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豹五十大壽,他格外高興。不是因為生日,而是因為潘妮妮來了。大壽的前一天,便趕到了芝加哥。潘妮妮已經(jīng)許久不曾過來看自己了,總是說,自己忙,忙著學習,忙著旅行,忙著交朋友。女兒大了,潘豹也不想過多地去干涉她。
江楚帆的事情之后,潘豹便離開了鑫城,去往芝加哥。原本是要帶上潘妮妮一起的,可潘妮妮卻怎么都不愿意。潘豹知道,江楚帆是她心里的牽掛??伤?,幫不了她。殺了他?她心疼。強逼他?他不肯。
對這件事情,無所不能的潘豹終究是無能為力了。索性丟下一切,任由她去吧。如果有一天,她需要他的幫助,他一定第一時間出現(xiàn)。如果她不肯,那他就靜觀其變。總之,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夠欺負自己唯一的女兒。
“爹地,生日快樂!”潘妮妮的禮物是一個翡翠制成的壽桃,晶瑩剔透,一看就是上等貨色。
“哎喲,謝謝我的女兒!”潘豹樂呵呵地接過潘妮妮手中的禮物。
“這可是女兒賭石贏來的呢!你看,眼光不錯吧!”潘妮妮幾年前便喜歡和朋友去古玩市場賭石,開始的時候倒是經(jīng)常毫無收獲。但隨著經(jīng)驗的積累,加上她本來就聰明,所以眼光是越來越準。這塊翡翠就是她賭石贏來的,這次潘豹過生日,就將它打磨成了壽桃的摸樣,送給他。
潘豹看著潘妮妮得意的摸樣,寵愛地去揉她的長發(fā)。他的女兒,如何能不好?如何能不優(yōu)秀?
酒宴過后,賓客散盡。潘妮妮和潘豹去后花園里散步,父女兩個,坐在秋千椅上,欣賞著月色。
“爹地,今天開心嗎?”
“開心,有你在怎么會不開心呢?”潘豹笑著拍潘妮妮的手,回答道。
“爹地開心就好了!”潘妮妮笑道,眼神中的落寞卻一閃而過。距離那天她,江楚帆,林安寧,三個人見面,已經(jīng)整整一個星期了。而她來芝加哥,已經(jīng)兩天。過去的五天里,她和江楚帆依舊在一個屋檐下,但卻很少說話。
她和江楚帆,同時煩悶著??墒?,卻不是為同一個人,同一件事。他們的心,從來都不在一起。想的東西,自然也都不一樣了。
“妮妮,你開心嗎?”在國外的時候,潘豹也托人照顧潘妮妮。當然,照顧是一方面,讓他看著她也是一方面。但讓潘豹生氣的是,對方的回答一直都是好。所以,后來潘豹也就不問了。
當然,潘豹不會知道,潘妮妮早就打好招呼。誰要敢將她的事情匯報給潘豹,那她就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不容易才說服潘豹到了國外,她又怎么能再次讓他干涉自己的事情呢?她的威脅倒是很有作用,潘家的大小姐,這點魄力還是有的。所以,關(guān)于江楚帆的那些事情,直到現(xiàn)在潘豹都還不知道。他一直都以為,她的女兒已經(jīng)和這個男人毫無關(guān)系了。
潘妮妮聽著潘豹的問題,恍惚了。開心?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吧?江楚帆的心好像是四面圍城,不管她怎么努力,就是走不進去。她好著急,好難過,可卻于事無補。
潘妮妮的落寞,潘豹看在眼里。這個女兒,向來不懂得藏匿自己的心思。開心,難過,喜歡,討厭……讓人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告訴我,怎么回事?”潘豹的聲音里,透著不悅。潘豹的女兒,誰能欺負!
潘妮妮趴到潘豹的膝蓋上,憋了很久的眼淚落了下來。父親的疼愛,就好像是冬日的陽光,融化了心里所有的寒冰。因為溫暖,所以溫熱的眼淚再也無法收藏。
自從那次和江楚帆的偶遇,之后,林安寧便再也沒有見過他。慢慢地,久了久了,林安寧竟然恍惚地覺得發(fā)生過的事情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Liya,你最近做的甜品味道都很不對?怎么了嗎?”林安寧原本算是甜點師逸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墒亲罱齾s讓他徹底失望了。
林安寧用小勺試了一下她做的草莓慕斯,味道的確不正。草莓的清香完全被奶油的濃郁味道給掩蓋了。
“對不起,師傅?!?br/>
“沒關(guān)系,做甜品最講究個平靜,幸福。心中有甜,做出來的東西才是最好的。Liya,我想,你需要休假?!?br/>
“休假?師傅,請不要這樣!”林安寧實在不想休假,對她來說,休假意味的便是一個人去面對空空的墻壁。她寧可忙碌著,閑下來的時候看看吃甜點的那些人。好的甜點,會讓人開心起來。她希望有一天,自己的甜品也能有這樣的作用。
逸根本不管林安寧的反對,他決定的事情,根本不能改變的。
“就這么說定了,等你調(diào)整好心情。知道怎么做出甜蜜的味道的時候,那你就回來?!?br/>
林安寧知道已經(jīng)沒有挽回的余地了,只得點頭。
“好?!?br/>
從“ONLY”出來,林安寧竟然不知道該往哪里去。在這個城市里,她的朋友和家人只有季川西和蘇怡然。但她不想和他們走得太近,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靜,折騰不起。她也害怕,怕她的存在會讓蘇怡然感覺不舒服。
抬起頭,竟然看到不遠處熟悉的人。這么久了,她以為他根本就不回來??墒牵F(xiàn)在就在她的對面。
林安寧站在那里看著他,不知道該不該走近。兩個人之間,已經(jīng)有太多的隔閡了。
林安寧沒有想到,江楚帆竟然會走近她。直到他站在了她的面青,她才反應(yīng)過來,這是真的。他太驕傲了,要他低頭,比什么都難??伤?,來了。光這一點,就足以讓林安寧心生感動。
“我們都不要再犟了好不好?”江楚帆出口,商量的語氣讓林安寧想掉眼淚。被這樣傷害以后,他竟然還能夠來找她。他竟然,還會說,我們不要再犟了了,好不好?對江楚帆來說,多不容易?
