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戈需要住院將近一個月,魚余下午回家去拿段戈的日常用品,而張至白就像料到他會回來一樣,一直等在客廳中,魚余一開門,立刻捂住了鼻子,室內(nèi)烏煙瘴氣,張至白靠在沙發(fā)上抽煙,茶幾上的煙灰缸已經(jīng)快滿了。
魚余脫了鞋,立刻跑去開了陽臺的窗戶,站在窗戶邊使勁呼了口氣,才覺得好了很多。
張至白順勢壓滅手中的煙,目光追隨著走過來的魚余,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魚余對于張至白這個時候在家感到詫異,問道:“你怎么在家?不忙嗎?”
張至白并未回答,反而問道:“段戈傷怎么樣了?”
魚余:“還好沒傷到內(nèi)臟,但是要住院一個月?!?br/>
“是么……”
張至白看著魚余來來回回的收拾著段戈需要用的東西,略顯稚氣的娃娃臉上完全沒有他所看到的照片上那般了無生氣的模樣。
“魚余?!?br/>
“嗯?”聽到招呼,魚余疑惑的抬頭看向張至白。
張至白張了張嘴,最后只是道:“幫我向段戈問好,有時間我就去看他。”
魚余笑了起來:“好?!?br/>
“我還忙,先走了?!睆堉涟渍f著就利落的穿鞋出門,魚余絲毫未察覺張至白的異樣,只是一樣樣的把段戈需要用的東西打包好,裝進背包里,然后他像是下定什么決心一般,慢吞吞的走到了自己的臥室,指尖一挑,便從鍵盤下面勾出來一張名片。
魚余舉著名片,拿著手機按好號碼,拇指在撥出鍵猶猶豫豫,他在內(nèi)心一遍遍的問自己,為什么要打這個電話?不是早就決定不再與三年前的一切有半點瓜葛了嗎?只不過是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冒牌貨而已,他何必這么在意?
激烈的思想斗爭后,魚余喪氣的垂下了肩膀,他知道,他早就想要了解胡一行所說的‘被隱藏的真實’,只不過借著這突然出現(xiàn)的冒牌貨給自己一個臺階下,以及心中莫名的憤怒,對有人冒充楚天欽的憤怒。
指尖不自覺的一顫,魚余低頭,看到已經(jīng)打出去的電話,慌亂的剛想按下掛斷,沒想到那邊就已接了起來。
“魚余?”許久未聽到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魚余只能將手機貼到耳邊,磕磕絆絆的“喂”了一聲。
胡一行倒沒有笑話魚余的意思,聲音依舊的溫雅平緩,他說:“魚余,我知道你早晚要給我打這個電話?!?br/>
魚余抿了抿有些干澀的嘴唇,“是么……”
胡一行:“那么,你準備好了嗎?我們見個面吧?!?br/>
魚余突然心悸,他突兀的打斷了胡一行,“等一下!”
電話里傳出了低沉的笑聲,胡一行用誘哄的語氣說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會吃了你?!?br/>
魚余遲疑的問道:“你要來陌城?”
胡一行又笑了起來,那一聲又一聲輕緩的笑聲直笑的魚余全身汗毛倒豎。
“我本就是陌城人啊,之前不過是去北城出差,你不是早就在陌城見過我嗎?”
魚余皺眉,他的確是忘記了之前見過他的事。
胡一行:“那么,你一會兒有時間嗎?”
魚余:“一會兒?這么急?”
胡一行:“我怕你反悔啊?!?br/>
魚余看了下時間,離吃晚飯還有些時間,考慮了一下,他就答應(yīng)了。
“好,哪里見面?”
