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素莫被禁足有三日。
但除此之外,便再沒有聽到云容玨傳下什么指令。
前朝事忙,云容玨也有兩三日抽不出時間來靈舞殿。
每日,往靈舞殿跑的最勤的是姜雨鄢。
“小舞,你這幾日都沒怎么好好吃東西,今天我是特意親自下的廚房給你熬煮的這些東西,你且要多吃些?!苯贳痴f道。
姜舞看著桌上的膳食,沒什么胃口,“雨鄢姐姐我沒胃口,不想吃?!?br/>
姜雨鄢和南芙兩人相視一眼,南芙勸道:“小舞,你這幾日一直沒好好吃飯,你身體還沒好全,這樣不行的,而且……今天這些都是太妃娘娘親自下膳房準備的,都是小舞你最喜歡吃的?!?br/>
“是啊小舞,你看這雞蛋羹,以前咱們在南姜王宮的時候,你不是最愛吃了嗎?還記得嗎,我以前還偷偷拿過給你呢,你吃的滿臉花,就是為了小舞你,我才和膳房的人特意學做的這道雞蛋羹的。”姜雨鄢說道。
姜舞望著,聽著姜雨鄢的話,思緒不由轉念到從前。
“我記得,還有這棗花糕……姐姐知道我喜歡吃,每次有都會留給我?!苯柰煜さ纳攀常p聲。
“是啊,所以,小舞,這些姐姐辛苦做的,你難道舍得就這樣浪費了嗎?”
姜舞被姜雨鄢這樣一勸說,收了收情緒,乖乖聽話,拿起一塊棗花糕,吃了起來。
姜舞吃著東西,姜雨鄢邊和她聊著從前開心的事,轉移著她的注意。
入夜。
姜舞以為云容玨會過來,但等著卻是等來宮人們通傳云容玨不會來了的消息。她小臉落下一片失落。
“小舞,今天我就不回慕煙宮了,我留在這陪你一起睡?!?br/>
姜舞淡淡一笑,輕點頭。
夜深,姐妹兩共躺一榻,姜舞睜著眼,聽著身邊姜雨鄢輕語的聲音。
“姐姐,朝事真有這么忙嗎?”
姜雨鄢一愣,轉眼看她,“小舞?”
“這幾日,他都沒來,椒房殿那邊也依舊如常,是不是因為她是皇后,他不打算處置了?就想這么過去了?”姜舞呢喃道。
姜雨鄢望著姜舞,片刻后一聲長嘆,然后慢啟聲。
“小舞,你真的想讓皇上處置了皇后娘娘?”
姜舞輕眨眼,搖頭,“如果可以,我希望這件事不是皇后娘娘做的?!?br/>
她和江素莫之間的關系,雖不是如和雨鄢姐姐,和赫寶琪那般要好,但總也是不差的。
江素莫貴為皇后,一直以來,她對她,是很尊重的。
“可這件事……是皇后娘娘所為,”姜雨鄢說道,“你還是想皇上對她有所懲罰的是嗎?”
姜舞一雙小手忍不住緊緊攥著,片刻后輕點頭。
她的孩子沒了,那是她的孩子,是一條小生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失去孩子,是她心中最痛所在。若落水是意外,她也就認了,只能責怪于自己太過大意,沒能保護好孩子。
可偏,這不是意外。是人為。
她無法做到置之不理,也無法做到對方沒有任何懲罰情況下就這么釋懷了。
“小舞,姐姐有些話,或許……或許不太好聽,但,卻是現(xiàn)實的實話?!?br/>
姜舞慢慢轉過眼,看著姜雨鄢。
“這件事,小舞,我想你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說到底,皇后是國母,你也知道的,江家,在朝中是頗有地位的,朝廷和后宮往往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皇上即便是寵愛你,但這事不僅是你和皇后娘娘女子之間的事?!?br/>
“皇上顧忌皇后娘娘,實則是顧忌皇后娘娘身后的母家?!?br/>
姜舞眼眸一顫,小手握的更緊了,“難道……孩子就不重要了嗎?”
