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zhí)著并不是執(zhí)念,因為載體是永遠(yuǎn)無法母體的層次的,故而神念只屬于母體。入道,覺魂,煉魂,滅魂,回魂,乃是修行者的必經(jīng)之路。感悟林總,盡歸火石中。得一石者觀一生,得眾生石者,觀眾生。
————————薩伽亞圣女匯編《棘,術(shù)法總章》
“姐姐好像對仙境很陌生誒,你是境外弟子?”小女孩從口袋里變戲法似地掏出一包核桃肉,一邊倒了點到梅可妮的手心,一邊好奇地問道。
被沒收了斗羅盤的小女孩本來撅著小嘴,一臉的不情愿。但她的哥哥和爺爺還有喪事中的儀式要參加,方才那個小插曲耗費了一些時間,他們要抓緊去靈堂,索性將帶著梅可妮熟悉司馬府的任務(wù)交給了小女孩,倒是讓她重新開心起來。
梅可妮刮了一下小女孩的瓊鼻,回道,“姐姐不是在這里長大的,回來的次數(shù)也不多,自然陌生嘍?!?br/>
才參觀了兩三進(jìn)屋子的功夫,小女孩就已經(jīng)嘰嘰喳喳問了她好多的問題,兩人也熟悉了不少。為了不掃小女孩的興,她也只能一條條地回答,所幸都比較好糊弄過去。
小女孩明顯是受過專門訓(xùn)練的大修行者弟子,身法驚人,竟然從梅可妮的手指下輕松地躲了過去。
要知道梅可妮已經(jīng)是準(zhǔn)三階的幻印師,除了廣學(xué)百家的墨家修煉者“墨客”有可能在同階內(nèi)與幻印師匹敵。所有其他道法學(xué)習(xí)者,諸如牧師,禪師,術(shù)士,武士都至少要超越一到兩品位才能與擁有最古老與最嚴(yán)苛傳承的幻印師打成平手。
而要與梅可妮打成平手的人,對于其他諸流派而言,皆已經(jīng)是拔尖之輩。熟料,這個小女孩也在其中之列。雖然梅可妮只是隨意一指,但小女孩連反應(yīng)都沒有反應(yīng)都沒有反應(yīng)就下意識地躲開了,著實有些驚人。
兩人打鬧著穿過一處天井,在一個樹叢掩映的小院子里停下小憩。“這里是司馬府的茶鋪,這桐嵩城里最上好的茶葉在經(jīng)過最嚴(yán)格的甄選后,都會送到這個小院來?!?br/>
小女孩一邊從石臺上平鋪著的簸箕形竹篾里撈起一把新嫩的茶葉,一邊介紹道。
然后她一溜煙跑進(jìn)院落的小廂房里取了兩只透明玻璃杯出來,在兩只杯子里各撒上一把。再沖以三分二沸水,三分之一冷泉水,最后將其中一杯遞給了索菲亞。
望著小女孩邀功一般的眼神,梅可妮噗嗤一笑,小心翼翼地將冒著熱氣的玻璃杯接了過去。僅僅是在冒騰著的白汽上嗅了一嗅,便頓時感覺神清氣爽,心境空明。梅可妮閉上眼,抿上一口,許久之后她吃驚地睜開眼。
“這是玉屏峰產(chǎn)出的茶葉,玉屏茶?這不是皇家特供茶么,我?!闭f到這里,梅可妮頓了頓。因為她差點就脫口而出,只在坐度道的總部喝到過一次。幸好她反應(yīng)快,及時收住了。
“只在御賜的宴會上有喝到過?!?br/>
她連忙胡謅了一句,將先前的尷尬掩飾了過去。幸好小女孩并沒有意識到,只見她從兜里掏出一小塊冰糖投入水中。粉嫩的掌心在杯壁上一貼,杯壁上頓時浮現(xiàn)出了成片成片的冰霜。
一杯摻冰甜糖玉屏茶,就這樣新鮮出爐了。梅可妮一臉愕然地看著對座的小女孩一揚杯子,頃刻之間將茶水喝了一空,末了還調(diào)皮地舔了舔嘴唇,朝著梅可妮做了個鬼臉。
“你們?你們把這么珍貴的茶葉當(dāng)白開水喝?司馬府好大的氣派啊!”
梅可妮斜睨了一眼又在如法炮制地制作第二杯玉屏茶的小女孩,有些驚訝地問道。
“嘻,玉屏茶算什么,這里的好東西可多著很。這司馬府可是桐嵩城除了東角宮外的第一權(quán)利中心,整個仙境也就這么十二處。每座府邸各自管轄著三十六個市,兩百多個縣級市,上千個鎮(zhèn)。官員敘職,升任調(diào)任,往返仙都,貨運樞紐,全都離不開這里。你說,什么樣的稀奇物件這里沒有?!?br/>
說到這里小女孩向著門外她們來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了音量,神秘兮兮地說道,“你可知道,當(dāng)今的三公子史輝,不僅是東角宮的大弟子,還是這司馬府的首席門客?”
