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我都沒有去銀行。按說行里是不準請假的,剛上崗那會,小邵害了急性腸胃炎,天天上吐下瀉的,還得帶病參加崗前培訓。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跟經(jīng)理說家里人生了重病,得有人照顧,實在走不開。沒想到經(jīng)理居然好脾氣地一口答應,還囑咐我要注意身體,別照顧好了別人累垮了自己。我一聽差點沒感動的熱淚盈眶,連聲道謝,想著上了班就給他老人家買兩條煙送去。
除了去街口菜市場買菜,我天天在家陪著秦飛泫。他現(xiàn)在忽然變的很安靜,安靜地吃飯,安靜地看電視,安靜地睡覺。他原來總愛沒事找事,吃飯嫌米飯蒸得硬了咯牙軟了沒嚼勁,看電視嫌廣告太多劇情太假臺詞太肉麻。就連睡覺都要抱著吉他,邊彈邊唱一曲才能睡,有時候非逼得我去拍門踹桌子他才肯安分躺下。現(xiàn)在他好像對什么都沒了脾氣,喊他吃飯就順從地坐下,一聲不響地扒碗里的飯粒。叫他看電視,就窩在沙發(fā)里,舉著遙控器從一臺換到五十臺,晃得我眼睛都花了。他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又乖又聽話的,只是更粘人,每天晚上都跑到我房間來,摟著我才能睡著。
家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不時會有小鴿子飛累了,停在客廳外的窗臺上,閑的時候都能聽到它們沙沙地抖動翅膀的聲音。我對這樣的安靜有點不太習慣,覺得他不能老這么在家悶著,總得找點事情做。他那把吉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原來沒事就愛撥弄那把吉他,現(xiàn)在吉他沒了,也難怪他無聊。
我看見天氣特別好,天空一眼望去是很舒服的藍,大太陽在上面掛著,陽光又溫暖又明媚的,真適合出去走走。我一看秦飛泫套著灰色的家居服,又窩在沙發(fā)里對著電視機發(fā)呆,就跑過去推推他,“咱們出去走走吧?”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說了句,“懶得動。”
他側(cè)著身子躺在沙發(fā)里,長長的腿翹著扶手身上,陽光透過窗子照在他身上,顯得他整個人懶洋洋的。他舉著遙控器對著電視屏幕,不停地跳臺,時不時的眨下眼睛,長長的眼睫毛在陽光里一顫一顫的。
我不依,上來硬拉他,“起來起來,換衣服去,在家里呆得都要發(fā)霉了,陪我出去曬曬太陽?!?br/>
他皺起眉頭嘟囔了半天,還是被我趕著去臥室換衣服了。
我跟他一塊兒在大街上走,這才發(fā)現(xiàn)這小子回頭率居然那么高。他就套著件普普通通的白色羽絨服,兩手插在牛仔褲兜里,迎面走過來的小女生就一路仰著頭看他的臉,擦肩而過了還邊走邊扭頭。走了不過半條街,就碰見好幾撥這樣的。我看看秦飛泫,他就跟早就習慣了似的,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連眼珠子都懶得轉(zhuǎn)。
我們倆默默地走了好半天,不知不覺走到了寬窄巷子。說是巷子,其實就是商業(yè)街。巷子兩邊,一家挨著一家都是店面,都建的古色古香的,先是各種服裝店飾品店,然后就是各種小吃,巷子中央還時不時有玩雜耍的,甚至還有搞行為藝術(shù)的,這里到了周末就特別熱鬧。我上高中的時候,偶爾閑了還和班里同學來玩過幾次,不知道秦飛泫有沒有來玩過。幾年沒來過了,沒想到還是老樣子。
今天正好是周末,巷子里的人挺多的,遠遠望去黑壓壓的一片。大家吃的吃,逛的逛,熙熙攘攘的,挺熱鬧。我怕跟秦飛泫走散了,忙挎上他的胳膊,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也沒說什么。
走著走著,看見一家小吃店,門口站著個白白凈凈的小胖子,帶著大大的黑框眼鏡,穿著紅色的唐裝小棉襖,對著滿是凹槽的小電爐子烤章魚小丸子。小胖子的臉被爐子冒出的熱氣蒸得紅撲撲的,門口圍著幾個小姑娘,手里都舉著個小紙袋子,大概在等著這鍋丸子出爐。
我晃了晃秦飛泫的胳膊,“要不要吃?”