林安寧承認,她是感動的?!澳阏J為我只是犟嗎?楚帆,我是真的怕了。愛你,要付出多昂貴的代價啊。我沒有什么東西可以來付了,我也付不起了,真的?!?br/>
“我們都能忘記的,不是嗎?像我,能放下楚云的死,能放下那些欺騙,背叛。我已經(jīng)盡最大的努力了,就當是我求你,你也努力一點點,好不好?”
“這句話來得太晚了,楚帆。如果早一些,也許我會感恩戴德地和你在一起??墒?,現(xiàn)在太晚了。林喬死了以后,我就決心一個人過。我相信我能好好地活著。我的生活里,真的一點都不需要一個你。”
林安寧說得很平靜,但誰都能聽出,她是那樣堅定。
“林安寧,你還愛不愛我?”
林安寧沒有想到,江楚帆會問自己這個。一時間,有些愣住了。
“你還愛我的,對不對?”江楚帆走近一步,對林安寧緊緊逼迫。
林安寧看向江楚帆的目光,滿是輕蔑,“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戀?我怎么可能愛你?我怎么會還愛你?”
“如果你不愛我,你怎么會生下我的孩子!”
“你就那么相信他是你的孩子嗎?江楚帆,你忘記我是怎么騙你的了嗎?我說的話,你怎么能信!”
江楚帆聽著林安寧言不由衷的話語,林喬粉嘟嘟的小臉浮現(xiàn)在自己的眼前。他的確沒有證據(jù)證實林喬的確是自己的孩子,可是,從他見到他的那時候起,他的心里就這樣認定了。有些瘋狂,有些沒有道理。江楚帆相信,這就是父子之間的心有靈犀。
“安寧,過去的事情讓他過去好不好?楚云,尚欣潔,季川西,潘妮妮,還有我對你的逼迫,傷害……以及,林喬。這些事情,我們都不要再想了。讓我們重新開始,這一次,換我愛你。全心全意地愛你。”
經(jīng)過離別,經(jīng)過死亡,經(jīng)過戒毒那段九死一生的日子。江楚帆突然豁達了,死者已矣,他欠她的,以及她欠他的。不管究竟是誰欠了誰,再計較,再報復(fù),又有什么意義?他不能夠再欺騙自己的心了,他是愛她的。就讓一切歸零,人生初見。
林安寧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這么久以來,其實江楚帆的位置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所取代。在她銅墻鐵壁的內(nèi)心里,住著一個江楚帆。所以,她拒絕了所有人的靠近。例如,季川西,例如魏青遠,又例如為她而死的景田玉。這些人,看似與自己那樣親近,但其實,與愛情相差很遠很遠。
江楚帆伸出手,想替林安寧擦干眼淚。林安寧向后一退,便避開了他的手。
“過不去了,我們都回不去了。楚帆,和潘妮妮好好的在一起吧,我相信她是真的愛你的。”
“你TMD不要跟我提別人好不好?林安寧,我知道你受了傷!我也知道你傷痕累累,但我不是一樣嗎?我沒有了江氏,沒有了父親,沒有了所有的一切!可我今天之所以還能夠站在這里,請你和我重新開始!這一切,只是因為我TMD無法停止愛你!林安寧,你怎么就不能陪我勇敢一次呢?”
“勇敢?”林安寧笑了,臉上還帶著淚珠,但卻又出現(xiàn)了笑容。
“江楚帆,這輩子,我勇敢夠了。為了你,我讓自己變成了圣斗士。為了你,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顧??晌?,換來了什么?你對我的仇恨,折磨……第一個孩子,是你逼迫著打掉。第二個孩子,先天性地失語,心臟病。然后,死亡。江楚帆,你知不知道,我是個女人?我的心,沒有你想得那么堅強。兩個孩子,已經(jīng)讓我失去所有的勇氣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寧愿從來沒有遇見你。也從來都沒有為你勇敢過?!?br/>
林喬的死,是林安寧心里最不能逾越的鴻溝。她情不自禁地去責怪,去埋怨,去不原諒。他是他的父親,不是嗎?可他,從來都不在他的身邊。她總是一個人,從頭到尾,一個人承擔了所有的壓力和痛苦。
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了。如果可以重來,林安寧寧愿選擇將自己捧在手心里疼愛的男人。讓她免去顛簸,免去流離,在這繁亂塵世,為她圈出一塊寧靜之地。不會有喪子之痛,不會有失親之苦。朋友,家人,孩子,一切都很美好。
轟轟烈烈,到了這樣的年紀,卻覺得它什么都不是了。
“你后悔了是吧?”沉寂了好久,江楚帆問出了這句話。
林安寧點頭,“是的,我后悔了。所以,麻煩你,不要再來找我了?!?br/>
林安寧的冷漠終于讓江楚帆的忍耐到了極限,“好,我成全你?!?br/>
說完這句,江楚帆轉(zhuǎn)身便走。三十歲的他,縱使是收斂了傲氣。但他卻還是江楚帆,再糾纏,再乞求,沒有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