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元乾與她四目交接，兩人都無所畏懼。那郡主身份尊崇自然沒把他們當(dāng)回事，只是這兩個衣著樸素不合時宜的人實在是與旁人格格不入。

    包元乾是一個后世之人，面對這郡主的目光自然更無所謂了，便也直直盯著她。他初入帝都對于這些王公貴族心頭還沒有太深刻的尊卑概念，否則那日也不會一矛釘死丘岳了。

    不過好奇始終是短暫的，像包元乾這樣的螻蟻似乎也不值得她過多關(guān)注。那郡主眨巴眨巴大眼睛便移開了目光，欲隨著身旁的宗親隊列朝正陽門內(nèi)走去。

    “蕭大人，那個女子你可識得？”包元乾指著那郡主倩影疑惑道。

    “哪個？”蕭儀隨著他手指方向看去，那臉色一下便白了，趕忙按住包元乾抬起的手低聲道：“唉喲，快把手放下，可別瞎指點(diǎn)?！?br/>
    包元乾被他這番動作引起好奇，“蕭大人不至于罷？這不知者無罪嘛。”

    蕭儀趕忙擺擺手道：“對宗親不敬的罪名可不小，況且她也不是尋常的宗親勛貴，乃西平侯爺沐晟的掌上明珠?！?br/>
    “沐晟？”

    包元乾聽到這個詞，第一個便想到了朱元璋的義子，已故黔寧王沐英。這個沐晟應(yīng)該是第二代西平侯，這郡主是她的女兒，難怪那日不懼嚴(yán)寒穿著土司習(xí)俗的“泠柔衣”，馭象本事頗為老辣，原來是專業(yè)對口了。

    他心中忖度這沐家世鎮(zhèn)云南，與當(dāng)?shù)刂T土司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天高皇帝遠(yuǎn)已然成了一方土皇帝。這沐家乃是朱允炆一派的堅定擁躉者，朱棣靖難后也深深感到來自西南的威脅。

    這沐府無論在當(dāng)?shù)剀娦l(wèi)、有司中，還是在眾多的土司中都享有頗高的威望。@·無錯首發(fā)~~云貴地區(qū)山高水長，萬一用兵不利，曠日持久，各地迫于形勢歸順于自己的諸王、將領(lǐng)、官員很可能乘釁而起。

    如此想來，也難怪這沐晟的女兒能夠以郡主身份位列前排。見到朱棣車駕也只行半福之禮，看來是朱棣有意拉攏沐晟這個西南最大的軍事集團(tuán)頭子，而特意賞賜的殊榮。

    蕭儀遮嘴悄聲介紹，這沐家看似為勛貴，實際卻是明太祖義子一脈，實乃宗親與勛貴兩重尊崇的身份加身。西平侯雖為侯爵，可規(guī)制卻與王爵一般無二。

    朝野上下也多以沐王府稱之，這侯爺之女也與親王之女并無兩樣，儀仗規(guī)制只高不低且皆以郡主喚之。

    包元乾聽及此處，也難怪這蕭儀讓自己別瞎指點(diǎn)。心道這沐晟的侯爵含金量，可比丘福那公爵高出不少。如今朱棣靖難初定，正是拉攏手握重兵的沐晟關(guān)鍵時候，這沐王府的小郡主可謂是在應(yīng)天呼風(fēng)喚雨。

    難怪那日錦衣衛(wèi)唯唯諾諾，她輕飄飄的一句便擔(dān)下責(zé)任。她這身份別說失了一頭貢象了，就算十頭也是無妨。

    姜為聽著蕭儀喋喋不休，凝視著那郡主背影若有所思道：“這幾日坊間流傳，這西平侯沐家素與長興侯耿家乃是姻親，若她是沐王府的郡主，那與之站近的老者應(yīng)當(dāng)是耿侯了。沒想到百戰(zhàn)的老將，卻如此養(yǎng)尊...”