他皺了皺眉頭,“這都是小女生吃的吧?”
“誰說的?”我瞪了他一眼,難不成我奔三了就連章魚小丸子都吃不得了?
我拽著他過去,沖著那小胖子齜牙,“老板,來兩份小丸子?!?br/>
小胖子抬頭沖我一笑,嘴角露出倆小酒窩,“好嘞,兩份十五塊。”說完低下頭一手拿著筷子接著戳凹槽里的丸子,一手掂起一個不銹鋼盒子遞給我。我看了一眼,忙從兜里掏出零錢放進去。完了小胖子也遞給我兩個紙袋子,我就捏著紙袋子跟那幾個小女生一起等。
秦飛泫還被我挎著,皺著眉頭不耐煩地站著。旁邊幾個小女生不時抬頭打量他,又低下頭嘰嘰喳喳地說笑。站在我邊上的一個女孩子戳戳我,“你男朋友呀?長得真帥!”
我啞然,“我怎么會有這么小的男朋友,他是我弟弟?!?br/>
那女孩子一臉羨慕地說,“你們姐弟感情好好哦,還挎著胳膊一起逛街?!?br/>
等丸子出爐了,我和秦飛泫一人捧著一袋子,用竹簽子插著邊走邊吃。小丸子烤的黃澄澄的,香氣撲鼻,我一口吞了一個,沒想到燙得眼淚都出來了,又不好意思吐出來,趕緊張開嘴呼呼氣,又用手扇扇。
秦飛泫撲哧笑了出來,“你慢點吃,別在這大街上丟人現(xiàn)眼了。”
我沖他揚了揚手里的竹簽子,“你再敢亂說,我戳瞎你的狗眼。”
他沖我眨眨眼,一雙桃花眼又泛起了水汽。他眼睛就是這樣,不管哭不哭,都跟汪著一灘水似的,朦朦朧朧的,挺勾人。
我們吃著走著,又看見一家店,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店門口,對著墻上的一個大鐵鉤子,用力地扯著稠乎乎的糖漿。我跑過去抬頭看牌匾,上面寫著手工姜糖,我咬了口小丸子,問門口那個男的,“這姜糖有啥好處呀?”
那男的一邊用力扯糖漿一邊笑著回答,“好處多啦!能止咳化痰,驅(qū)寒暖胃,還能預防感冒,對你們女孩子特別好。怎么樣,來兩袋兒?都是手工制作,現(xiàn)做現(xiàn)賣!”
秦飛泫說,“那來兩袋吧,要剛做好的。”
等老板包好了兩袋,我撕開拿出一塊,“你先嘗嘗?”
秦飛泫搖搖頭,“我不吃甜的,你又不是不知道?!?br/>
我瞪他,“那你還要!”
他看看我說,“你留著吃吧,你不是冬天手腳老覺得涼嗎?”
臨近中午了,巷子里的人越來越多,日頭劃到天心,陽光更暖了,照的我眼咪咪的,都犯困了。我走的身上熱乎乎的,腦門子上都冒了汗,我扭頭看看秦飛泫,“還逛嗎?”
