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倩的語氣出奇平靜，道：“爹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希望他唯一的女兒能夠繼承自己的醫(yī)術，以之濟人活命，將東郭醫(yī)宅發(fā)揚光大…”聲調(diào)漸轉(zhuǎn)低緩，呢喃道：“為何我總是跟爹的心愿背道而馳。自從爹爹仙逝后，盡管我很用心地看了許多醫(yī)書，卻仍然學不到爹爹一成的本領。為了將醫(yī)宅發(fā)揚光大，很多時候我不得不拿劉叔煉制的符水，當做治病救人的藥方混在開給病人的草藥內(nèi)…你知道嗎？每次這樣做的時候，我都會很痛苦。自小到大，爹的囑咐我都沒有做到過。直到最后，也沒有完成他老人家的期愿?！?br/>
“令尊的目的只是濟人活命，用醫(yī)術抑或符禁術有何分別…姑娘其實做得很好了，如果令尊看到你有今日的名望，也只會感到高興的?！蔽翰柾皵?shù)步來到她身旁，道，“想必令尊修習道術，其目的也是想以之造福醫(yī)道。”
“爹他跟劉叔根本不一樣。”
郭倩微微搖頭，目光仍看往前方寥寥稀少的人流，用回憶般的聲調(diào)，緩緩道：“自少時從南陽真人那里習得道術始，爹便沒有像劉叔那樣對仙道的渴求。自從擁有了娘后，他再沒有繼續(xù)道術的修行，只是不斷地研習醫(yī)道，終日思索治病救人的良方…或許便因為這樣，爹爹才沒有修到駐顏長壽的根本，才會早早地撒手仙逝。”
魏伯陽看她情緒低落，頃刻也不知說些好，深吸口氣，道：“生滅動靜，自有天道。郭姑娘不要想得太多，令叔不是答應會尋到歸竅還神的方法，來使令尊重回到姑娘的身邊嗎？”無錯不跳字。
郭倩側(cè)轉(zhuǎn)螓首，兩眼淚光迷朦，道：“魏大哥相信天下會有歸竅還神的法術嗎…爹爹早便魂游道山，又怎能再度回來?！逼嗳灰恍Γ值溃骸皠⑹遄杂着c爹爹情逾手足，爹的仙逝對他而言，其傷痛并不下於我。否則他不會只憑得到的一卷古圖，便以為天下真有起死回生的好事?！?br/>
魏伯陽微微一怔，不禁脫口而出，道：“古圖？”
“那是一卷名為‘九彩’的地圖，劉叔也是翻閱了很多古籍，踏遍六州十八郡，才偶然尋獲到其中之一。根據(jù)各種古籍的記載，只要按圖索驥，尋到九彩圖中的九味仙藥，即使是魂飛魄散之人，也有機會重回人世。”
郭倩低嘆口氣，緩搖螓首，道：“其實便如魏大哥說的那樣，前人最擅以訛傳訛，將之編入書卷愚弄后人，根本不是新鮮事。”
魏伯陽暗忖：“事實確是如此?！敝丝虘浀蒙阶钚膫拢榫w低落至極，如果承認此說，只怕會使她更添傷懷。當即略作思索，道：“古人雖有以訛傳訛之舉。然而流傳下來的典籍，倒也全非如此。否則我道家各教所習法門，大都得自於古籍所授。如果真是以訛傳訛、憑空想之，那豈非大家都中毒至深，全都要死翹翹了?！?br/>
郭倩終於破泣而笑，道：“魏大哥別說笑好嗎？爹生前常說，道家各類精籍皆是古人以身試法，歷經(jīng)千百代得到的以人道修仙道的最佳方法。如果這樣都是假的，那天下便沒有真經(jīng)了？”
魏伯陽莞爾笑道：“誠如姑娘所言。既然古卷精籍并非都是訛騙之言，令叔尋到的關於‘九彩圖’的記載，或許也真有其事?！?br/>
郭倩螓首低垂，作沉思狀地靜默半晌，忽地一笑，道：“叫我倩兒吧。人家很歡喜聽你這樣叫呢。”不等魏伯陽說話，旋風似地往前行去。
魏伯陽心神微怔，喃喃自言，道：“倩兒，倩兒…”思緒輾轉(zhuǎn)又回到很多年前，自他從虎口下救得那位險遭不測的少女后。曾幾何時，那個明艷動人的女孩子，也有螓首微仰地盯著他，道：“喚我作蕓兒吧。爹爹自小到大都是這樣叫我呢。”