姜雨鄢又是一聲嘆,“孩子,皇嗣,固然是重要的?!?br/>
“但是如今孩子已經沒了,就如同木已成舟,是已經改變不了的事實了,皇上自然更要顧忌皇后背后的母家勢力,相比之下,已經失去了的孩子,或許就……沒那么重要了?!?br/>
姜舞眼中剎那涌起波瀾。
“孩子沒那么重要了嗎……”她呢喃著這一句話。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了緩情緒,轉眼看著姜雨鄢,“雨鄢姐姐,我不相信,或許……或許他是有顧及,這幾日他不曾來靈舞殿,或許也是在想著兩方周全的辦法?!?br/>
“他說過,這個孩子是他的希望?!?br/>
姜雨鄢紅唇彎深了深,不否認點頭,“姐姐相信,這個孩子,皇上是看重的,也是視為希望的,但是小舞,難道你認為,在權利面前,有人會將這些感情看得更重嗎?”
“這些話,姐姐本不愿和你說太多,但是姐姐也不忍你執(zhí)拗傻下去?!?br/>
“你和皇上之間固然有情,甚至這份情不淺,但小舞你不要忘了,皇上身處高位,從前是先皇寵愛的皇子,后來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如今更是坐上了帝座,他所想要的東西,或許不僅僅是你和他之間的感情?!?br/>
“而且……”
姜雨鄢神色落下,“小舞忘了?咱們如今身份再如何貴重,也改變不了,曾經,咱們是大涼的囚奴。而皇后,從前是閨閣大小姐,如今更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姜雨鄢的一句又一句話沉沉打在姜舞的心中。
她慢顫著泛紅的雙眼,背過身,蜷縮躺著。
殿內一陣沉默。
姜雨鄢轉過身,輕拍姜舞的肩,“小舞,有些事還是看開些,姐姐知道姐姐的這些話你很難接受,但是,姐姐只是希望你有心理準備,或許……再過幾日,你便知道了?!?br/>
……
翌日,姜雨鄢仍陪著姜舞,昨夜她和姜舞說的話,她也擔心姜舞會一下受不了。
“小舞,昨晚姐姐的話你也別想太多了,昨晚是姐姐不好,不該沖動和你說那些話的。”姜雨鄢勸道。
姜舞小臉上沒太多情緒,輕聲:“小舞沒事?!?br/>
早膳姜舞用的不少,姜雨鄢看她這樣,也放心許多。
早膳過后,姜舞起身朝殿外走去。
“小舞,你要出去嗎?”南芙見狀迎上前。
姜舞看眼外頭,“今天有陽光,天氣挺好的,這些日子我一直養(yǎng)著身體,也沒能見什么陽光,想出去走走,曬曬太陽?!?br/>
“可是小舞你的身體,太醫(yī)說了,要好好調養(yǎng)的。”南芙擔心說道。
“無妨,今兒天氣好,小舞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太醫(yī)不也說了嗎,這兩日開始小舞可以適當?shù)某鰜碜咦?,”姜雨鄢伸手扶住姜舞,“走,姐姐陪你。?br/>
在靈舞殿悶了好些日子,驟然出來姜舞是有些不適應。
“小舞,咱們也不走遠,往前面小花園走走就好了。”姜雨鄢說道。
“嗯?!?br/>
兩人穿過宮廊,姜雨鄢觀察看著姜舞的臉色,和她說著這幾日宮中花園且又有了哪些新品種的花卉,她未主動和姜舞提起云容玨。
“這皇后娘娘被皇上禁足且也有日子了,也不知皇上究竟是何打算,是要懲罰了皇后娘娘,還是就禁足幾日就算了。”
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上,任子月和蔣瓊兩人慢走看著周圍花盆里新生起來的花。
“皇上的打算豈是咱們能琢磨明白的,不過無論皇上做什么決定,皇后娘娘經過這一次,只怕是……”任子月邊說邊搖頭。
“哎,也是,皇后雖然身份貴重,但若真論起來,這次出事的不僅僅是姜昭華,還有那未能出世的皇子,皇后娘娘再如何怕也是難和皇嗣相比的?!?br/>
“咱們這后宮,地位最高是皇后娘娘,最受寵的是姜昭華,如今皇后娘娘遭遇這事,姐姐,莫不是這以后后宮之中,便是姜昭華的了?!笔Y瓊說道。
任子月冷下眼,余光瞥了蔣瓊一眼,“瞧妹妹說的,妹妹是將張夫人置于何地?”