“什么?三公子是門客?”梅可妮失聲大笑,顯然把小女孩的話當(dāng)成了市井里的流言,不過是胡謅而已。然而再看小女孩的臉色卻顯得異常嚴(yán)肅,她默默地放下茶杯。十分小心地從口袋里掏出一枚浮空球,投射出一副影像。
待看清楚影像之后,梅可妮不由得一愣,她的第一反應(yīng)是。好家伙,竟然在她哥身上裝監(jiān)控器。
因為呈現(xiàn)在她面前的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小女孩的爺爺以及其他一眾來參加出殯的大修行者們都在。一個個盤坐在青色蒲團(tuán)之上,虔誠地念誦著什么。
而黑壓壓的人群之前,之前那道裝著黑漆漆石頭的棺槨正在半空中懸浮著,不過此時棺蓋已經(jīng)合攏。但原本漆黑如墨的棺材上,正有一行行金色字體顯現(xiàn)出來,仿佛是有一個隱形的雕刻師傅正在展現(xiàn)神跡。
當(dāng)她的視線從棺材上移開后,立即一怔。因為人群的最前面,那個盤坐著的大漢,雖然穿著喪父但依舊帶著仙宮公子的臂章,正是史陶公的第三子,史輝。
此刻她心中的震驚無以言表,這位去世的司馬府子弟究竟是什么背景,竟然讓貴為三公子的史輝都前來吊唁,并親自主持復(fù)刻偽回魂書的儀式。
對于各道法的參習(xí)者來說,涅槃回魂是最高境界。但自祖神鳥成功涅槃,卻失敗于回魂之后,便不再有后來者。為了彰顯自己一生的感悟,并有一線帶去輪回的希冀,一位大修行者發(fā)明了可在靈魂上留下標(biāo)記的回魂書,指引孤魂早日證得解脫,走出輪回。
這回魂書便是這些刻蝕在棺材板上的神秘紋路,境界越高的人,所刻蝕的回魂書越具有深意和影響力。不過轉(zhuǎn)念之間,梅可妮又想起這道棺材里只躺著一顆黑黢黢的石頭,并沒有偽回魂書可以作用的對象,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就在梅可妮納悶的同時,一邊的小女孩已經(jīng)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好不開心。她還當(dāng)是梅可妮看見史輝這個三公子,所以吃驚。故而很隨意地說道,“怎么樣,三公子也算是我遠(yuǎn)方表叔了,這么有名的親戚,我史明月怎么可能不知道,現(xiàn)在該信了吧。”
梅可妮不置可否,這樣一位仙境王族的重要成員出現(xiàn)在這里,對她來說,并不是一件好事。更重要的是,她有一種預(yù)感,這位三公子的到來,絕不只是吊唁那么簡單。
堂堂三公子,怎么可能屈居門客。就算真的是,那也只可能是掛名的,犯不著為了一個小人物的逝去而專門前來。難道這件事情與她和小女孩第一次見面時,小女孩提到的魂火石有關(guān)?
“史明月,這小女孩竟然是公族的旁枝,難怪手中會有斗羅盤這等罕見的古物?!泵房赡菪睦锇迪?,順應(yīng)著小女孩的話點了點頭,然后美美地品了一口杯中的玉屏茶。
玉屏茶不愧是各王國宮廷的特供茶,清香撲鼻且綿長后勁十足。她在細(xì)細(xì)品咂了一口之后,學(xué)著小女孩的樣子,奢侈了一回。手掌貼近杯壁,通過平面法則凝滯水面,讓水溫迅速冷卻下來,然后一飲而盡。
而對面的史明月已經(jīng)小心翼翼地將浮空球收了起來,畢竟這是她對付她那個死板哥哥的新套路,一會還要想辦法將斗羅盤給搶回來。能藏著一段時間,就是小小的勝利。
然后她笑著對正準(zhǔn)備倒熱水進(jìn)入杯中的梅可妮說?!奥褰憬?,你這樣也太程式化了,太不隨性了,讓我來一次?!?br/>
說著,她屈起食指,打了個響指。然后梅可妮便望見熱水壺口白煙彌漫,倒入進(jìn)杯中的沸水瞬息之間便成了參雜著大量冰渣子的冰水。等到茶水完全滿上,一刻小小的糖丸自白霧中浮現(xiàn),撲通一聲落入了杯中。
就這樣,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一杯冰糖玉屏茶便沏好了。梅可妮心中大駭,小女孩剛才這一手,已經(jīng)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疇。擁有可以問鼎武士長之座的寒潭武魂本就不易,而將力量運用到能將沸水瞬息降溫并使之部分冰化,若不是技藝已經(jīng)爐火純青,絕無可能達(dá)成。
地下空間中,最后一個金色字符在棺材底部顯現(xiàn),并慢慢暗淡下去。棺槨也慢慢降入,一個事先開鑿好的石洞之中。坐在眾人之前的史輝霍然睜眼,一張粗獷的面龐上浮現(xiàn)出一絲難解之色。
