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方陪著魯仲明去新修縣，王湘林也跟了去。作為省報記者，本省企業(yè)在外地投資出了麻煩，當然是應(yīng)該跟蹤采訪的。同時跟去的還有黃耀強，黃耀強聽肖副廳長說起當年和那些綠林前輩的交往經(jīng)歷，大受啟發(fā)，打算回到鎮(zhèn)江后也學(xué)肖副廳長去拜訪下一鎮(zhèn)江本地的各路英雄，以圖給以后的刑事案件的偵破工作帶來方便。既然有這樣的打算，他也跟著李遠方他們一起到新修縣見識一下，積累點與那些江湖人物交往的經(jīng)驗。黃耀強這個同行遠來是客，借著這個理由，在喬局長的授意下，南鄉(xiāng)市刑警支隊派了個便衣陪同，主要是給他們當一下向?qū)А?br/>
    去新修縣的路上，李遠方把剛才從肖副廳長那里聽來的情況向魯仲明等人說了出來。對這些山民的成人方式，魯仲明作為同道中人見怪不怪，王湘林卻則覺得很不可思議，說現(xiàn)在都什么年代了，怎么還有人搞出些劫富濟貧的事來，真有這種事的，天下不就亂套了。黃耀強則深有體會地說：“其實類似這樣的傳統(tǒng)還有不少，比如有的地方，還要讓新娶進門的媳婦出去要三天飯呢！”王湘林更覺得奇怪，問黃耀強道：“憑什么，那些新媳婦就那么聽話，真的會出去要飯嗎？”

    新媳婦進門先要三天飯的風(fēng)俗，李遠方家附近的一個地方就有，所以李遠方替黃耀強解釋道：“黃支隊說的是真的，我老家附近有一個地方，建國以前很窮，荒年的時候經(jīng)常出去要飯。建國后生活好了點，用不著要飯了，但如果娶了外地媳婦，怕新媳婦知道公婆以前要過飯看不起他們，以后對他們不好，就要求新媳婦進門后先出去要幾天飯。久而久之就成了當?shù)氐娘L(fēng)俗，所有的新媳婦都要出去要飯。到最近幾年，他們那個地方經(jīng)濟發(fā)展得特別快，在全國‘百強縣’中，一直都排的前面，幾乎可算是全國最富裕的地方。但在他們最富的縣城城關(guān)，新媳婦進門先要飯的風(fēng)俗，在有些人家里還保持著。當然，要飯的方式和以前是不同的，讓新媳婦出去要飯的出發(fā)點，也是和以前不一樣的。”

    王湘林很感興趣地說：“你說下去，現(xiàn)在都怎么回事？”李遠方繼續(xù)解釋說：“說是要飯，其實只是一個特殊的儀式，通過這個儀式，讓新一代不要忘本而已。新媳婦進門后，在到娘家回門之前，會提前通知一個自己的親戚或者朋友，告訴說我明天中午到你們家要飯，你們都不要出去作好準備。第二天午飯前，新媳婦特意換上一套舊一點的衣服，最好打上幾個補丁，盡量打扮得樸素點，然后帶著夫家的一些人到約好的人家敲門，說我來要飯了。那一家就在家里擺上一桌，招待這些‘要飯’的人。而有的人家的風(fēng)俗，則是新媳婦從正月初一開始到鄰居家連續(xù)要三天飯，一頓飯都不能在自己家吃。既然連要飯都可以做，那么別的任何事情，只要是力所能及的，都應(yīng)該不怕臟不怕累不怕丟面子放心大膽地去做。所以他們那里的人特別能吃苦，只要是能賺錢的，不管什么事情都愿做，什么事情都敢做。他們認為，既然自己的祖宗是要飯的，大不了打回原形真的去要飯，所以做生意的時候膽子特別大，特別敢冒險，這就等于是特別能把握機會了。而且，他們那里的人對各種打擊的承受能力特別強，就算有一天做生意做賠了，從百萬富翁一下子變成窮光蛋，他們也絕對不會氣餒，哪怕是從給人擦皮鞋做小工開始，一分錢一分錢地慢慢積累，只要有新的機會就會很快東山再起?！?br/>
    魯仲明聽了李遠方的話大受觸動，感慨說：“做生意確實要有點死要飯的精神，只要有錢可賺，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的。我對你們那里的人一直很佩服，真是什么生意都敢做。平常我們用的那種一次性打火機里的小彈簧，做一萬個只能賺三塊錢，還累得半死，要是別的地方的人，是絕對不愿意做這種小生意的，但你們那里就有人愿做，現(xiàn)在壟斷了整個國內(nèi)國際市場，賺到手里的錢，我看三億都不止。有一次我的一個朋友到你們那里的一個小商品市場，認識了一個專門賣橡皮筋的人，賣的是一分錢能買好幾個的那種橡皮筋，一天到晚開著大奔馳到處晃來晃去的，活得特別瀟灑。當然，他是整庫房整庫房地往外批發(fā)的，據(jù)他說，全世界的橡皮筋差不多都是他家造的。如果他們做生意時的這種精神真的和要飯的風(fēng)俗有關(guān)的話，我都打算要幾天飯去，以后可以憶苦思甜，做什么都能放開手腳?！闭f完話后，魯仲明“嗬嗬”地笑了幾聲。