蔣瓊知失言,連忙道:“姐姐,妹妹不是這個意思,眼下皇后娘娘被禁足,后宮之中屬張夫人位份最高,夫人才是最得圣寵的?!?br/>
任子月冷下的眼色這才慢好轉起來,“你看得明白就好?!?br/>
蔣瓊一笑,“只是,姐姐,皇上之前對姜昭華是頗寵愛的,這是咱們且都看見的,如今姜昭華驟然失子,處境可憐,皇上基于對昭華的寵愛,這日后會不會更加……”她猶豫一聲,“妹妹也是為張夫人著想擔心著?!?br/>
“皇上從前固然是寵愛姜昭華,她失了孩子,也固然可憐,但妹妹不要忘了,皇上就是皇上,你看姜昭華鬧了這么許久,有什么結果嗎?我聽說這幾日皇上甚至都不踏足靈舞殿了,許再過不久,皇上就真厭棄她了。”任子月說道。000文學
蔣瓊輕嘆氣,“姐姐,我這邊是聽聞一些消息,說是姜昭華失子痛苦,又得知這事和皇后娘娘有關,所以想皇上給個交代,嚴懲皇后娘娘,皇上兩難,這才落得現(xiàn)在這樣僵持的局面?!?br/>
任子月笑出聲,“這姜昭華是真沖昏了頭,皇后到底是皇后,皇上再寵愛她,又豈能為了她,就和皇后徹底翻臉,難道不用顧忌皇后身后的母家了么,說到底,權和情,到底是權更重要?!?br/>
兩人說笑著,不曾注意到不遠處恰好走過來,將兩人所說的話都聽了進去的姜舞。
“姐姐,我有些累了,咱們回去吧?!苯枧查_眼,轉身。
姜雨鄢擔心看著姜舞,“好,我們回去?!?br/>
一路上,姜舞沉默。
“小舞,方才月美人和蔣美人的話,你且不要太放在心上,后宮里的女人,是都愛嚼舌根的?!苯贳硠竦?。
姜舞沒應聲。
姜雨鄢又陪了她好一會兒,才離開。
午膳姜舞也沒吃幾口,就歇下了,一直到近申時,宮里傳旨的宮人,將云容玨的旨意傳遍六宮。
云容玨下令,令江素莫即日起禁足于椒房殿一月,并暫收回皇后管理六宮之權利。
姜舞站在門口,耳邊不斷回響著方才宮人的傳旨。
禁足一月,收回管理六宮之權。
僅此而已么……
她雙眼不由落下一抹悲涼。
戌時一刻,夜色落下,靈舞殿的殿門被推開。
姜舞側身躺在榻上,她聽見殿門被推開的聲音,只以為是南芙她們,沒有理會。直到感覺到身邊湊來一人。她轉過身,看見那好幾日她未曾見面的俊容。
兩人四目相對,姜舞不語。
云容玨望著姜舞清瘦的小臉,眼底略過心疼之色,“聽南芙說你午晚膳都沒好好吃,朕讓他們做了些豆沙糕,你愛吃的。”
話落,宮人呈上擺盤精致的糕點,云容玨捻起一塊,遞到小姑娘嘴邊。
姜舞垂眼望著面前的糕餅。她一向喜歡吃東西,但自沒了孩子,她便什么胃口也沒有了。
她撇開小腦袋,“不想吃?!彼p聲。
“妹妹身體還未好全,即便不想吃,也要為著身體考慮,聽話?!彼椭宰?,哄著,勸著。
姜舞定望著他,慢慢張口,咬下一口。
在沉默中,她吃下一塊半左右的糕餅。
這夜,云容玨是留在了靈舞殿。
兩人相擁,姜舞一直不曾睡著,他同她說著話,安撫著她的情緒。
“等妹妹養(yǎng)好身體了,且抽個時間,朕帶妹妹出宮散散心?!痹迫莴k說道。
姜舞窩靠在云容玨懷中,未接話。
片刻后才慢開口,“這件事,就這么過了嗎?”
云容玨臉上神情一頓,垂眼。
“皇后娘娘禁足一月,收回管理之權,就這么算了嗎?”她慢慢抬起頭,對上他的雙眼。
“皇上給皇后娘娘的懲罰,就是如此嗎?”