魏伯陽深深吸口氣，不自覺地想到修道之初，師尊曾經(jīng)向他提到，數(shù)千年前道界最強大的宗派——太上元始門，對全部教眾都會有一個關於人之七情的測試。門中教子即使資質(zhì)再優(yōu)，如果八年內(nèi)沒有達到絕俗忘情的要求，也會失去獲得繼續(xù)修行的機會。
當年他還不怎么明白，為何道家各派總會要求其門人忘卻凡俗的往事，為何修道之人不應擁有常人那樣的七情六欲，甚至於要斬斷關於入道前的所有人事。而今他總算有些明白了，但凡道行達到他這樣的層次，要想更進一重樓，再非是刻苦修行便能得到的。那不僅需要有一顆體悟天道至理的慧心，超凡脫俗的資質(zhì)，更需有堅如磐石的道性修養(yǎng)。否則臨到境界突破之際，對往事的種種思念都將變成難以縫補的破綻，使三藏魔界的妖物有利用陰神，達到控制修道人肉軀的可趁之機。
“出世之道，在於入世。克服恐懼之道，始於面對恐懼?！?br/>
直到如今，魏伯陽仍然記得，當年自己即將入世修行之際，師尊曾這樣鎮(zhèn)而重之地反復叮囑。然而，如果是要縫初那分深藏多年的遺憾呢……
魏伯陽看著郭倩穿梭於前方人流中的倩影，恍惚如看到多年前，紫蕓淚流滿面離去的背影。如果當初他能往前一步留住她，對那位總是憂郁動人的女孩說，自己此生此世都要跟她相守相望，不管會付出樣的代價…是否如今便不會有這分難以割舍的遺憾。
※※※
明月高懸，夜色如鏡。
盡管是天下有數(shù)浮華喧鬧的城池，到此刻仍變得安靜了不少。城中只有數(shù)家知名樓館的歌舞唱曲聲，始終繚繞著這座美麗富華的前朝都城，似要將優(yōu)美悅?cè)说臉芬羟餐畔粕稀?br/>
魏伯陽憑欄注視著天際清晰的彎月，享受著院內(nèi)各類奇花異草的芳香浸入心肺，半晌也不見動作分毫。
此刻，郭倩早於隔壁的閨房內(nèi)熟睡了過去。最近兩天來，到來郭府尋醫(yī)問診的病人多得驚人。郭倩每天自早到晚，忙得像喘口氣的工夫也沒有，不到戍時便弄得身心俱疲，早早入屋去補足睡眠。
青竹則領著那位頑皮嬌氣的小師妹，沒日沒夜地對城中的每處居房布置“五雷禁制陣法”。此舉不僅是為防備再有血尸作亂，可頃刻獲得準確的消息。更是為防備突然現(xiàn)身的血尸，不能輕易地攻入城中百姓的居房，致再釀成慘不忍睹的血案。
魏伯陽至今仍不清楚，那位花白頭發(fā)的郡守大人，到底是怎樣對百姓們解釋青竹的布法動作，才沒有激引大規(guī)模的恐慌：白晝間，城中依然人來人往，車輛馬匹川流不息。夜色朦朧下，依然有人留宿舞館，跟姿色俱佳的舞娘們縱酒高歌。
沒有人知道，如果城中百姓都獲知真相，是否會令這座歷史悠久的城池，眨眼間變作一座人煙寂絕的死域。
小思思盤著四肢，蜷縮到廊道側(cè)旁的木欄上，瞇著紅色的小狐眼，像也在默默享受著百花飄散的芳香。、
自從董月加入到他們的旅程中以來，這只身長不足兩尺的小狐貍，總是跟那丫頭形影不離的。魏伯陽也不知道，這次它怎會不跟董月一道留在郡守府中，而非要死纏爛打地，跟著自己住到郭倩這處藥渣味滿屋的宅院來。
魏伯陽緩緩閉合雙眼，體味著百花混雜到一堆的奇特芳香，默自享受著夜的寂靜。
自多年前離山修行始，他便不曾獨自渡過如此寂靜的漫夜：要么夜入酒肆，縱酒宿飲；要么通宵達旦地追殺侵亂紅塵的妖魔……
然而此刻…或許是兩天前給郭倩的那位孤獨終老的劉叔，勾起了對修道前諸多往事的追憶，令他不由得想要獨自在寂靜的夜色下，清理腦中潮涌般的往事碎片。