“呵,我去接你?!焙恍休p笑一聲,自顧自的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魚余只覺一口氣提起來,又被生生堵在喉嚨里,上不上下不下的十分難受。
等待胡一行來到的時間里,魚余在屋子里來回亂走,腦子里一會閃過胡一行所說的‘楚天欽曾在精神病院待過三年’,一會又閃過楚天欽臨死時的模樣,慢慢的記憶就如同潮水般涌來。
警方是在楚天欽殺死三個人后,才順著蛛絲馬跡摸到楚天欽身上的,立刻整個陌城就被封鎖了,想要出去十分的艱難,楚天欽那張臉也每天二十四個小時在各大屏幕上滾動播出,那樣一張宛若明星般的帥臉,還曾被無知的小姑娘們心疼過,天真的認為他一定不是真兇,就算是真兇,也是可以被感化的罪犯。
當然這些無知幼稚而又可笑的猜想,由魚余三個月的親身體驗證明,什么感化都是笑話,楚天欽還不是在綁著魚余逃了兩個月的時候,又殺了一個老人。
楚天欽死的那天,晴空如洗,他開著偷來的新車,載著魚余一路往出城的小路上開,在被困陌城三個月后,他終于找到了能夠躲避警方出去的辦法,總是清冷的眼,也溢出了絲絲的愉悅。
魚余就坐在楚天欽旁邊,聽著心情頗好的楚天欽時不時的跟他說幾句話,兩個人就像是一起出游的朋友,悠閑而又愜意,誰又會想到此時坐在車里的,是一個可怕的殺人犯和他的小綁票呢?
盡管魚余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可他緊握的手心中岑岑的冷汗還是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不安,楚天欽正開往他預(yù)想的那條路,那條他串通了警方,一起引誘楚天欽前往的陷阱,在哪里等待他的將會是天羅地網(wǎng)。
“魚余,你喜歡什么地方?”
突然的聲音打斷魚余的思緒,他回頭,茫茫然的看著楚天欽英俊的側(cè)臉。
楚天欽削薄的唇角輕輕的勾起,笑的有些漫不經(jīng)心。
“發(fā)什么呆呢?在想什么?”
魚余立刻閃躲開楚天欽的視線,手心捏的更緊,盡量鎮(zhèn)定的說道:“沒什么?!?br/>
“是嗎?!背鞖J的目光從魚余側(cè)臉圓潤的弧度滑到他握在身體兩旁的手,目光漸漸加深,唇邊好不容易出現(xiàn)的笑意淡了兩分,他開口,執(zhí)著的問著相同的問題。
“你喜歡什么地方?”
魚余不解的反問:“什么?”
楚天欽目視前方,手握著方向盤說道:“我們出國吧。”
“出國?”魚余不禁加大了音量,似乎是不敢置信,已經(jīng)被全國通緝的楚天欽,離開陌城都已經(jīng)難上加難,更別說出國了。
“偷-渡?!陛p飄飄的兩個字落下,似乎這是極為平常的事情。
魚余啞聲,不再說話,只是兩只手逐漸攪在了一起,快了,他們快到那條路上了。
楚天欽今天似乎意外的話多,他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輕輕的捏住了魚余冰涼的耳垂。
他指尖微微用力,一下又一下的捏著魚余的耳垂,直捏到魚余的一邊耳朵通紅也不松開,而魚余只是偏了偏頭,沒有躲開。
“我希望在遠避人群的地方有一處房子,帶著幽靜的小院,空氣永遠清新又怡人,沒有喧囂,沒有煩惱,只是因為生活的簡單和平凡而快樂,家里還要有……”
“那你為什么要殺人?”魚余突然激動的打斷楚天欽的話,他揮開楚天欽捏著他耳垂的手,臉色漲紅,咄咄逼人。
“你不殺人,就能過那樣的生活,你不殺人,就不用像今天這樣四處逃亡、流離失所!”