片刻沉默后云容玨慢開口,“妹妹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養(yǎng)好身體,聽話?!?br/>
姜舞眼睫輕顫,“玨哥哥,他是我們翹首以盼的孩子,他本應好好活著的,再過半年左右,他便降生了,可是現(xiàn)在……他死了……”
姜舞輕聲的話,一字一句落在云容玨心尖,令他心中一陣翻江倒海。
“朕知道,孩子我們還會再有的,嗯?”
姜舞玉白的手指不自覺彎曲攥緊,“皇上答應過小舞的,會給小舞一個交代的,皇上的交代,便是這樣的嗎?”
“小舞?!?br/>
姜舞動了動身,半小個身子傾壓著他,望著他的雙眼里是明顯的倔強,“小舞別的什么都不想,只想要個交代,給孩子一個交代。”
云容玨望著小姑娘執(zhí)著的雙眼,許久后,輕嘆口氣,“皇后乃國母,有些事,是牽一發(fā)動全身,朕要考慮的事情很多,妹妹聽話,嗯?”
姜舞秀眉緊蹙。
許久后,她慢慢松開他,側身躺回,呢喃出聲:“小舞知道了?!?br/>
“妹妹?!?br/>
云容玨喚了一聲,但姜舞沒有應聲,她蜷縮著身子,雙眼緊緊閉上。
外頭月光透過窗戶映照進來,落在小姑娘恬靜的小臉上,云容玨望著,所有情緒,化為一聲長嘆。
翌日,姜舞醒后,身邊已空,南芙走進來告訴她云容玨一早上朝去了,說是下朝后,會來陪她吃早膳。
姜舞聽著也沒太多情緒。
如云容玨所言,他下朝后,來了靈舞殿,陪她用了早膳。
早膳過后他也沒離開,讓柴內官將要批閱的奏折拿來,在靈舞殿處理著朝事。
午膳兩人一起用。
晚膳亦是如此。
只是,云容玨雖在靈舞殿,但姜舞的情緒,并未因此有所好轉,他陪著她,但她的情緒,神情,卻始終是一副淡然。
連著兩三日皆是如此。
直到第三日,內務府的人端著鋪好的綠頭牌來了靈舞殿。
云容玨只看了一眼,剛要揮手讓人拿走,姜舞喚住,慢啟聲:“皇上在小舞這也有好幾日了,總是不翻牌子,不合規(guī)矩,皇上今夜還是翻牌子吧?!?br/>
云容玨目光一頓,俊眉慢慢收起,彎成一道,轉眼望著姜舞,“妹妹是要朕翻牌子?”
姜舞垂著眼,淡聲,“這是宮里的規(guī)矩?!?br/>
云容玨呼吸一沉。
這幾日,他日日陪著她,但她對他的情緒,一直是淡淡的,沒有一點如從前那般,如今,竟連主動將他推出一事都能做了。
“看著朕,”他沉聲,“妹妹是要朕去別人宮中?”
姜舞慢慢轉過頭,對上他的雙眼,依舊是情緒淡然,她輕淺一聲嗯,“皇上總留在靈舞殿不合宜?!?br/>
柴內官和內務府的內官是心提到嗓子眼看著兩人,尤其是云容玨的臉色,沉黑的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云容玨轉過眼,瞥了眼紅盤上的牌子,他眼眉涌著深深的不悅,隨手一翻。
內務府內官看了眼后,慢退出殿。云容玨也隨之起身,就朝殿外走去。
“擺駕永華宮!”柴內官連忙跟上。
姜舞眼看著云容玨走遠,直至再看不見他的背影。
“小舞,你何必這樣呢?!蹦宪綋牡?。
姜舞不語,片刻后站起身,朝內殿走去。
……
永華宮。
張若得到宮人的傳話后,是又驚又喜,連忙拾騰著妝發(fā),在殿門口迎接著云容玨。
不一會兒,看見云容玨走過來,她連忙欠身:“臣妾參見皇上?!?br/>
云容玨沒應聲,從她身邊直接走進里殿。
張若跟了進去,就看見云容玨坐在圈椅上,雙眼緊閉著。她湊上前的同時,示意身邊宮女一眼,“皇上,操持了一天的朝事,想必是累了吧,臣妾讓人打水來,伺候您歇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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