    姜為看那老者雖然一身華服，卻沒有半分武將的堅毅之色，哪像個戎馬半生的沙場老將？誰知姜為話未說罷，蕭儀被嚇地跳起腳來去遮姜為的嘴。

    “我說你們兩個不要命啦！長...”蕭儀眼珠四下一轉(zhuǎn)溜，“莫要質(zhì)疑此人，此乃本朝忌諱，昨兒年不知因造謠此事剮了多少人！”

    包元乾二人一頭霧水，心道蕭儀怎么這般大驚小怪的。尤其是包元乾，他是知道姜為所問何人。這長興侯便是耿炳文，在真定之戰(zhàn)被朱棣擊敗后被李景隆換回。在史書在記載中，他后死于僭越畏罪自殺。

    可如今才永樂元年啊，這耿炳文應(yīng)該是有擁立之功的，為何談及此人會讓蕭儀諱莫如深？

    蕭儀輕嘆一聲，見二人哪壺不開提哪壺便將他們二人拉扯至一旁道：“哎，這事兒你們還是不要打聽了。我只與。

    你們說一回，那老者便是長興侯?！?br/>
    “哦，了然。”

    姜為如夢初醒般點(diǎn)點(diǎn)頭，瞥了身旁包元乾一眼。

    包元乾是看明白姜為的意思了，這蕭儀似乎是緊張過頭了。姜為方才只是見那人神態(tài)不似沙場老將，無心之言提了一嘴，卻把蕭儀驚出一身汗。

    沐家與耿家姻親，沐王府的小郡主自云南來京城人生地不熟，自然只能與耿家相熟。而來迎圣的勛貴皆是有爵位在身，所以耿家也只能有耿炳文有資格來迎圣，這并不難猜。

    俗話說，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若是淡定自若二人倒也不會懷疑什么，只是蕭儀這過激的反應(yīng)倒像是此地?zé)o銀三百兩，如此想來那姜為的無心之言便不是空穴來風(fēng)了。

    包元乾心中忖度，若此人不是耿炳文而被指鹿為馬，那真的耿炳文又去了何處？朱棣為這假的耿炳文造假又是為何，難不成是與沐家有關(guān)？他旋即搖搖頭，心道罷了這些權(quán)貴們的事也不是自己一個草民考慮的。

    不待他多思，蕭儀正色道：“就當(dāng)我今日未說過，你們二人也未曾聽過。若是胡說八道，不但功名不在性命也殃，甚至還會牽連于我！”

    “了然，了然?！?br/>
    ..........

    包元乾在客棧中無所事事，兄弟幾人也倍感無聊。他們在應(yīng)天府也幾乎待了一月光景，那日朱棣回宮幾人都是精神為之一振，本以為朱棣回京擇日便會宣召自己幾人，不過一連又是音信全無。

    蕭儀昨日倒是來過，他回宮請旨而來。他告訴眾人天子已知曉幾人早至應(yīng)天府候宣，只是這月于中都舟車勞頓，頗感疲憊便擇日再宣。

    饒是包元乾頗有定力，也覺得朱棣這廝架子也忒大了些。不過天子不見你，你再急也得憋著，幾人無奈只得繼續(xù)等候。

    這幾日那鬧地滿城風(fēng)雨的丘岳被殺一事，似乎被人刻意摁了下來。自朱棣回京后，市井便恢復(fù)正常，也無人再去搜索刺客。也不知那丘福得知此事，是怎么個想法？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jiān)咯！”包元乾拋著篩子玩耍，自嘲道。

    “未必是壞事?！苯獮榈σ宦?，“你沒察覺么，圣上是在刻意冷淡我們?！?br/>
    “刻意？”包元乾本就磨皮擦癢的，如今聽姜為這么說倒是讓他耳目一新。

    姜為摻了杯茶道：“我們立了功勞，又是最后一批破例舉薦入朝，此事朝野皆知。正如吳侯所言黨爭激烈，文武兩派可都睜著眼睛看著圣上會封賞我們什么官職?！?br/>
    “你說的不錯。 @ ”

    姜為又道：“圣上豈能不知朝野黨爭激烈？如今刻意閑置我等不見，不是針對我們而是給文武兩派敲警鐘，告誡百官莫要假以舉薦之名而行黨爭之事?！?br/>
    包元乾似有所悟道：“你想說這圣上給咱們的官職不會太高？”

    姜為道：“所以那日我會打趣說給你個文官閑職也不定?！?br/>
    包元乾不以為意道：“軍功不過是敲門磚罷了，咱們所來應(yīng)天可不是軍功這般簡單?！?br/>
    姜為搖頭道：“沒這般簡單，我這些時日倒是看出不少眉目?！?br/>
    “何解？”

    “那日正陽門外你光盯著女人看了，卻忽略了百官中一個人物！”姜為放下茶杯怔怔道。

    “何人？”

    姜為悄聲道：“你還記得那日替你摸骨的那個相士么？”

    “龔元??？”

    “正是！那日他身著文官官袍服亦在隊列之中！”

