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清心中疑慮重重，甚至開始有些擔憂。
如今新皇初登基，勢單力薄。衛(wèi)家一直是堅定的保皇黨，江家......可就不一定了。
寧瑞長公主自然向著自己的侄子，然而又放任女兒和江婉君交好，著實令人看不透。
之前名聲的不好時候衛(wèi)清反而不會想這么多，但如今......不能說是懷疑江婉君，更多的是別扭。
就是那種，一個人幫了她，自己卻不能因此改變對她的印象時的感覺。
罷了。
“祈安，吩咐門房備馬！”
“是！”祈安快步走了出去，祈樂則熟門熟路地進了內(nèi)間為衛(wèi)清挑出了一套朱紅色的騎裝和用來束發(fā)的銀釵。
衛(wèi)清給了她一個贊賞的眼神：“你也去換套衣服，今日替你姐姐跟我出門吧?！?br/>
“多謝小姐！”
“小姐，馬備好了?！?br/>
“很好。今日你妹妹跟著我出門，你去通稟父親一聲吧?！?br/>
“是。”
衛(wèi)清飛身上馬，從府中僻靜的后門出去一路向前奔去。
爹爹不限制她出門，但她現(xiàn)在既然開始注意名聲，自然不會再明目張膽地從前門出行。
街上不限制騎馬，只要不故意沖撞行人即可。這匹馬提速很快，過往路人都只覺一陣風過去，再回頭就只能看到一個紅色的背影。
樓臺之上，黃衣少女眨了眨眼問道：“婉君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沒什么?！苯窬D(zhuǎn)回頭，又帶上了柔和的笑容。
那個身影，她怎么會認不出呢。
衛(wèi)清，你可知道你被京中閨秀們排擠除了那些傳言之外更多的是另一個原因。
生為女兒身，我們一輩子都只能困頓于后宅之中。少時熟讀三從四德，嫁做人婦后相夫教子。若運道不好碰上心機深沉的姨娘庶女，或心胸狹隘的婆婆小姑，還要受些不能為人道的折磨。
而你不同。
衛(wèi)大將軍慈愛開明，許你讀書習武，男兒能做的事情你都能做。
就如此刻，我能想象到你神采飛揚的模樣。你彎起的劍眉，發(fā)亮的雙眼，舒心的笑容......這一切一切，何不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呢？
她們見了美好的東西自己得不到，便想著毀滅。可我卻不同。如果可以，我愿付出些代價來守護這份瀟灑。
愿你十年后，依舊笑顏不改。
淳宛郡主看著她嘴角的弧度，眼神微微暗了暗：“那婉君姐姐還想去哪兒嗎？”
“臣女今日有些疲累了，不如改日再約吧。”
她還在禁足期間內(nèi)，按理說是不能出門的；但郡主邀請自然是可以例外的。
“好，宛兒聽姐姐的。”
即使有些不順當?shù)氖?，日子還是照常要過。衛(wèi)清仍然在府內(nèi)潛心學(xué)習；這段時間邊疆的情況較好，沒有什么戰(zhàn)事，衛(wèi)季也得以留在家中。
但衛(wèi)清隱隱預(yù)感到，也許這并不是什么好事。
這么多天過去，衛(wèi)清也明白了當初的事的確只是江婉君偶發(fā)善心，倒是自己多疑了。
江婉君的禁足結(jié)束后，便也繼續(xù)出入閨秀們的詩詞宴會，當著京都的第一才女。
在江衡的監(jiān)視下，她自然不可能繼續(xù)與衛(wèi)清來往。平時不能相約游玩，各種宴會上大庭廣眾得就更不行了。
所以不算上遠遠的看，丞相府和大將軍府只有不到兩條街的距離，兩人卻竟有一年都沒見面。
唯一的通信方式就是柏蕪傳遞的字條。
“婉君，望一切安好。聽聞你又在詩會上撥得了頭籌，恭喜?！?br/>
這張字條是藏在一只空心的雕花木簪中捎過去的。
“那首詩不過平平，只是近來沒有對手罷了。若你棄武從文，倒可堪為我之勁敵。愿你武功精進。”
這張字條則放在一個精巧的荷包中：寶藍色的緞面，上繡著盛開的金牡丹。
衛(wèi)清看到后會心一笑。
為了縮減長度兩人省去了不必要的問候，書信中用詞十分口語化。江婉君一開始不習慣，后來卻也尋到了新奇的樂趣。
總得來說，兩人的關(guān)系維持在一種類似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狀態(tài)。
對于江婉君來說，淳宛畢竟年紀小且是皇家人，有些事不好直言；而和衛(wèi)清相處時，則不用顧忌那么多。
她們都默契地沒有提到各自的父親和家庭。
時光流逝，轉(zhuǎn)眼間一年過去了。
秋風颯爽，靖烈侯夫人給各個有小姐的府邸上都遞了賞紅葉的請?zhí)?，大將軍府自然也不例外?br/>
輕描劍眉，略施薄粉。頭上插了根上鑲寶藍蝴蝶的銀布搖，身穿古紋雙蝶云形千水裙，額頭上一點朱砂反添英氣。
“小姐出落的越發(fā)標志了?！逼戆参⑿Φ馈?br/>
衛(wèi)清對著銅鏡勾了勾嘴角，沒有答話。
