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上午十點，阿列克夏坐在檢察廳街對面的小小早餐館里，心不在焉地慢慢呷一杯濃縮咖啡。
即便是平常的工作日里，他都少有如此閑暇，更何況是剛剛再次逮捕了康斯泰洛的今日。
可不知為何，從上一次同安珀相見開始，阿列克夏心中總有那輛煙色瑪莎拉蒂的影子揮之不去，而做檢察官的靈敏，讓他決心不放過這個疑團。
于是，戴上棒球帽來掩飾自己那太過顯眼的灰發(fā)，阿列克夏在早餐館靠窗的位置坐定，掛一個電話給安珀，然后便喝著咖啡，靜靜等待。
而這次的等待，也果真沒讓他失望。
瑪莎拉蒂的茶晶玻璃，將那年輕人的面容藏得極好，可阿列克夏躲在暗處，卻也終于設法抄下了車子的號牌。
將號牌信息發(fā)送給警察局的朋友，阿列克夏起身去柜臺買了兩杯咖啡端在手里，幾步走出店門，去追不遠處的安珀。
聽見阿列克夏的招呼，安珀也過身來，向他招手。
將一杯咖啡遞給她，阿列克夏神色輕松，
“你來得好快，去給你買杯咖啡的功夫，居然差點錯過——車停在哪里了？我給你報銷停車費?！?br/>
安珀一怔。
阿列克夏仍然微笑，
“不然就是坐出租來的？收據拿給我就好?！?br/>
安珀眉頭微蹙，
“……隨手丟掉了，沒幾個錢，別麻煩了。”
阿列克夏的手機忽然震響。他低頭瞥一眼短信，一邊將手機重新放回衣兜，一邊向安珀說道，
“那么我中午請你吃飯還債。”
可兩人到底也沒趕上中午飯。——由于康斯泰洛再次被捕，阿列克夏和安珀希望趁此機會，至少能說服幾個在押的“小姐”和“媽咪”，讓她們出庭指證康斯泰洛。可想不到的是，整整一天下來，兩人卻半點進展也沒取得。
一邊嚼著披薩外賣，兩人一邊愁眉相對。
“——安珀，你是個中高手，難道真沒別的辦法？”其實阿列克夏早已見識過安珀的手段，而適才同那些在押女人們的幾番往還，阿列克夏也知道，安珀的確是盡了全力。
可那輛瑪莎拉蒂又做何解？
從早間的短信，阿列克夏已得知，那輛車的車主，竟是那個加斯帕德?圣克萊爾，盧西耶諾家青年一代的翹楚。安珀一向厭惡所有法外勢力，連替他們做辯護律師的尹若沐都要連帶著嫌棄，可她這次是如何同這個圣克萊爾搭上關系的？阿列克夏無從得知，而安珀既不肯說，他自然也不便問。
他不相信安珀會被法外勢力收買，可這并不意味著，法外勢力不會利用安珀來謀求私利。可為什么出面的是盧西耶諾家的人？若是一切全無暗昧，那么安珀又為何不肯據實相告？他望著安珀，目光中帶著隱憂。
而安珀心中，也煩亂至極。在適才同那些女人們談話走到死角的時候，“不如找那人問問，或許有什么收獲”的想法，不知幾次涌上心頭，可安珀卻也知道，事到如今，絕不能再欠那人的情分。
懷著一腔糾結，安珀同阿列克夏告別回家，而阿列克夏，則開車往茜莎家而去。最近太忙，一連取消了好幾次約會，他今晚想約她一起看晚場老電影，給她個驚喜。
可到了茜莎家樓下，撥通電話，卻聽得電話那頭一團嘈雜，
“哎呀不行啊安迪，我們在和小孩子們一起搞博物館奇妙夜，不到后半夜如論如何脫不開身哪……電影買的幾點？什么名字？……啊呀這部黑幫片據說打打殺殺很精彩嗒，可惜了…嘻嘻嘻，不如你和阿豫一起去看吧，她今天輪休在家……好啦不說了，愛你，拜拜?！?br/>
放下電話，阿列克夏一頭黑線?！頇z察官阿列克夏和法外家族盧西耶諾家的小姐一起去看晚場電影——這放到報紙頭條，一定精彩絕倫。
阿列克夏搖搖頭，打一把方向盤，便準備離開?？绍囆辛藥酌腌?，又被阿列克夏倒了回來。
秦豫在當鋪忙了一夜之后，白天補了個覺。聽到敲門聲響時，她正穿著家居服，窩在沙發(fā)里看一部老電影。
還以為是茜莎，秦豫帶著笑容跑去開門，見到門口立著的這個穿西裝卻戴棒球帽的男人，著實嚇了一跳。