    包元乾倒吸口涼氣，他萬沒想到這來歷不明的相士竟然是個朝廷官員！

    這至少說明文官集團(tuán)早就盯上了自己，他琢磨那日龔元前來摸骨所言之話，倒有三分誡告之意。姜為的意思再明了不過，這些文官集團(tuán)手段通天。不管你有多大功勞若是不跟他們一條船，怕是三言兩語攻訐下便能讓你。

    吃大虧！

    因為吳高乃是勛臣武將，但其為靖難罪臣又無迎立之功，暫未卷入派別之爭。但這些文官仍舊怕包元乾幾人會偏向武將那派，以此來敲打自己。

    “他媽的！”包元乾被姜為這么一分析，頓時罵了句。

    姜為沉思道：“只是文官們早早出手了，但是這武將派系卻遲遲未來尋你，倒是有些出人意料?！?br/>
    他將茶喝罷便欲離去，包元乾問道：“天色將暗，你去何處？”

    姜為輕嘆一聲道：“我去看望下小藍(lán)，那日將她安頓好后還未去看望過?！?br/>
    “且慢?！?br/>
    “何事？”

    包元乾留住了他，見他提及小藍(lán)。他這幾日心中一直琢磨這件事不知如何給姜為說，最終還是下定決心，畢竟事關(guān)小藍(lán)安危。 @

    “你可知..前朝的涼國公，藍(lán)玉？”

    “藍(lán)玉？”姜為搖頭。

    包元乾心道自己所想果然不假，這個時代消息閉塞，姜為一介小民又在邊塞小城怎會知道皇權(quán)斗爭的犧牲品？

    況且這藍(lán)玉在這個時代并不算一個多么了不起的名將，這對于藍(lán)玉的吹捧還是后世以訛傳訛無限夸大的結(jié)果，甚至吹噓到了藍(lán)玉在世，朱棣不敢靖難的地步。

    實際上藍(lán)玉在明初的名氣源自兩處，一乃開平王常遇春的小舅子，二乃他被施以剝皮萱草酷刑且被族滅而為人所知。

    藍(lán)玉在軍旅生涯中絕大多數(shù)時候多以副將，偏師協(xié)助等身份參與戰(zhàn)爭。而真正輪到他獨(dú)當(dāng)一面成為一軍主帥后只經(jīng)歷兩場大戰(zhàn)。

    其一便是掃蕩西川元朝殘余勢力，月魯帖木兒?？蓺v史便是如此滑稽，作為主帥的藍(lán)玉尚未到達(dá)明軍后方大本營，月魯帖木兒大軍便被四川都指揮使瞿能大敗全殲，活捉月魯帖木兒。此戰(zhàn)乃是瞿能一手包辦，藍(lán)玉只沾了個光。

    其二便是為人傳頌的捕魚兒海大捷，可實際上是藍(lán)玉于塞北奔波數(shù)月而徒勞無功，覓不得北元王庭所在。藍(lán)玉氣餒準(zhǔn)備班師回朝，是左右副將軍耿炳文與王弼死勸并立下軍令狀，在容他們二人搜尋三日，藍(lán)玉無可奈何這才同意。而就是這三日光景，還真讓耿炳文與王弼搜出天元帝的所在！

    所以藍(lán)玉想靠軍功在這個時代想被人所知，簡直是癡人說夢。

    包元乾將藍(lán)玉案來龍去脈與姜為說罷，姜為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才道：“難怪她悶悶不樂，我不該帶她前來應(yīng)天?！?br/>
    包元乾輕嘆一聲道：“皆是我之過，往日忽略了此事。到了應(yīng)天見小藍(lán)如此反應(yīng)，這才聯(lián)想到此事?！?br/>
    姜為搖頭道：“不怪你，你我也只是懷疑罷了。究竟是與不是，還得讓小藍(lán)自己告訴我?？扇粽媸侨绱?，一旦泄露了消息會給兄弟們帶來殺身之禍?！?br/>
    他所言不假，藍(lán)玉是被夷了三族的，若是朱棣得知藍(lán)玉案尚有遺孤在世，必定會對小藍(lán)誅殺到底，也會牽連他們幾人。

    畢竟，朱棣靖難是以朱元璋為正統(tǒng)而合法繼位的，朱元璋時代的案子是一律不得翻案，否則便是對太祖高皇帝的不敬，這靖難的由頭便會大打折扣。

    他起身不安地踱步道：“不若我先帶小藍(lán)離去，這封賞一事不要也罷?！?br/>
    包元乾搖頭道：“那便是欺君了，圣旨上可有我們二人名字。他們?nèi)サ?，你卻去不得。”