    王湘林對此深有同感，說：“這倒也是，如果連要飯都可以做，還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這些舊風(fēng)俗既然能長期保持下來，肯定有其存在的價值，這和一些地方為了促進旅游業(yè)的發(fā)展特意炒作起來的所謂風(fēng)俗是不一樣的?！比缓筠D(zhuǎn)跟頭去問那個隨行的便衣：“既然你們這里一直都有‘土匪’劫富濟貧，那些貪官做虧心事之前，怎么都得掂量一下吧。那為什么你們省這幾年連續(xù)查出了幾個貪官，級別還都很高，他們平時就沒想到有人會管這件事，就不怕那些‘土匪’找上門去嗎？”

    便衣一本正經(jīng)地對王湘林說：“王記者，其實我們省的貪污案件的數(shù)量，在全國都是最少的。那幾個大案的報導(dǎo)，你要是仔細看一看，就能發(fā)現(xiàn)那些貪官基本上都從外省調(diào)過來的，不是本省土生土長的。要是本省出來的干部，都知道山上有‘土匪’專門找貪官的麻煩，怎么都會收斂一些的。只有那些外地調(diào)過來的，沒人告訴他們那些秘密，才會膽子越來越大。不過我也聽說了，前些年那個副省長被查，是有人搜集證據(jù)告到了中央，搞不好就是那些‘土匪’干的吧?！?br/>
    王湘林說：“照你這么說，在你們這里‘土匪’這個詞是褒義的了，我想以后你們應(yīng)該改稱他們?yōu)椤畟b客’。要是全國各地都有這樣的‘俠客’，貪污的事情肯定會少上許多。不過話要說回來，如果到處都是這樣‘俠客’，法律的尊嚴就沒法保證，這個國家也要亂套了?！北阋抡f：“是的，是的，按照現(xiàn)行的法律，連私人偵探都是非法的。要不是這些‘俠客’平時沒做什么壞事，上面又有人幫著說話，可能早就被當作黑社會勢力進行打擊了。但這次他們把大京九堵住了，怎么都要負點法律責(zé)任，也不知道他們是怎么想的?！?br/>
    聽便衣這么說，李遠方心里就犯起了嘀咕，把大京九給堵了，肯定是有人要負法律責(zé)任的，該罰款的罰款，該判刑的判刑。如果這件事確實是那些幫派在后面策劃的，那些受懲罰的就是幫派里的人，他們受到了損失，魯仲明這次去找他們說情，肯定沒那么好說話。肖副廳長給他們介紹的是一個姓向的老前輩，算起來今年已經(jīng)快八十歲了，肖副廳長和他最后一次見面在十年前，后來就沒有再聯(lián)系過。肖副廳長說那些練武的人肯定活得比一般人長命，而且作為真正的江湖人，特別講義氣，就算十年沒聯(lián)系了，只要有肖副廳長的親筆信，肯定會給面子的。李遠方心中并不以為然，因為武老說過，純粹練武術(shù)的人一般都是短命的，所以那個向老人家是不是還在人世很難說，如果老人家不在了，他的后人會不會給肖副廳長面子更不好說。這些人連劫富濟貧的規(guī)矩都保留著，這一次會不會按照以前的武林規(guī)矩讓魯仲明來個三刀六洞什么的都說不定。想到這，禁不住摸了摸藏在褲腿里的手槍，心里希望到時候不要用上。

    半路上遇到了一直在路邊等著的羅天永，魯仲明讓所有的保鏢開著原來的車回南鄉(xiāng)，只讓羅天永上了李遠方的大吉普一起到新修縣去。

    和料想中的一樣，地方政府對他們的到來非常歡迎。在和政府有關(guān)部門商量處理方案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地方政府不僅全盤接受了魯仲明所提出的方案，而且主動要求由政府去做農(nóng)民的工作，讓農(nóng)民推遲現(xiàn)有香豬的出欄時間，在魯仲明收購?fù)七t出欄的香豬的時候，甚至可以按照比合同規(guī)定稍低一些的價格進行。另外，還向魯仲明承諾了不少新的減免政策。這樣，最大限度地減少了魯仲明的損失。

