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25日,冬天。
爭得唯一一個去乾天生物研究所交流工作的機會,成為游韜略近兩三個月來最大的目標。他的確想去乾天城——那兒有更充足的資金、更精密的儀器和更專業(yè)的團隊。但他之所以如此拼命,如此賣力地在領導和同事面前展現(xiàn)自己,更多是因為他的競爭對手是顧時。
一個“恨”字足以概括游韜略對顧時的感情。
他實在想不明白,顧時作為游園的學生,得到了游園那么多的關照和夸贊。而他,游園的親生兒子,從小到大就只有被冷落的份。這些年來,游韜略無數(shù)次想向游園證明,自己的能力并不在顧時之下,所以他沒日沒夜地待在實驗室里,做出了許多成果,許多前輩都對他贊不絕口,可游園就像看不見一樣,從未對他展露笑顏,一點肯定也不給。
“顧時比你更適合科研?!?br/>
這是游園的原話。
在游園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游韜略就明白了,在游園心中,自己永遠比不上顧時。
也在那一刻,父親這一形象在游韜略心中轟然倒塌。
他再也不奢求游園的肯定了,但他還是要比顧時出眾,他要讓除游園外的所有人,都覺得他比顧時能力強。
在那之后,游韜略更加努力工作,甚至連家都不怎么回了。而游園因為否定類人項目無果后,帶著團隊離開乾天生物研究所,前往坎水城組建自己的研究所,安定下來后,游園甚至還想讓游韜略辭掉艮山的工作,舉家遷至坎水城,加入他的研究所。
怎么可能?
平日里有什么機會,游園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寶貝學生顧時,而從來都不會想到他,這就罷了,他不靠游園也可以自立??梢宦潆y了,游園就讓他趕去援助,卻不對顧時提這種要求。
這讓游韜略寒透了心。
他當下就果斷拒絕,并且與游園斷絕往來——游園離開乾天生物研究所后,學術界對游園的抨擊接連不斷,游韜略為了前途,加上心中有氣,于是做出了這個決定。
可顧時卻一點也不忌憚,依舊與游園保持聯(lián)系。
這讓游韜略氣憤更甚,至于氣憤什么,其實游韜略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是氣憤自己與游園是父子,提到他時別人很難不聯(lián)想到游園,而顧時就算與游園聯(lián)系緊密,旁人也常常忘記顧時是游園的學生。
又或許是氣憤,顧時比自己更有勇氣。
想到游園和顧時,游韜略不禁狠狠扭彎手里燃著的煙。
“爸爸,”游方怯怯地走到游韜略身旁,“小心燙?!?br/>
看到游方,游韜略更加煩躁。
早在何婷婷懷孕之初,他便暗下決心,將來一定要當個顧家的好父親,絕不像游園一樣,因為工作,對家庭不管不顧。
但是他還是不可避免地成為了第二個游園,讓游方成為第二個自己。
對此,他心中有愧,他補償游方的方法也很簡單:給錢。
就好像給足了錢,他就比游園稱職一樣。
“我沒事。”游韜略扔掉手里的煙,又拍掉身上的煙灰,絲毫不在意掌心里被煙頭燙出的傷口,他拿起一旁的包,從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現(xiàn)金,遞給游方,“這是爸爸給你的壓歲錢,想要什么就自己去買。你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我們就去醫(yī)院陪你媽?!?br/>
游方接過這些連紅包袋子都沒有的壓歲錢,裝進自己的小書包里,而后說道:“準備好了。”
臨出門前,游韜略的視線無意間落在墻壁上掛著的全家福上,當年照這張相片時,游方還是個連走路都不會,只能在地上爬來爬去的小小嬰兒,如今竟已念了好幾年小學。
原來這么多年過去了啊,游韜略詫異地想。
今天是除夕,喜慶的紅燈籠和紅綢帶掛得到處都是,放眼望去整條街都紅彤彤的,往來的行人無一例外地嘴唇上揚,喜笑顏開,似乎在這種辭舊迎新的重大節(jié)日里,人們就不該有除了高興以外的情緒。游方沉默地跟在游韜略身后,神色之間全然沒有過節(jié)該有的輕快,他與游韜略相處的時間少得可憐,一年里待在一塊的時間還湊不齊一周,所以他對游韜略感到十分陌生,與游韜略單獨在一起時,拘束得簡直不像父子。靈魊尛説
吝嗇于將注意分配給兒子的游韜略自然覺察不到游方的異常,他只當游方生性內向,并未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或許全天下只有他會覺得游方是個內向的小孩。