魏伯陽默默地想到：“只有面對往事，才能最終丟棄它。”
縱觀他的人生，始終充滿著命運的數(shù)合：年少時候，富華的家境曾使他不自覺地荒廢掉大好的光陰，整日游山玩水，不務學業(yè)；到家境敗落后，終於收斂心境，欲要求取功名，重現(xiàn)祖輩的輝煌；再到看清官場的腐化，雄心壯志盡化煙云，只想尋塊遠離塵囂的凈土，獨自一人終老孤林；直到奇妙的命運將紫蕓送到他的眼前，令他終於又重振斗志，感受到生命的美妙。然而紫蕓的離去，再次粉碎了他的夢想；此后，命運再將他帶往恩師的跟前，使他最終幡然醒悟，明白到往事的一切，不過是過眼煙云、轉(zhuǎn)瞬即逝，只有對仙道的追求，才是生命最終的目的……
“噼啪！…”
數(shù)道刺目耀眼的電光，劃過寂靜的夜空。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將魏伯陽從平靜無礙的心境中喚醒。
魏伯陽聚目望天，片刻前散發(fā)著柔光的彎月，早給翻卷飛揚的云層掩蓋?？癖┑娘Z風摧散了奇花異草散發(fā)的芳香，刺入敞開紙窗的客房，頃刻熄滅了光亮的燭火，令廊道四周陷入深沉的黑暗。
豆大般的雨滴“嘩啦啦”灑往地面，濺到蜷著四肢的小狐貍身上。
小思思“嗖”地從護欄處竄落下地，三蹦兩跳奔往魏伯陽肩頭，不滿地嘀咕道：“這個鬼天氣…真沒勁兒?！?br/>
魏伯陽收回投往天際的目光，想到身旁如果換作是董月那丫頭，她準會興奮得再沖入雨中，攤開雙手大聲贊頌“這場雨落得真好啊，到處的空氣又變得更清新了?！?br/>
“道士。沒月亮看了…也進去睡覺吧。”
小思思再含糊不清地嘟噥一聲。片刻不到，便枕著魏伯陽的寬肩睡熟了。
魏伯陽暗想：“血狐這類靈物倒也非常特別，光是每天的睡眠時辰，至少便足以超越其它的生靈?！鞭D(zhuǎn)過身去，推開雕刻著鴛鴦戲水圖紋的房門，剛欲舉步踏入房內(nèi)，忽然感到四周的氣溫，飛一般地急驟下降。
小思思不知怎地醒了過來，先習慣性地抖了抖身子，跟著便像沒睡醒似地，以懶洋洋的聲音，道：“咦？怎么下雪了?！?br/>
魏伯陽微微一怔，下意識轉(zhuǎn)身觀往院外。霎時間，只覺仿佛來到了一處冰雪漫蓋般的天地。
片刻前，“嘩啦啦”灑響的暴雨消失了，眼前只有飄散四落的雪片，覆蓋到各種奇異形狀的艷花表面，將其變作朵朵千姿百態(tài)的冰花。滿天滿地飄散的冰雪，令人仿佛置身於傳聞中的北極冰域。
小思思嘟噥著道：“這鬼天氣…好像還沒到下雪的月份吧。”
魏伯陽不置可否，道：“是啊。今日只是十月初三，怎么便下雪來了?！蹦抗庖仆咛?，嘆道：“最近數(shù)年來，都很少看到這么美麗的落雪了。”
“哪里美麗了。好好的天氣變得這么冷…”
小思思不悅地嘀咕一聲，瞬即又蜷縮著身子，好像覆蓋全身的美麗狐毛，并不能抵御這股突然而來的嚴寒。
“要是怕冷，你便到床頭去暖一會兒吧?！?br/>
魏伯陽微微一笑，想到它要不是蠢得給那只獨角妖獸利用，而丟掉全部的法力，怎么會只是這么點嚴寒便抵御不了。
小思思顯然喜歡這個建議，當即“嗖”地竄到房里，箭一般射到床面鋪疊整齊的棉被中。
魏伯陽情不自禁合上雙眼，只覺四周涼嗖嗖的氣息，像能使他的心境格外平靜。
暴風雪也不知下了多久。直到他重新睜開雙眼，只見眼前植滿各類奇花異草的院落、遠處的高房閣樓，統(tǒng)統(tǒng)都披了層厚厚的銀裝。
魏伯陽深吸口氣，轉(zhuǎn)身回到房內(nèi)，盤腿坐到一塊棕色的軟墊上，習慣性地開始修煉其自創(chuàng)的《本源大法》，以融合“紫源氣”跟“金輪丹氣”而成的“紫源真氣”，來凝煉丹竅中的元嬰。