    地方政府的高姿態(tài)是有原因的。如果沒有各級官員的大力支持，香豬產(chǎn)業(yè)是不可能在新修縣形成目前的規(guī)模的，所以香豬產(chǎn)業(yè)是縣里這一屆領(lǐng)導(dǎo)班子的重要政績工程之一，和他們的經(jīng)濟政治利益掛上了鉤。要是這項產(chǎn)業(yè)突然之間從天下掉到地下，他們誰也跑不了責(zé)任。目前農(nóng)民存欄的香豬，按合同規(guī)定價值將近一億，新修縣可是個窮縣，擔(dān)不起這么大的損失。熊華僑跑了，如果羅天永也跑了，農(nóng)民又堵了大京九，新修縣的許多官員恐怕都要保不住自己的烏紗帽。在這種情況下，帶著解決方案而來的魯仲明就是他們的大救星，只要魯仲明愿意，當然是什么條件都可以談了。而且，魯仲明是個更大的老板，如果和魯仲明拉好了關(guān)系，魯仲明高興之余在新修縣投資一個新的項目，他們不就又有新的政績工程了。

    熊華僑攜款外逃的行為購成了犯罪，按照現(xiàn)行的法律，可以將他留下來的那些資產(chǎn)沒收后補償給羅天永這個合伙人?？磥硇苋A僑也不是個太壞的人，雖然卷走了公司賬上的兩千多萬，但他在公司里按股權(quán)分配的資產(chǎn)，折算一下也值個一千百萬。于是在地方政府的幫助下，羅天永和農(nóng)民重新簽訂了收購香豬的合同，而且進行了產(chǎn)權(quán)轉(zhuǎn)移，把香豬公司變成了全資公司。在熊華僑抓獲之前就進行產(chǎn)權(quán)的轉(zhuǎn)移，按照嚴格的法律條文是不可以的，但在地方政府的極力配合下，鉆一鉆法律文本的空子，自然會是完全合法的。到了最后，魯仲明實際上沒有任何經(jīng)濟損失，甚至還有許多便宜可占。

    在羅天永為事情的順利解決高興得合不攏嘴的時候，魯仲明和李遠方兩人還是在擔(dān)著心。熊華僑和羅天永在這里得罪了地方勢力，公司還要繼續(xù)開下去，就算那些人不再玩堵住大京九這么大的事情，也是后患無窮。趁著一次在一起吃飯的機會，李遠方問了陪他們吃飯的一個副縣長，對大京九事件，當?shù)卣窃趺刺幚淼摹?br/>
    到新修縣后，魯仲明的身份當然是羅天永的老板，王湘林實話實說是西部省的省報主任記者，黃耀強兩人充作南鄉(xiāng)警方派來保證魯仲明安全的便衣也很正常，對李遠方的介紹，卻是魯仲明的表弟。他們那輛車比較夸張，但因為現(xiàn)在好多有錢人都能通過關(guān)系搞個軍牌掛在自己的車上，那些官員想想魯仲明作為一個億萬富翁，在上面有些特殊的關(guān)系搞個這樣的車牌是很正常的，倒沒怎么放在心上。車是李遠方開的，那些人以為李遠方確實是魯仲明的表弟，因為許多有錢人都經(jīng)常找個自己的親戚當幾天臨時司機的，帶著鍛煉一下，然后再安排合適的崗位，培養(yǎng)成接班人都說不定。所以，雖然表面上李遠方只是個司機，那些官員對他還是很客氣。

    李遠方問起，副縣長就故作誠實地說這件事也沒有什么好處理的。首先是那些人堵大京九的時機掌握得比較好，正好是運輸比較空閑的時候，只影響了一列短途客車和幾列貨車的運行，沒有造成太大的政治影響，既然影響不大，事情就能小則小。因為事情是熊華僑攜款外逃所引起的，按照一般的習(xí)慣，可以把所有的罪名都堆在他的頭上，就算把他說成發(fā)動海灣戰(zhàn)爭的罪魁禍首都沒關(guān)系，這樣的話，別人的責(zé)任就輕多了。堵大京九的都是當?shù)剞r(nóng)民，非常團結(jié)，找不出帶頭的，所謂“法不責(zé)眾”，在查清事件的原因后，只要能把香豬的問題解決好，除了一些領(lǐng)導(dǎo)會受到處分外，不打算追究哪個人的刑事責(zé)任。

    聽完副縣長的解釋，李遠方不得不佩服這些官員化解問題的本領(lǐng)，只要事情沒有嚴重到捅破天的地步，怎么都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怕是捅破了天，用不著女媧去練五彩石，憑這些官員的蓮花之舌中濺出的口水都能把天給補上。

    不過，大京九事件這樣不了了之也好，他和魯仲明去找人說情的時候就少了許多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