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初一和十五,劉敬和都會從縣城回來,或是將在學堂穿破的衣服帶回來縫補,或是回來支取銀錢以做日常開銷,今個兒離十五還差兩天。
沈舒雖不想讓劉敬和歸家,卻還是早早做了好幾罐野香菇醬,等著他回家。
十五當日,天上下了一場瓢潑大雨,疾風如狂,烏云遮空,黑暗籠罩整個村莊。
白日便是點了蠟燭,光線也昏暗得厲害,沈舒推開一條窗縫往外看去,雨水嘩啦啦的砸在地面,四處都積了水洼。
這樣的路無疑難走,是個人都懂得避一避,沈舒不由蹙起劍眉,心說劉敬和該不會不回來了吧?
然而沒過多久,一陣猛烈的拍門聲高過雨聲,帶著幾分催促和狂躁,使得沈舒放下了心。
一開門,外頭站著的果然是劉敬和,渾身上下皆濕透了,手里的油紙傘都被狂風吹得傘柄脫離了傘面,活似一只落湯雞。
他乍一進門,就挾著一股寒意直往沈舒懷里拱,一邊拱一邊嘴里還埋怨道:“行到半路下了好大的雨,真不知這鬼天氣是怎么回事?舒舒,好舒舒,快讓我抱一下暖和暖和?!?br/>
沈舒一根手指都沒讓他挨著,避開了他的手,側過身子迎他進屋:“敬和哥快進來喝點熱水,洗個熱水澡,萬一得了風寒可怎生是好?”
劉敬和縱然不滿,卻還是飛快奔向了房間里,拿了干凈的衣服換上,喝了一碗沈舒臨時煮的姜湯。
喝完,他雙手捧著熱碗,一坐下就跟河水泛濫似的,滔滔不絕:“我這幾天在縣里,沒過上一天好日子,舒舒你是不知道,縣里的物價又漲了,我險些沒飯吃……那姓周的竟還敢笑話我,說我窮苦出身,何德何能配與他上一家私塾……”
沈舒安靜聽著,內心毫無波動,待他絮絮叨叨完畢,堪才問:“敬和哥,我讓你買的啟蒙書你買了沒有?”
“買了買了?!闭f著,他便起身去房里拿出包袱,拿出包袱里的書籍給沈舒看,沈舒一瞧全是二手的,他冷眼睨向劉敬和,便見劉敬和臉上露出一絲尷尬,摸著鼻子心虛說道,“舒舒,你也曉得凡是跟讀書沾點關系的都很貴,我看書局里的新書價格實在高昂,都不夠買兩本的,就從同窗那里買了一些?!?br/>
停了一停,他又殷勤的與沈舒捏肩,繼續(xù)辯駁,“況且,回來的路上下了這么大的雨,我跑得太快,不慎跑丟了兩本,也是情有可原,舒舒你應是不會怪我的吧?”
沈舒聽他這么說,好氣又好笑,他這是拿他當純傻子?
他也是讀過書的,書局里的書多少錢一本,他心里門清得很;即便下了這么大的雨,書也是裝在包袱,怎會輕易跑丟?
隨便想想都知道,他定是將買書的錢花在了旁處,見沒法交差了,才從同窗那里買幾本舊書籍過來試圖搪塞他。
如今,錢花都花了,必是要不回來了,沈舒生氣也沒用,至多罵他幾句出出氣罷了。
思及此,沈舒突然懶得費那個唇舌與他計較,對于他這樣的人來說,罵他沒用,得來日拾得時機讓他知道利害才行,目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交代他做。
眼見劉敬和愈來愈坐立不安,眼神似燭光游離,沈舒不動聲色,淺淺一笑:“敬和哥,我怎么會怪罪你呢?你冒著這么大的雨為我送書來,我已是高興都來不及,只是前兩日我為了辦學堂,送了一些錢出去,身上所剩無幾?!?br/>
劉敬和一聽險些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連連追問:“怎么辦學堂還要送錢?舒舒,你花了多少?”
沈舒掩眸解釋:“沒花多少,應是有半兩銀左右吧?!?br/>
其實半兩銀已是不少,是尋常人家一個多月的開銷,但于動不動花好幾兩銀的劉敬和來說卻是有些不夠看,是以他松了口氣,特意賣了個好:“無妨,是舒舒的錢,舒舒想花多少就花多少?!?br/>
繼而,他又做出為難的樣子,躊躇著說:“只是,近來縣城物價上漲,我也用了個空……舒舒,你不妨從祖產(chǎn)里挪用一些,先應應急?”
沈舒立刻嚴辭拒絕,不僅拒絕,他還罵了他一頓,罵他老是盯著祖產(chǎn),實在是沒出息。
劉敬和厚著臉皮辯解:“舒舒,說一千道一萬,這日子咱們總該過下去吧?!?br/>
沒有錢怎么過日子?
又怎么從中撈油水?
沈舒卻早料到他會這么說,笑了一笑,起身把做好的野香菇醬拿了出來,交給劉敬和:“敬和哥,你猜我為你做了什么?”
“什么?”
“我從表姑那兒學了點手藝,給你做了點肉醬?!?br/>
嚯?
肉醬?