暗紫色的光氣自他的泥丸宮沖出，仿似一條條分離的光帶，繞著其身緩慢旋動。不到片刻，分離的光帶再銜接起來，又似一顆閃光的圓球，將魏伯陽跟座下的棕色軟墊一同裹住，奇跡般離地尺許，極有節(jié)奏地轉(zhuǎn)動著。
魏伯陽斂盡六識，對外界的一切變化充耳不聞。體中數(shù)股旋繞的紫氣，便像旺盛的爐火，不斷燒煉著丹竅中那具僅有數(shù)寸大小的元嬰。
不知怎么回事？魏伯陽感到今趟吸取紫源氣的速度，較往常來說至少增加了數(shù)倍。丹竅內(nèi)的元嬰更似能自動吸食散布於天地間的紫源氣，再不需要自己有意識地運行法訣。
這樣反常的情況，如果放到數(shù)年后，魏伯陽或許會欣喜不已。而今卻只有滿腹的疑惑：紫源氣雖說只是“虛氣”的一類，如非跟其它類的靈氣相融，自身并不具有毀天滅地的道力。但是這類虛氣的根性卻較師門的“金輪丹氣”強勁不少。
魏伯陽深知以其目前的元神，絕沒有強大到能夠自動吸取紫源氣的地步。這樣反常的情形，大多只會發(fā)生在修道者誤入岐途的情況下，大量遠超修道者承受能力的靈氣涌入，往往會撐破其苦修的元嬰，使修道者陷入動輒形魂俱滅的險境。
魏伯陽情不自禁暗生寒意，暗忖：自己六年前苦創(chuàng)的《本源大法》，居然也只是一套失敗的法門，便像道家諸多失敗的先賢那樣，最終只會令人落得形神俱滅的收場。
“不會…不會那樣的?！?br/>
魏伯陽下意識地搖搖頭，想到初創(chuàng)《本源大法》之后，師尊也曾對這套功法倍加贊賞。即便自己因貪功冒進而誤入岐途，但以師尊的玄通又怎會看不到這套功法的缺陷。
紫源氣不斷涌入肉身，盡管魏伯陽迫切地要截斷這一切，更不再盡斂六識，默運自創(chuàng)的法訣。然而丹竅內(nèi)的元嬰，卻仍能自外間混雜的靈氣中將紫源氣分剝出來。
魏伯陽暗嘆口氣，情不自禁想道：“莫非我注定要命喪於此?！鞭D(zhuǎn)念之間，散亂的記憶瘋了般涌入腦海：從親手埋葬母親后，赴皇城參加取仕大典。到憤然之下，單人孤騎遠離長安。再到觀陽縣內(nèi)跟紫蕓相處的諸多場景，直到紫蕓黯然神傷地乘上迎親的馬車，越來越遠……
直到最后，腦海里只剩下紫蕓那張微帶淺笑的臉龐。
“看來我終究要帶著這份遺憾而去。”
魏伯陽默然苦笑，想到如果有機會，真想再去看眼當年那位曾令他心動的少女。即便如今的紫蕓只是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嫗，即便那里留下的只是一座孤墳，他也想親自到墳前去看一眼?？匆谎郏蛟S當初的那份遺憾，便會從此煙消云散。
龐大的紫源氣潮水般灌入體內(nèi)，不斷加旺丹竅的“元爐”（環(huán)繞元嬰煅燒的靈氣）。
魏伯陽感到在元爐的煅燒下，丹竅中的元嬰先是不斷變換著深淺的色彩，繼而舒背伸腰，緩慢動作起來。
自從兩年前，他的道行精進至煉神的八重玄境之后，不管如何刻苦修煉，道法始終停滯不前。換作以往的任何時刻，眼前發(fā)生的情況只會令他感到欣喜。要知於道門奇書《神魔志》的靈藏篇中，這股久違了的元嬰涌動的妙感，代表著自身的道行將會增至一個新的法力層次。
然而此刻，魏伯陽卻感不到半分的歡喜：所有因誤創(chuàng)功法致形神俱毀的道家先賢，大概都曾經(jīng)歷過道行的瘋狂暴漲，直到元嬰再也承受不住瘋增的靈力，最終必會跟肉身一同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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