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梅良覺夫婦番外

    趙瑜睡得迷迷糊糊間，聽見父親在樓下大聲喊自己的名字，她揉揉眼睛從書桌上撐起身子，頭有些暈，好一會兒后才恢復(fù)了清醒。

    這時一個男人出現(xiàn)在門口。

    微胖，小眼睛，大概四十歲左右。

    這便是趙瑜的父親，莫斯科隨處可見的中年男人，他長了一張這個小地方專屬的臉，伸手在街上一抓就是一大把。

    唯一值得提的是，他年輕時娶了一個特別漂亮的中國女人，曾一度成為那條小街上人人熱談的風(fēng)流韻事之一，不過發(fā)生在莫斯科類似的風(fēng)流韻事實在太多了，不多會便淡了下來。

    后來妻子難產(chǎn)去世，他守著年幼的孤女，開了一家小酒館，這一守就是十七年。

    樓下有人在拉手風(fēng)琴，有男男女女毫不顧忌*的聲音，間或還有窗外呼呼的風(fēng)聲。

    “我的中文老師到了？”趙瑜用俄語輕聲又問了一遍。

    她父親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模糊的聲音，又快速交代讓她趕緊下去接人。

    酒館的生意太好，他一刻也脫不了身。

    趙瑜有些不情愿地應(yīng)了一聲，從床上翻出一件厚厚的外套穿上，又裹上圍巾，全身裹得密不透風(fēng)，這才拿著一把傘下樓。

    莫斯科的冬天實在太冷了，那是一種凍得骨子都發(fā)顫的冷，酒館的門大開著，冷風(fēng)和白雪一起灌進(jìn)來，趙瑜不禁打了個冷顫，哆哆嗦嗦地繞過一堆堆喝醉了亂七八糟倒在一起的男女，走出門去。

    他們這一帶大多是低矮的房屋，錯落有致，房屋之間夾雜著許多陰暗的小巷子，第一次來這里的人，如果沒有熟人帶路，鐵定會迷路迷得暈頭轉(zhuǎn)向。

    趙瑜年后要跟導(dǎo)師去一趟中國，那是她母親從小生長的地方，可惜的是，十七年來她始終沒有機會去那里一趟。

    為了方便交流，她兩個月前就惡補中文，可惜這門高深的學(xué)問，她摸來摸去還是個門外漢，根本沾不了邊，父親是根本不必指望的，他同母親共同生活三年，連最簡單的中文都不會說。

    趙瑜嚴(yán)重懷疑自己的語言能力是遺傳了父親。

    一路上都可以看到喝醉的人，三三倆倆或坐或站成一堆，還有醉酒的壯漢扯著一個女人就要往小巷子里走……

    趙瑜一步都不敢停，身后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淺淺的腳印，前面有一個路燈壞了，于是她放慢腳步，剛走出一段，忽然聽見一陣異樣的聲音，不是風(fēng)聲，也不是雪聲。

    從陰暗的深巷里傳來的，分明是成熟男女情到深處時……

    趙瑜明白過來那是什么，捂住溫?zé)岬哪橆a，飛快地向前跑出一段。

    等她來到街口，人已經(jīng)是氣喘吁吁了，扶著路燈桿歇了一會兒，便就著不算明亮的燈光四處去探尋自己要接的人。

    趙瑜只知道父親為自己找的中文老師是一個男人，除此之外，一無所知，她摘掉一個手套，伸進(jìn)外套口袋里去摸手機，剛按亮，誰知道此時一道陰影突然覆了過來，她一驚，險些摔了手機。

    男人就站在她身后，蹙眉打量著她，天氣分明這樣的冷，可他穿得太單薄，只在一件毛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風(fēng)衣，因而顯得人看起來格外修長。

    他肩頭已經(jīng)披了一層薄雪，看來應(yīng)該是在這里等了好一會兒，趙瑜的視線再落到他臉上，心猛地漏跳了半拍。

    好英俊的男人啊。

    她從小在酒館里長大，見過形形色`色的男人，或風(fēng)流，或倜儻，他們最慣用的伎倆就是用各種甜言蜜語和女人*，然后共度美好的一宿……

    可這個男人給她的第一印象竟然是：干凈。

    和她以前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那雙清亮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趙瑜的臉幾乎都快燒起來了，她用蹩腳甚至糟糕透頂?shù)闹形妮p聲問他，“梅良覺先生？”

    五個字，竟然沒有一個字在調(diào)上。

    梅良覺忍住笑意，“是我。”