他想了想,“再走一會兒吧。”
我看他難得有興致,就打起精神陪他接著逛。逛到巷子拐角的地方,看到圍著一大圈人,又是鼓掌又是叫好的,好像在看表演??雌饋硗τ腥さ?,我忙拉著秦飛泫過去看看。
原來是個老頭子在耍猴戲,那老頭子穿著碎花緞子面的襖,穿著雙藍色棉布鞋子,打扮得跟早起廣場上扭秧歌的大爺一樣。他腳下蹲著三只臟兮兮的小猴子,屁股紅彤彤的,好像都帶著傷。他身后還藏著只小狗,皮毛都沾著泥巴,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顏色。
小猴子和小狗脖子上都套著根粗粗的鐵鏈子,一動就嘩啦啦的響。那老頭子舉著鑼鐺鐺地敲,等叫好聲都起來了才開始拽手里的鐵鏈子。我不知道他要表演什么,只覺得怪嚇人的,拉了拉秦飛泫,“咱們走吧?”
他卻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幾根嘩嘩亂響的鐵鏈子。
我看他不走,只好陪著他看。那老頭子先拽著鐵鏈子讓小猴子跳上跳下,做各種滑稽動作,圍觀的人群又是一片叫好。我真搞不懂這么殘忍,有什么好看的。用鐵鏈子栓在你脖子上,扯著你走讓人看,你也會有這么高興么?
那老頭子又刷地亮出三把亮晶晶的匕首,嗖嗖地丟出去,那三只猴子一個挨著一個跳起來,用爪子穩(wěn)穩(wěn)地接住。最后一只猴子沒有接到,匕首咣當落在了地上,老頭子猛地一扯鐵鏈子,從腰里抽出鞭子就往小猴子身上掄。那猴子疼得嘎嘎直叫,圍著那老頭轉(zhuǎn)著圈地跳,可還是躲不過鞭子密集的抽打。圍觀的人嘩嘩鼓起掌來,又響起一片叫好聲。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扯了扯秦飛泫,“別看了,怪嚇人的,咱們走吧?!?br/>
可他還是不動,沒想到他也這么冷血,我簡直無奈了。
那老頭子打完了猴子,轉(zhuǎn)身踢了身后的小狗一腳。那小狗沒防備被一腳踢了出來,呆呆地望著一圈子的人。老頭子打了個手勢,三只猴子居然呼啦啦圍上來,像人一樣站著,對著小狗拳打腳踢。
我沒想到居然還有人想的出這么變態(tài)的表演節(jié)目,驚得目瞪口呆。
老頭子扯著鐵鏈子,指揮著猴子往小狗身上撲,猴子按著小狗軟綿綿的身子跳馬鞍,把它踩著腳下又是壓又是按,嘎嘎地叫得很興奮。周圍的人看的更興奮,嘩嘩的鼓起掌,還有人吹起了響亮的口哨。
那只小狗脖子上也被拴著粗粗的大鐵鏈子,攥著老頭子的手里,跑不了,只能緊緊夾著尾巴,嗚嗚叫著,趴在地上縮起身子躲。
秦飛泫忽然沖了上去,一把拽住那老頭子的領(lǐng)子。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跑過去,按住他的手,“你干嘛呀?快松手!”
他怒氣沖沖地瞪著那老頭子,“你還是不是人?你有沒有人性?”
那老頭子都懵了,眨了半天眼才想起來罵,“你他媽神經(jīng)病?。坷献颖硌蓐P(guān)你鳥事!”
我實在是怕了秦飛泫,又不敢兇他,只能好聲好氣地勸他,“你到底怎么了?不高興看咱們就回去,不要打擾人家表演?!?br/>
他還是不饒人,“你他媽有沒有人性?你怎么能用鐵鏈子拴著他們,讓他們跳,讓他們走,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嗎?”
那老頭子急了,“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我用鏈子拴猴子栓狗怎么了,我又沒用鐵鏈子拴你!”
秦飛泫聽到這身子都氣的發(fā)抖了,我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憤怒,眼睛都紅了,他揚起拳頭一拳沖著那老頭子的鼻子打過去,那老頭子大叫一聲倒下了,周圍人驚呼一聲退了幾步,還圍著不散看熱鬧。
我死命地拉住他,急得直跺腳,“你到底怎么了?別再鬧了行嗎,算我求求你了!”
他這才停下來,站在那瞪著那老頭子,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