    姜為道：“關(guān)己則亂，是我疏忽了?！?br/>
    包元乾穩(wěn)住他道：“莫急，如今小藍(lán)暫無大礙，我們便不要自亂陣腳。且先等封賞下來，再做決定不遲?！?br/>
    姜為緩緩坐下，他明白包元乾言之有理，畢竟小藍(lán)身份還是未知，如此武斷倒是倉促。加之如今并未暴露，貿(mào)然離去反而引人懷疑。

    就在二人說話間叩門聲響起，包元乾開門看去，只見是管理客棧的小吏。

    那小吏滿面堆笑道：“貴人勿怪，有客尋訪而來?！?br/>
    。

    “有客？”包元乾看向樓下，只見一個長身而立的男子遙望二樓的自己，淡笑作揖。

    那男挺拔，身材勻稱，器宇軒昂，年紀(jì)不到三十。@*~~雖著一身布衣，卻掩不住眉間殺氣騰騰的神態(tài)，一看便是行伍中人。

    “讓他上來吧?！卑獓诟酪宦暠慊厣韺χ獮榈溃骸袄辖?，你方才還說武官。這不，說曹操曹操到?！?br/>
    兩人端坐于屋內(nèi)，只是片刻那布衣男子便已站在門前。

    “想必二位便是吳侯提名之人？”

    “不錯，請進(jìn)屋一敘。”

    那人合門入內(nèi)，旋即推金山，倒玉柱般一揖道：“我乃鳳陽留守司事，衛(wèi)青?！?br/>
    “衛(wèi)青？”

    包元乾聽著這個名字，倒是有些恍惚。他依稀記得這明初確然也有一個衛(wèi)青，此衛(wèi)青非漢代之衛(wèi)青。他看著眼前這衛(wèi)青面容俊朗，絲毫不弱于姜為，倒是個面若冠玉的青年俏將軍。

    三人互相介紹一番，那衛(wèi)青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道：“二位莫要誤會，衛(wèi)某此來不是說客而是替人遞信?！?br/>
    包元乾取出信來一看，落款卻是齊王朱榑。

    “齊王？朱榑？”二人都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衛(wèi)青道：“齊王殿下在偽朝時因握有軍隊，而被削藩囚禁于鳳陽。如今靖難初定，圣上此次前往鳳陽一為祭祖，二也是專程將齊王殿下帶回應(yīng)天款酬，復(fù)其封地?！?br/>
    二人旋即將信中內(nèi)容看罷，不由得有些心驚肉跳。原來這個齊王朱榑大有來頭，信中所言其夫人吳氏乃是江陰侯吳高之妹！信中言辭籠絡(luò)，似有讓自己幾人為其做事之意。

    這朱榑既派衛(wèi)青來送信拉攏，那應(yīng)該便是武官集團(tuán)的意思，難怪這武官集團(tuán)早前遲遲沒有反應(yīng)。原來是等著朱榑從鳳陽歸來，以他為吳高妹婿的身份拉攏自己等人。

    可這事兒絕沒有這般簡單，這朱榑既為吳高妹婿，可吳高卻并未一股腦地與武官混跡一處，而是讓自己洞悉朝中情況而定。

    這就說明這朱榑頗為不靠譜，至少在吳高眼中是這樣的。那自己也得多留個心眼，不能因為朱榑一封信便稀里糊涂的上船了。

    “原來如此，既然齊王親筆來信，在下受寵若驚?！卑蛑珮O道，“只是如今圣上還未召見，功名遲遲未定，這回信怕是要暫緩幾日?！?br/>
    衛(wèi)青直言無妨，三人言語幾句便送走了衛(wèi)青。

    姜為看著他離去背影，道：“鳳陽留守司事....這齊王倒是善于籠絡(luò)人心，往日被囚禁在鳳陽卻能廣結(jié)官員，讓鳳陽的留守司事替他送信?！?br/>
    包元乾沒關(guān)注衛(wèi)青的官職，而是衛(wèi)青此人。

    他沒能見到漢代的大將軍衛(wèi)青，卻見到了明代的衛(wèi)青。如今文武雙方都已拋來橄欖枝，而選擇權(quán)到了自己手上。

    只是他被文武這么一夾，又有朱棣這廝在故意隔岸觀火，他們幾人真是倍感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