味跟屎一樣。

    我想我媽了，我還騙她說我已經(jīng)交了學(xué)費了，學(xué)院的老師不止一次催我補繳學(xué)費，最后甚至給我家里打電話。我騙我媽說之前實習(xí)太忙了忘了，后面會補上的。她要是知道我已經(jīng)花光了學(xué)費還欠了二十萬的外債后會不會氣暈過去。

    雪已經(jīng)覆蓋了西湖的橋跟附近的樹，斷橋殘雪、曲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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