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耳邊呼嘯而過的風(fēng)聲，和游人興奮、疲憊的聲音，夏夜之的心思有些飄忽。

    “表姐，你晚上會不會時常做夢？”

    “怎么，是不是被蛇嚇到做噩夢了？”

    孟想下巴輕輕壓著他的肩膀，道：“我以前沒事做的時候，讀過佛洛依德和榮格一些關(guān)于心理學(xué)方面的書，對于釋夢，多少知道一點，你說說看，說不準(zhǔn)還能蒙上呢！”

    似乎是在回憶夢境，直到走完十二層臺階，夏夜之才道：“最近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會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個殺戮者，在全世界執(zhí)行任務(wù)……”

    “我弟弟……嗯，是我親弟弟，前一陣給我發(fā)短信時，也做過這些夢，也讓我?guī)退治?，我說你們男生啊，就是玩游戲玩太多了，聽我媽說，我弟晚上睡覺經(jīng)常狼一聲鬼一聲喊著讓人給他作掩護(hù)，扔閃光彈，你說說這孩子……夏夜之，玩殺人打仗的游戲會令神經(jīng)繃緊，晚上自然會做噩夢！要我說你以后還是以學(xué)業(yè)為重，少玩些游戲！哎，一說起這些就想起我那個上高三的弟弟，真擔(dān)心他上不了大學(xué)……算了，不提他，你繼續(xù)說！”

    “其實也沒什么……”

    “都說了一半，怎么就突然不說了，不行，快說！”

    “真的沒有什么，我就是夢到自己制造了許多死亡，那些人有的是財閥，有的是黑幫頭目，有的是官員，因為種種手段他們逃脫了制裁，但是最后都……呵呵，死在了我的手下！”

    “有點蜘蛛俠的感覺哦，小夏夜之，我覺得你心底其實也有一點大男子英雄，很大的一點……”

    “那你覺得我在夢里那樣做對嗎？”

    孟想搭在他肩上的手慢慢地垂下，環(huán)繞在頸間，“那些無法制裁的人固然不對，可是凌駕于生命之上殺戮也不一定就對呀。我也恨過那個欺騙過我將我推進(jìn)火坑的人，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他，可是我卻從沒有想過真的要他死……你要知道，那些人也許還有家人，有老婆，有孩子，他們是無辜的，一個人的死意味著一系列悲痛，這些悲痛又會影響他人，就像蝴蝶效應(yīng)……呵呵，我沒有讀過大學(xué)，不太會說，不過這都是我心里的想法！”

    似乎背著一個人有些氣緊，夏夜之沒有在說話。

    孟想側(cè)過臉枕著他的肩，仿佛能聽到他心臟美妙的節(jié)奏。烏黑光澤的卷發(fā)垂在夏夜之頸前背后，一陣陣夜風(fēng)襲來，帶著發(fā)絲飛揚，卷起淡淡的發(fā)香。

    在第十五層臺階，他們超過了剛才那對小情侶，孟想看到那個比自己小兩三歲的女孩掐著自己男朋友的臉頰，自己的臉頰莫名有些燙，她閉上了眼睛，有些發(fā)顫的牙齒間輕輕哼出了幾個音符，“以前人們在四月開始收獲，躺在高高的谷堆上面笑著，我穿過金黃的麥田去給稻草人唱歌，等著落山風(fēng)吹過。你從一座叫‘我’的小鎮(zhèn)經(jīng)過，剛好屋頂?shù)难┗捎觑h落，你穿著透明的衣服，給我一個人唱歌，全都是我喜歡的歌。我們?nèi)ゴ蟛菰暮?，等候鳥飛回來……”

    “你唱的很好！”

    夏夜之聽著孟想沙啞的聲音，心神搖曳，身邊那些喧囂和嬉鬧漸漸遠(yuǎn)去，而自己身在一個遼闊自由的天地，那里有看不清的光暈，澄澈的湖水……

    吸了口夾雜芬香的冰涼空氣，夏夜之那顆承載了無數(shù)爾虞我詐，淡漠和純凈交織的心靈止若靜水，他側(cè)了側(cè)頭，耳際貼住了孟想的嘴唇，輕輕笑道：“能繼續(xù)唱嗎？”

    孟想無聲地點了點頭。

    月光剪影下，蘊在眼眶里的兩灣淚痕不禁滑落，滴在了夏夜之白色t恤上。

    ……

    到南天門的時候，已經(jīng)將近五點，身前身后遍是接踵摩肩卻滿臉興奮的游客。

    夏夜之剛吁出一口氣，人群之中，便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老夏！在這呢，在這呢！”

    馬立強(qiáng)幾乎是以一百七十斤的小鋼炮身材拱開了前面幾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偽娘，沖到了夏夜之面前，結(jié)果看到孟想撩人的睡姿，他險些從臺階上繼續(xù)掃蕩下去。