魚余的激動并未引起楚天欽的憤怒,他只是慢慢的抬起那只被魚余揮開的手,輕輕的、緩緩的放在了魚余的頭頂,揉了揉他一頭細軟的發(fā)絲。
魚余偏頭躲開,繼續(xù)逼問:“你說啊!你為什么從來不肯告訴我為什么?你肯說的話,也許、也許……不,不,楚天欽,你自首吧,也許警方會從輕處理……”
楚天欽并未回答魚余的話,他只是收回手重新放在手剎上,輕輕說道:“快到了?!?br/>
魚余一愣,看向一旁,車開到這邊,人煙已經(jīng)十分稀少,楚天欽正準備轉(zhuǎn)彎,魚余心頭劇烈的鼓動著,他猛地轉(zhuǎn)頭,死死的盯著楚天欽的側(cè)臉,然而楚天欽并不與他對視。
“過了這條路,就能出陌城了,今天這里沒有警察看守?!背鞖J淡漠的說道。
魚余咬唇,突然像是瘋了一般沖上去,伸手握緊方向盤就開始打轉(zhuǎn),嘴里瘋癲的說著:“不,轉(zhuǎn)彎,轉(zhuǎn)彎,我們回去,別走這!”
整輛車都在兩個人的爭奪下不停的打晃,終于楚天欽一個巧勁讓魚余突然感到雙手無力,松開了方向盤,楚天欽這才開著車穩(wěn)定起來,魚余瞪大眼睛,以為一切都完了,卻沒想到楚天欽開著車直接換了個方向,沖來時的方向開去。
“你……”魚余訥訥的張嘴,剛想問楚天欽是不是早就發(fā)現(xiàn)了,身后刺耳的警笛聲就響了起來。
隨后幾輛警車緊緊追了上來,而前方,也突然出現(xiàn)了幾輛不起眼的私家車,上面擺著臨時的警笛,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楚天欽……”
魚余癱坐在座位上,不知為何涌起了一股絕望,明明就是他主動通知的警方,主動配合警方引誘楚天欽往這里來,為何如今看到了這樣的場面,他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楚天欽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直接撞開了一輛車死命的往前開,到處都是便衣的警察,警笛聲不絕于耳,楚天欽就算再聰明,再冷靜,面對這天羅地網(wǎng),也終究是疲于應(yīng)對。
匆忙的逃亡中,楚天欽側(cè)頭看了魚余一眼,此時的魚余滿頭冷汗,癱坐在副駕駛上,面上全是絕望,于是楚天欽便笑了,在被前后夾擊的危機時刻,他居然有心情笑了起來,他伸手,捏了捏魚余布滿冷汗?jié)衲伒南掳停~余無神的望過去,對上了楚天欽總是凜冽、淡漠的雙眼,此時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深深沉沉的溢滿了溫柔。
陌城警局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來抓這個在逃三個月的殺人犯,哪怕他再厲害,也終究被逼的無處可逃。撞的破破爛爛的車在路上七扭八拐的躲避著圍追堵截,剛剛閃開了一旁的警車,卻忽略了迎面而來的巨大貨車,刺耳的喇叭聲響起,魚余只覺身上一熱,楚天欽已經(jīng)飛快的撲到了他身上。
“我希望,家里有你……”
清冷的嗓音緊貼著魚余的耳邊呢喃,隨后是劇烈的撞擊,整個車輛被撞的幾乎騰空,貨車側(cè)翻,上滿滿載的鋼筋飛了出來,直直的穿透車窗玻璃,穿過了緊緊將魚余護在身下的楚天欽的頭顱。
滴滴答答粘膩的血珠濺在魚余臉上,他茫然的抬頭,楚天欽破碎的眼鏡堪堪掛在他的臉上,猙獰的鋼筋橫穿他的頭顱,曾經(jīng)溢滿溫柔的雙眸已經(jīng)黯淡下去,而他的手,卻還緊緊的抱著魚余。
“嗡——”
手中突兀的震動嚇的魚余差點把手機扔出去,他從遼遠的記憶中掙脫,后背已經(jīng)出了岑岑冷汗,他看了眼手機,接起電話。
電話里,胡一行溫雅的聲音傳來。
“魚余,我在你家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