    他的俄語說得字正腔圓，聲音還很好聽。

    “我、我是趙瑜?！?br/>
    “我知道?！?br/>
    他事先看過她的照片。

    ?。恐?？

    趙瑜腦子有些發(fā)蒙，剛想問些什么，男人已經(jīng)邁開長腿沿著她來時的方向走過去，走出幾步才發(fā)覺她沒跟上來，微微詫異地回頭看了一眼。

    她連忙跟上去，走在他旁邊，為他擋住鵝毛般的雪片。

    可他實在長得太高，她根本沒有辦法把傘撐好，傘邊時不時會打到他的頭，趙瑜抓了抓頭發(fā)，真是懊惱極了。

    “我來吧?！?br/>
    視線豁然開朗，他已經(jīng)接過長柄傘，悠悠然地?fù)卧趦扇松戏健?br/>
    “你是中國人么？”

    “是?！?br/>
    惜字如金。

    “你的俄語說得真好?！壁w瑜由衷感嘆，沒有得到回答，她又問，“你是來莫斯科留學(xué)的大學(xué)生？”

    “嗯?！?br/>
    他這次用的是中文，嗓音低沉，被風(fēng)吹散了，聽起來又有些模糊。

    趙瑜卻絲毫感覺不到冷，仿佛心口處生了一個小小的火爐，灼得她渾身隱隱發(fā)燙。

    “你……”

    才問出一個字，她立刻就消了音，因為她發(fā)現(xiàn)前面一百米處一片陰暗，如果沒記錯的話……

    趙瑜在心里默默祈禱那對男女趕緊完事，可上天似乎沒有聽到她的心聲，那此起彼伏的聲音還是被風(fēng)送了過來，她差點就栽了個跟頭。

    “小心。”

    一只大手穩(wěn)穩(wěn)地扶住她。

    溫?zé)嵊址路饚е娏鲝乃滞筇巶鞅槿怼?br/>
    看著被凍紅的雙手，她竟然有些慶幸之前沒有把手套穿上，不然兩人也不會有這么親密的接觸。

    這個念頭一出來，趙瑜就知道自己完了。

    完了完了！

    “啊……”

    一陣綿長的聲音穿透風(fēng)墻而來，看來那對男女是結(jié)束了。

    竟然結(jié)束得這么不是時候。

    她偷偷去看旁邊的男人，只見他一臉平靜的神色，仿佛剛剛什么都沒有聽到似的，她在心里幽幽嘆氣——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嘆氣。

    十分鐘后，兩人到了小酒館，一陣熱氣和著酒香撲面而來，趙瑜深深吸了口氣，這才覺得半邊被凍僵的身子徹底活了過來。

    她睡在小閣樓里。

    蹭蹭蹭地爬上樓，一邊上一邊輕輕地提醒身后的人，“樓梯有點舊……小心腳下……小心頭頂，別碰著了……”

    總算有驚無險地到了她房間。

    和大部分莫斯科的年輕女孩一樣，她的房間充滿著少女的氣息，當(dāng)然也不可避免地有些亂。

    如果知道自己的中文老師是個這么帥的男人，一個星期前她就應(yīng)該把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趙瑜有些絕望地把一雙襪子踢進(jìn)床底。

    梅良覺剛坐下就直奔主題，先測試了一下她的中文水平，從隨身攜帶的包里拿出一本本子，攤開來給她看，讓她照著念。

    一分鐘后他就知道了結(jié)果。

    這個學(xué)生根本沒有一點中文基礎(chǔ)，就像一張白紙，什么都得從頭教。

    不過這難不倒他。

    趙瑜的第一項課程就是學(xué)習(xí)漢語拼音字母——這是一個星期的學(xué)習(xí)內(nèi)容。

    一個星期后梅良覺來檢查自己的教學(xué)成果，平生第一次感到挫敗。

    趙瑜的拼音學(xué)了整整一個月。

    重要的是，她沒有學(xué)好中文，卻惦記上了自己老是板著臉的中文老師。

    那真是那年莫斯科冬天的殘忍記憶。

    “唔……”

    趙瑜在丈夫的親吻中醒來，她睜開眼看近在咫尺的俊臉，一時恍惚，分不清此刻是現(xiàn)實還是夢境。

    哎，她不是才剛準(zhǔn)備跟這個男人表白嗎？怎么一睜眼他就躺在自己身邊了？

    “睡傻了？”

    梅良覺輕笑著捏捏她鼻子。

    依然是溫?zé)岬挠|感，和那年他握在她手腕里的那處一模一樣。

    可是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是她的丈夫，還是他們五歲女兒的爸爸。

    “夢見了什么？”他的臉貼著她的，令人心安的熟悉氣息也環(huán)繞著她，“剛剛一直在傻笑。”

    趙瑜用力地抱住他的腰，整個人幾乎黏在他身上，軟聲軟語地撒嬌，“我夢見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此時天色微明，窗外依然簌簌落雪，火爐里的火正燒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

    他們抱著從床上滾到火爐前的地毯上。

    “玖玖平安夜那晚跟我說，她想要一個小弟弟。寶貝兒，你努力努力，爭取在明年她生日前實現(xiàn)她的愿望？”

    趙瑜微喘著去拍他的手臂，眼角還浮著一層春光，嫵媚又勾人，她紅唇微動，“難道不應(yīng)該是你……努力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