閨中女子對鏡梳妝，精心打扮想給心上人看。但若有這個閑工夫，一節(jié)兵書半本琴譜都能啃完了。
跨出府門，緩步走上馬車，垂下車簾。
又能見到她了。
請?zhí)蠜]標注具體時間，衛(wèi)清到時各位女眷已經(jīng)三三兩兩地聚在遍布紅葉的楓林前。
注意到她，幾人眼中閃過不甘，卻沒人敢像當初的廖依萱一樣上前挑釁了。衛(wèi)清可被長公主夸贊過，誰知道是否在皇家掛上了名號。
天高氣爽，正是秋游好時節(jié)。眾位閨秀成群結(jié)伴，攜手在樹林中漫步，腳步踏在枝葉上發(fā)出咔嚓咔嚓的響聲。
衛(wèi)清沒有同伴，獨自一人卻也自在。賞完美景，她的目光就流連在了美人身上。
江婉君和淳宛郡主正并肩站在一棵古樹前，眺望著遠處的山脈。
一片品紅的楓葉緩緩飄落在淳宛的發(fā)梢，江婉君素手輕抬，溫柔地輕輕拂去。
衛(wèi)清撇了撇嘴。
還真是姐妹情深。
半個時辰過去，眾人回到了庭院內(nèi)。靖烈侯夫人一身華服，和藹卻不失威嚴道：“看到你們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進府，感覺屋子都亮了不少?！?br/>
眾人趕忙笑著答話：“我們一進來也覺得身上通透了不少，定是老夫人的功勞?！?br/>
“行啦，就妍兒最嘴甜?！崩戏蛉诵Φ溃翱偘匆酝囊?guī)律展示才藝偶爾顯得煩悶，老身有個新提議，不知各位可愿聽聽看？”
“老夫人請講?！?br/>
“你們?nèi)宄扇旱胤殖尚〗M，最少兩人最多不能超過五個；每組聯(lián)合拿出一副作品讓大家品評，看那幾家的姑娘配合的最好。”
“可以是詩詞書畫，琴譜箏曲，甚至棋局茶點——但必須有成品?！?br/>
“這個主意妙！”
“老夫人費心了，這次宴會定然格外有趣。”
首先贊成這話的，自然是那些擅長這方面的姑娘們：有幾個小姐妹，群體中人各有所長。而勉強笑著的那些，要不是只擅歌舞不通琴棋書畫的，要不就是像衛(wèi)清這般獨來獨往的。
但衛(wèi)清此刻表情淡然，一點為難的意思都沒有。
她周圍沒人，江婉君身邊卻是聚集了不少嬌客。
“婉君姐姐，不知小妹可否加入貴組？”說這話的人是禮部尚書之女辛幼柳。
還沒等江婉君開口，淳宛郡主就搶先代答道：“辛小姐，十分抱歉。我準備與婉君合畫一幅秋景，聽聞辛小姐擅長博弈，還是另尋高明吧?！?br/>
淳宛這話說得十分客氣，但臉色卻不怎么熱情，辛幼柳臉上閃過一絲惱怒。
“是幼柳唐突了?！?br/>
辛幼柳離開后，江婉君看周圍沒人低聲勸道：“宛兒，你是郡主，有任性的權(quán)利。但閨秀中的口碑還是很重要的，畢竟保不清你以后的夫君就是她們其中某人的兄弟呢?！?br/>
淳宛不屑一顧地笑了笑：“這世上才德兼?zhèn)涞哪袃哼€少了嗎，非要從這些世家子弟里選？我娘說過了，以后讓皇上從新科的進士中選個他最看好的給我賜婚。”
“既然如此，我就不擔心了。”江婉君若有所思。
阿清也不耐煩與這些女子周旋，宛兒這點倒是與她相像。
“好啦，姐姐，你打算以什么為題？”
“你擅畫鹿，我擅山水。我們不如合作一副中秋郊外傍晚的幼鹿飲水圖。”
“好主意！”
也許不管江婉君說什么，她都會覺得比旁人想的出色。
“郡主，你覺得請衛(wèi)清過來在畫上題詩怎么樣？她的書法飄逸大氣，適合這個題材?！?br/>
“當然?！贝就鹈鏌o異色，袖中的雙手卻不知不覺緊握了起來。
你就這么看中她嗎？
“衛(wèi)姐姐?！?br/>
衛(wèi)清看著笑意盈盈地走到自己面前的錦衣少女有些意外：“郡主有何吩咐？”
“衛(wèi)姐姐何必如此見外?！贝就鹕锨袄∷氖?，“你愿不愿意與我和婉君姐姐二人合作？”
衛(wèi)清受寵若驚道：“得郡主相邀，是臣女的榮幸?！?br/>
她敏感地差距到又一道嫉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是之前被拒絕的辛幼柳，心中無奈地笑笑。
不過為了朋友，她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她來到江婉君身前屈身行禮：“江小姐。”
“衛(wèi)妹妹?！苯窬部蜌饣貞?yīng)，仿佛她們只是點頭之交。
其余眾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心中也各有想法。
寧瑞長公主曾公開贊揚衛(wèi)清，作為她的女兒淳宛郡主親近她也不算奇怪。江婉君之前有一次和衛(wèi)清表現(xiàn)得很是親密，但眾所周知江丞相與衛(wèi)大將軍政見不和，她們?nèi)缃袷柽h也正常。
還是江小姐重情重義，即便如此仍然稱衛(wèi)清一聲妹妹。看人家衛(wèi)清，冷淡的就好像根本不認識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