    “哇靠！孟美眉這樣也能睡著?。俊辈ㄊ蔡蛄颂蜃齑?，如果不是這么多人，他真想捏一捏她被風(fēng)吹得發(fā)紅的臉頰。

    或許是南天門的風(fēng)過大，孟想打了一個寒戰(zhàn)，惺忪的雙眼開了一線，在院落搖曳的燈光中找到了焦距。這時，眼前顯出一張干瘦的黑臉，當(dāng)看清楚是波什時，兩抹云霞立時漫上臉頰。

    拍了拍夏夜之后背，她低聲埋怨：“到了怎么不告我一聲？唉，快放下我！”

    夏夜之的手臂早已麻木，差點將她扔在地上，還好轉(zhuǎn)過身摟住了她的腰，孟想踩在最后一層臺階上，撫了撫胸口，轉(zhuǎn)身。

    可夏夜之卻按住了她的頭頂：“不要回頭，讓過去的都過去吧！”

    孟想仰視著他眼睛中兩彎金黃色的光弧，用力地點了點頭。

    “啊，要大衣的排隊！”

    院落之中不知誰喊了一聲，在門樓之外的人瘋狂的涌了進(jìn)去。

    “老夏，快走啦，你穿一件t恤不冷嗎？趕緊租大衣！”頭上系著那根登山泰山，全家平安錦帶的波什風(fēng)風(fēng)火火搞出來三件大衣之后，那邊已經(jīng)擠得不成樣子，波什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先披了一件，窩在墻根下避風(fēng)，另外兩件交給了馬立強(qiáng)。

    “這個給你們……”馬立強(qiáng)打腫臉充胖子，明明很冷，還是將兩件大衣給了夏夜之和孟想。

    “你不冷嗎？”孟想上下牙齒打架，問道。

    “不冷，我肉多，呵呵，比較壯！”

    “強(qiáng)子，很紳士！”

    馬立強(qiáng)聽到孟想稱贊，羞赧地搔了搔頭，趕緊借著給夏夜之大衣避開了視線。夏夜之穿上運動服，揮了揮手，指著背靠墻根孤零零坐在那邊的語雪道：“去給她吧！”

    “呃……”

    馬立強(qiáng)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后悔剛才給夏夜之這偽紳士讓大衣，早知道他不領(lǐng)情不如自己穿上，也好過熱臉貼冷屁股。

    孟想見他為難的樣子，會意笑道：“行了，我去吧！”

    對于不近人情的女生，馬立強(qiáng)的作風(fēng)是不理，甭管她多漂亮，多受歡迎。這個語雪他十分不喜歡，就算被稱作“鐵達(dá)尼噩夢”的岑琦也不會那樣子，簡直有點太驕傲了。

    果然，那只驕傲的天鵝拒絕了孟想的好意，看著孟想無奈地?fù)u頭，馬立強(qiáng)趕緊搶過大衣裹在身上，“好了，我們繼續(xù)走吧！據(jù)說到玉皇頂還要半個小時！”

    眼看天空泛起魚肚白，黛色慢慢褪去，大家向著最后一道關(guān)卡進(jìn)發(fā)，差不多二十分鐘，五人站在了泰山主峰之巔玉皇頂。

    當(dāng)那縷晨曦似醉不醉地從東邊盡頭慢慢爬升，在云海之上鍍出明暗堆疊的光暈時，凝立在聒噪的山巖上的旅人一瞬間都靜默了。

    站在霧靄溟蒙之中的馬立強(qiáng)被初輝渲染成彤色的臉上現(xiàn)出一抹驚訝，看著東西南北平鋪著彌漫的云氣，他手中相機(jī)的快門頻繁閃爍。在波什強(qiáng)烈要求下，馬立強(qiáng)給他和孟想照了幾張合照，波什自然也投桃報李，至于孟想只是用手機(jī)拍了幾張夏夜之坐在山石上沉靜的表情。

    最后一張全家福，出自語雪的手，鏡框中圈下了四個人。

    “我給你照一張吧！”

    看著語雪擺弄的手機(jī)，夏夜之莞爾道。

    語雪沒有反對，站在一塊翹楚山崖的大石上，捋著被風(fēng)吹散的青絲，有些緊張：“能照清楚嗎？”

    “如果再笑一笑就好了！”夏夜之比劃了個手勢，“嗯，很好，照咯！”

    隨著，咔嚓一聲，手機(jī)里留下了一張掛著淺靨的照片。

    夏夜之靠在山石上，仰頭望著天幕之上逐漸淡出塵世的夜星，輕輕呢喃著什么，一陣晨風(fēng)掠過，撥走了圍在旭日前面幾縷云絲。

    日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