劉敬和心中一動,忙不迭從椅子站起來,湊近去看。
燈火幽微之下,那滋滋紅油里浸著的還真的像是肉呢。
只是,他感覺這肉醬的香味不太對頭,一點不帶腥味兒,反而散發(fā)出一股奇異的香味。
劉敬和遲疑的看向沈舒,沈舒卻不作解釋,含笑遞了筷子給他:“不如敬和哥嘗嘗?”
“嗯啊?!?br/>
劉敬和執(zhí)起筷子,便夾了一些野香菇醬送入口中。
只品得那股獨特的異香一觸到舌尖就瞬間漫開,比之前聞到的還要香,然而那“肉”既不似瘦肉也不似肥肉,軟軟糯糯難以嚼爛,倒跟牛筋似的。
劉敬和連吃了好幾口,才擱下筷子問:“舒舒,你這里面放的什么肉?”
“豬肉摻了一些豬皮?!鄙蚴嬲f得臉不紅心不跳。
劉敬和又問:“那怎么一點肉味都沒有?”
沈舒搪塞:“哦,約莫是我反復去腥,去過頭了罷。”
“……”
行吧。
沈舒鮮少下過廚,以往沈大同在時,都是沈大同在做;他能把肉醬做到這個份兒上,可以了。
劉敬和道:“那我?guī)б还奕ニ桔??!?br/>
沈舒將另外幾罐也拿了出來,“敬和哥全都帶上吧?!?br/>
這幾罐“肉醬”份量不輕,裝到包袱里得有幾斤重,劉敬和私心里并不想帶著這么重的包袱,走那么遠的路。
然而,沈舒是誰,劉敬和肚子里的蛔蟲啊,他說:“敬和哥若是吃不完,不妨分一些給同窗,也好同他們打好關系?!?br/>
霎時,劉敬和靈機一動,又有了別的想法。
他們私塾里有幾百個學生,既有富家子弟也有窮苦出身,富家子弟諸如那個姓周,成天吃慣了大魚大肉,定是沒吃過這樣的東西,不妨賣給他們換換口味。
而窮苦出身的學子,舉全家之力來讀書,比他還窮,吃個飯也緊巴巴;若是他能把這肉醬賣給他們蘸饅頭吃,他們豈不是能省下好大一筆飯錢?
一眨眼,劉敬和想了好幾個賣“肉醬”的好方法。
于是,他對沈舒的態(tài)度又熱乎起來,絕口不提要錢的事,接過他手里的包袱:“我拿去放好?!?br/>
……
次日,沈舒送走了劉敬和,望著劉敬和的背影,心說這醬能不能銷得出去,等他下次回來就有結果了。
劉敬和讀的那家私塾的情況他知道,里面都是他的目標群體。
只是,這個點子最終能實施到哪一步,取得多少成效,沈舒并不知,只盼劉敬和爭口氣,一口氣把那幾罐野香菇醬賣出去才好。
解決了這樁事,沈舒暫時把這件事拋到腦后,轉而去研究劉敬和帶回來的啟蒙書。
啟蒙書共有五本,為《三字經(jīng)》《百家姓》《急就篇》《訓纂篇》《勸學篇》,另附一本閑暇讀物《清河雜讀》,可謂是把兒童要用的基礎書目買全了。
不得不說,劉敬和雖然品行不端,做事倒還是有些章法,起碼沒有黑著良心,買一些盜版書籍。
沒錯,古代也是有盜版的。
趁著放晴,沈舒把這些濕透的書拿到院子里曬曬。
這時,沈麻子的媳婦兒許氏突然找上了門,俏臉蒼白,心神不寧,眼瞧著精神不太好。
礙于男女之防,沈舒站在院門前同她講話:“嫂嫂,你怎么了,可是麻子哥他出什么事了?”
許氏聞言抬頭,驀地淚如泉涌:“村長,求求你,救救我家麻子……”
沈舒心頭咯噔一聲,沈麻子該不會是死了吧?
不對呀,上次林大夫明明給他看過,說是急熱吃了藥就無礙。
沈舒定了定心,連忙安撫:“嫂嫂,你莫要傷心,仔細說來,能幫我絕不推辭?!?br/>
許氏便將事情娓娓道來,原是那日沈麻子從山上下來之后,就高燒不退,做了好幾宿的噩夢,夢到顧懷瑾要殺他。
醒來以后,沈麻子就把山上發(fā)生的一切告訴了自己的媳婦兒,想讓媳婦兒給他支支招。
許氏認為:“他來歷不明,又著實兇惡,我們不救,何錯之有?況且,你將他扶到山洞,已算是救過,他即便再不講理,也該承你一分情。”
奈何沈麻子仍是惶惶不安,成日膽戰(zhàn)心驚,時常半夜驚坐起,攪得許氏也不得安心。
思來想去,這簍子因沈舒間接而起,應當沈舒負責,是以許氏才來找沈舒,想讓他去山上一趟。
許氏抹著淚:“若我是個男人,合該自己上山去看,可我是個女人,到底不大方便。村長,你可否代我家麻子到山上去看看,看看那男人死了沒有?”
“噗……”沈舒當場沒繃住,嘔出一口老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去看?”
許氏顫顫點頭。
沈舒咬了下后槽牙,心說:哎喲嫂嫂喂,你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