他本想帶著游方去面館打包幾碗面條,可是面館早已關門歇業(yè),不僅面館沒營業(yè),沿街的飯館都打了烊。
沒辦法,人家也要過除夕。
所以他只能去超市湊合地挑了些熟食,又拿了幾碗泡面,帶去醫(yī)院,作為他們一家三口的年夜飯??吹接雾w略拎來的東西,何婷婷微微皺眉,她并不挑食,而且因為生病,她已經(jīng)對食物提不起什么胃口了,可是游方不一樣,他還在長身體,就給他吃這些沒營養(yǎng)的東西,她實在于心不忍。
考慮到游方還在,今天又是個喜慶的日子,她不想與游韜略爭執(zhí)。而且,游韜略能走出實驗室,走出辦公室,陪他們母子倆過除夕,已是難得。
于是何婷婷揚起笑臉,拉過游方,讓他坐在床邊,笑瞇瞇問道:“游方,想不想吃梨子呀?媽媽給你削。”
游方剛想說“好”,游韜略的一句:“他那么大的人了,想吃什么自己能動手,你就好好歇著吧,別慣著他。”讓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同時還滋生些許自責感。
“別這么說嘛,”何婷婷從果籃里挑了顆飽滿的梨,細致地削起皮來,“游方長再大,在我眼里都是孩子。更何況只是削個梨,又不是什么重活,費不了多少力氣,累不著我的。”
“隨便你?!庇雾w略平淡地撂下這句話,便將椅子拉到角落,抱著電腦看起文獻來——年后他們科研所就要進行考核了,他不想浪費休假這幾天的時間。
何婷婷陪游方聊了會天,帶著他吃完飯后又摟著他一塊看春晚。期間何婷婷喊游韜略一塊來看,游韜略應了一聲好,卻仍紋絲不動,沒有一點起身的意思,何婷婷知曉游韜略的性子,便專心陪著游方,不再打擾游韜略。
大概晚上□□點鐘的時候,外邊開始燃放煙花,何婷婷興奮地牽著游方一塊來到窗邊,欣賞只有春節(jié)期間才能見到的滿天花火。
忽然,急促的鳴笛聲刺穿煙花的鈍響,響徹夜空,消防車一輛接著一輛經(jīng)過,游方被這些消防車吸引,低頭看著馬路,好奇地問道:“媽媽,為什么有那么多大車???”
何婷婷看著遠去的消防車,喃喃道:“興許哪里著火了吧。”
“有數(shù)據(jù)統(tǒng)計,節(jié)假日的失火率比平日里要高出好幾倍。”游韜略難得抬起頭,說了句話,但也僅僅只有這一句話,說完后他又將視線移至電腦屏幕上。
這時,游韜略的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人姓名顯示著“白夢”。
白夢是游韜略的助理,前兩天他讓白夢幫他找些資料,她現(xiàn)在打來,應該就是為了這事,于是他接起電話:“喂?”
手機那頭的白夢喘著氣,似乎剛跑完步,周圍還有嘈雜的背景音,聽起來不像在家里:“游老師,除夕快樂!我給你送了個新年禮物,保證你喜歡!”
“沒什么事我就掛了。”游韜略冷著聲說。
“等等,韜略!”白夢情急之下喊出游韜略的名字。
游韜略正要掛掉電話,忽然聽到白夢壓低聲音說道:“我放火燒了顧時一家。”
“你等等。”游韜略一愣,隨即故作冷靜對何婷婷說,“我出去接個電話。”
隨后他快步走出病房,走廊里沒有人,但他還是走到了走廊盡頭的陽臺上,才又將手機抵在耳旁,難以置信說道:“你再說一遍?!?br/>
白夢聲音顫抖,語氣里滿是掩不住的喜悅:“我說,我放火燒了顧時一家!游老師,你可以去乾天生物研究所了!再也沒人跟你爭了!”
“白夢!”游韜略失聲,“你瘋了!?”
白夢:“我沒有!我都是為······”
“行了!”游韜略頗為頭疼地揉揉眉心,打斷白夢,“你現(xiàn)在在哪兒?我去找你?!?br/>
游韜略再討厭顧時,也從沒想過置顧時于死地,沒想到白夢這個平日里不聲不響的文靜小姑娘竟然這么瘋狂,這么心狠手辣。
以實驗室有事為借口,游韜略連一向不離身的電腦和資料都沒帶,便匆匆離開醫(yī)院。他先隨著圍觀群眾來到失火地點,火勢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大火傳來的熱浪讓他額間蒙上一層細汗,他駐足觀望了一會,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顧時如果在里面的話,肯定沒救了。
旁邊三個失聲痛苦的小孩吵得他心煩,他又急著找白夢問個究竟,于是轉身擠出人群,迅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