“阿列克夏先生？茜莎今天夜班，還沒回家……”
阿列克夏卻一揮手，“我是來拜訪秦小姐的?！?br/>
“阿列克夏先生請進?！鼻卦ッ碱^也不蹙一下，倒讓阿列克夏驚訝。
秦豫將阿列克夏讓進屋，請他坐下，之后自去廚房準備茶點。
阿列克夏四處打量這間屋子。屋子干凈溫馨，地毯柔軟，沙發(fā)舒適，壁爐上方放著各式各樣的有趣玩意兒，想必是茜莎和秦豫坐著大篷車四處周游時候的戰(zhàn)利品。
而墻壁上，則是五光十色的裝飾畫和海報，大概是茜莎的作品。
整個公寓，看起來就是兩個家境尚可的女孩子的合租公寓。誰會想到，盧西耶諾的寶貝甥女，會住在這樣一個——毫無殺傷力的地方。
看到最大的那幅斯圖亞特將軍的肖像，阿列克夏不由得開始想象，尹若沐看到它時候會有的表情，然后心情頗為愉悅。
“據茜莎說，這幅海報，從下月開始，便要在紐約市的大街小巷四處懸掛，為將軍奪諾獎造勢了?！鼻卦ヒ褟膹N房回來，將茶杯和茶點碟擺在阿列克夏跟前。
茶是錫蘭紅茶，點心是茜莎之前做的提拉米蘇，阿列克夏之前吃過，味道甚好。
秦豫也捧著自己的茶杯，在阿列克夏對面的高凳子上坐下。
順著阿列克夏在墻上游移的目光，秦豫向他一一介紹茜莎的作品，語言簡潔精到。阿列克夏一邊吃點心，一邊贊賞點頭，也不時詢問一些細節(jié)。
看到最后，阿列克夏不由感慨，盡管茜莎平日里腦子不轉彎，但作為一個設計師，她實在是個絕頂天才。
這樣想著，他手中那茜莎手制的美味提拉米蘇，也吃到了最后一口。
正猶豫著要不要請秦豫再添一些，秦豫卻放下茶杯，望著他淡淡開口，
“阿列克夏先生，夙夜到訪，可有什么指教？”
阿列克夏心中贊嘆：盧西耶諾家的頭面人物，待人接物的功夫，果真是滴水不漏。
再次將前因后果盤算一遍，篤定這一次康斯泰羅洛和盧西耶諾不是一條心，阿列克夏開口，將被收押的那一眾女人不肯出庭作證一事，說與秦豫。
秦豫靜靜聽完，望著阿列克夏的目光清澄，
“那么阿列克夏先生，希望我做什么？”
“一句指點足夠?！?br/>
秦豫望著他笑了笑，“阿列克夏先生，可知道omerta一詞，是什么意思？”
阿列克夏頓時心下冰涼。
畢竟自己也經手過法外家族的案子，他當然知道什么是omerta——“緘默之律”。
按照意大利法外家族的規(guī)矩，若是一朝不慎，落在執(zhí)法人員手里，那么無論經歷何種威逼利誘，嚴刑拷打，都絕不能透露信息，出賣親族——即便是有世仇的家族，也決不可出賣。是如違此律，等于背叛家族，那么即便是多么嚴酷的刑罰加身，也是罪有應當。
當日審訊盧西耶諾的時候，這個家族族長便在庭審之時全程緘默，也堅決不肯坐上證人席，怕的便是出言不慎，為家族招惹禍端。
而此時秦豫說出omerta一詞，意思也很明確——他們的談話，已到此結束。
阿列克夏起身告辭。
秦豫將他送到門口，還順便送了他一小盒茜莎的提拉米蘇。
阿列克夏哭笑不得，只得提了禮盒道謝，可就在轉身離開的當口，卻被秦豫出聲喚住，說是他西外套的后心，沾染了一點灰塵。
秦豫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拍落。阿列克夏道謝離開。于是他也始終不知道，秦豫適才那一拍，救了他的命——西裝左邊后心沾染的不是灰塵，而是一個小小的、炭筆畫的十字。
而阿列克夏自己，卻到底去獨自看了那部夜場老電影。
當電影主角說出那句經典的臺詞時，阿列克夏心中忽然一亮。
骨血之親，內外之別，緘默之律。
這條鐵律，不僅對秦豫和盧西耶諾適用。
它對康斯泰洛，也同樣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