“怪了,魂火石是熄滅后被盜走的,為什么現(xiàn)在入道石上還會有生機(jī)浮現(xiàn)。若是這種情況,偽回魂書不可能會起效,但現(xiàn)在運作得如此流暢。這不合情理,難道是我感覺錯了?”史輝呢喃了一句。
他的身后,陸續(xù)有修行高深的老前輩先后自盤坐中回過神來,也是露出了一臉奇怪的神色。用余光瞥到那些人的臉色之后,史輝的臉上露出了一線凝重之色。心中暗道,“看來,我是來對了地方。這個隱藏在自己國境內(nèi),剝奪了所有武士長武魂的元兇終于露出了一絲馬腳。”
不過相比當(dāng)初在九霄萬福宮里時的激憤,他已經(jīng)冷靜了很多。這條線索還是二哥提供給他的,當(dāng)初他那位自加冠之后就一直戴著面具的神秘二哥還特地囑咐過他。
若要調(diào)查他的老師廖雍成,行事務(wù)必低調(diào)。這件事極有可能牽涉到宮廷之中潛藏極深的一些隱秘,輕易引動不得,否則連自己的性命都得賠上。那些石像,便是最好的一個告誡。
雖然他有些不明白,二哥明明曾經(jīng)和那位被罷黜的九玄元靈司司長結(jié)下過不可化解的仇恨,為何還支持這個龐然大物復(fù)位。但有一點他心里清楚,二哥的城府極深,或許這是他的一種故作姿態(tài)或是迷惑策略而已。
“諸位前輩,史輝在這里謝過諸位的相助了。逝者安息,請司馬放心,我們一定會追回令兒的魂火石,以安天靈。”
史輝起身后,先是向他身后還盤坐著的司馬蘇長峰一揖,而后轉(zhuǎn)向后面正在起身活動筋骨的同修們,緩緩一禮,說道。其實和這些大修行者相比,史輝不過是末海一粟而已。但唯有他地位最尊,所以才會占了這刻畫偽回魂書的首座。
他來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獲取一些站在司馬府邸背后的一些深不可測的大人物的助力,以期刺探到些許有關(guān)武士長們丟失的武魂的線索。因此,適當(dāng)?shù)膱雒嬖掃€是要說的。
要知道在這桐嵩城,亦或是東陽郡,蘇家的勢力要比世代掌握軍權(quán)的長木家族更盛。不僅是因為蘇家出過一位鼎鼎大名的前通元六公子,蘇卿若。一手文章空前絕后,連各國君王都紛至沓來尋求墨寶。
更是因為蘇卿若的六世孫,蘇黎,乃是第一任十二禁宮之主。他的聲威到今日都不曾衰減,是僅次于科丁努爾大帝的黑暗時代三十六神將之一。正是三十六神將廓清了黑暗時代的迷霧,解封和領(lǐng)悟法典,讓道法重新流轉(zhuǎn)于世間。
試想一位曾經(jīng)掌控了洛瑞絲仙境幻印師聯(lián)盟長老會和天干軍團(tuán)長達(dá)數(shù)百年的時間的存在,究竟會對后世產(chǎn)生如何之大的影響,和留存下多少讓人眼紅的傳承。蘇家的文武積淀可謂是整個仙境登峰造極的存在,幾乎沒有哪一個家族能夠匹敵。
“蘇某在這里謝過公子的大恩了,若有什么需要我蘇家出力的地方,還望公子不要嗇言。蘇家已經(jīng)集結(jié)了一批追蹤方面的精英,屆時將交與公子指揮,還望公子不要嫌棄?!?br/>
司馬蘇長峰鬢發(fā)已經(jīng)花白,但仍是虛扶了三公子一把,回完一禮后頗為恭敬地說道。蘇家的底蘊雖然深厚,但也只限于地方大勢力而已。如今大公子下落不明,三公子又主動上門附和名義門客的身份,也算是他喪兒心傷的意外之喜了。
“好,我已從令子的入道石上推演出部分信息。明日即可突擊前往,多謝蘇司馬相助?!笔份x不是什么善言辭的人,因此單刀直入地說道。
兩人交談之際,地下空間中的眾人已經(jīng)避嫌離開,只有一個白發(fā)老人徑直走了過來?!肮?,蘇司馬。老朽有一言唐突,可否容老朽一說?!崩先讼騼扇斯傲斯笆?,慢條斯理地說道。
說話的人正是小女孩的爺爺,史岳清。他是公族議事會的檢察使,在公族之中有著一言九鼎的權(quán)威,饒是三公子史輝也要敬上三分。
“公叔請講?!笔份x揮掌之間閉合了存放棺槨的石洞,轉(zhuǎn)向老人,說道。
“不知兩位可曾聽說過縛魂鎖鏈,神兵之一,能暫時分離武魂與軀體。時間一長之后,甚至能做到完全剝離?;昊鹗m然熄滅,但入道石仍有生機(jī)。老朽猜測,令兒是不是可能遭到了賊人暗算,被剝奪了武魂。賊人為了保證武魂分離成功,特地將魂火石盜了去,這樣我們就覺察不出魂火石與入道石的共鳴。”
老人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