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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婦人口中吐著血沫，痛得連翻白眼，但意識尚存，顫聲道：“碧兒，快……快跑，不要管娘親，你爹爹……你爹爹他瘋了，滿城滿世界的人都瘋了！”

    碧兒不聽勸阻，雙手扶地，一步步爬到母親身邊，伸手拉扯父親衣袖，求道：“殺了碧兒罷，不要傷害娘親！”她聲音微弱，卻說得極是堅(jiān)決，想不到一個(gè)五六歲的孩童竟有這等氣魄。

    男子雙膝抵住婦人小腿，腰間粗布纏裹著三顆人頭，從粗布縫隙中隱約可以辨認(rèn)出性別，細(xì)看之下，不覺背脊發(fā)麻，赫然便是十歲以下的懵懂孩童。

    男子聽到碧兒哀求，卻是無動于衷，獰笑道：“不急，一個(gè)一個(gè)來，等殺完你娘親，爹爹便讓你去陪她，就像你的哥哥姐姐一樣，我們一家在陰曹地府團(tuán)聚！”

    婦人抽搐著，眼睛瞪得直欲裂開，怒道：“你為了求生，便是如此狠心傷害我們的孩子嗎？我真是瞎了眼睛，看上了你這么個(gè)人面獸心的敗類！所謂虎毒不食子，你竟然連親生孩子都要?dú)⒑Γ媸沁B……連畜生都不……都不……”話未說完，已是人頭落地。

    男子提著婦人肥首，掛在自己腰間，反手又將碧兒摟入懷中，柔聲道：“碧兒乖，莫要哭，莫要鬧。你的娘親死了，哥哥姐姐也死了，若是留你一個(gè)人孤苦無依，爹爹又怎么忍心？姊妹之中爹爹最疼愛的就是你，難道這么快你便忘記了嗎？如今只有你們的人頭才能救爹爹性命，犧牲一下又有何妨？”他笑著捂緊女童口鼻，見她掙扎得敲打自己粗大的雙手，力道逐漸減弱，不多時(shí)已是沒了氣息。

    冰冷的刀刃劃過咽喉，男子沿著刀痕用力擰斷了碧兒脖頸，鮮血?jiǎng)x那濺灑滿身。他面如土灰，卻掛著猩紅的顏色，心下暗道：“爹爹仁至義盡，已是讓你受到了最少的痛楚，我們一家人遲早都是要死的，明日晉軍屠城，必會比今日兇殘萬分，不如讓爹爹代為下手，還能好過一些。爹爹拿了你們的人頭去投軍，還能保住一條性命，可你們在家便是無人照料，終歸逃不過一死。碧兒，你在下面和姊妹們好好玩耍，莫要責(zé)怪爹爹，爹爹……爹爹真的怕死，不想死?。　?br/>
    男子起身，仿佛失了魂魄的軀殼，眼睛黯淡無光，他笑著流淚，淚痕不經(jīng)意的打濕了血漬，緩緩流溢滿面。

    他將碧兒的腦袋塞在包裹里，擠得鼓鼓的，麻布表面氤氳著腥臭的暗紅色，仿佛死亡的沙漏，滴滴皆是源自人性的恐懼。

    這一眨眼的功夫，他腰間已是掛了五顆人頭，沉甸甸的墜在那里，小陌不禁咽了口口水，眼看著他面色漿白得向自己走來。

    小陌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甚至懷疑是否置身于夢境之中。常聽人說亂世以人骨為柴，以人肉為糧，甚至交換孩子烹而食之，自當(dāng)戲言爾，卻哪里料得弒妻殺子的人間慘劇就這樣在眼前發(fā)生了，他驚得目瞪口呆，癡癡得望著男子與自己擦肩而過。

    男子回首，見小陌腰間掛著浮腫人頭，善意得提醒道：“小兄弟，公告上寫得明明白白，不能以腐尸充數(shù)，必須是至親血肉的頭顱才可換取軍階，并且殺的人愈多俸祿愈是豐厚，我見你腰間人頭浮腫得這般明顯，真當(dāng)李嗣源是傻子不成？”

    小陌聽得糊涂，遂將重劍提起，搭于男子肩頭，心道：“你不說話還好，一開口便別想活著離開了！老子滿肚子的怒火正愁無處發(fā)泄，你爺爺?shù)模篱g怎會有如此人面獸心之人？”

    劍闊而無鋒，黝黑的劍身銹跡斑斑，直壓得男子跪伏于地，他沒有想到如此瘦削之人竟有此等神力，已是驚出一身冷汗，求道：“少俠饒命，我……我無意冒犯，真的是出言提醒，皆是出于一片好心?！?br/>
    小陌輕哼一聲，怒道：“好心？你這廝也配說好心？老子雖說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也見不得有人比老子還殘忍，親生骨肉說殺便殺，這……這天理何在？”

    男子被壓得胸中滯悶，苦笑道：“天理？你與我說天理？可笑，著實(shí)可笑！天若有理，怎么會眼睜睜得看著這滿地的殘尸，卻置若罔聞？你我又怎會于此處如此血腥的邂逅？蒼天必然無眼，自古皆是如此！”他頓一頓，接著道：“你以為我真的想嗎，真的愿嗎？明日晉軍屠城，滿城的百姓都逃不過一死，只有拿著至親頭顱才能換得一命，我……我也是被逼無奈?！?br/>
    “你爺爺?shù)模愕故怯欣砹?？蒼天縱使無眼，你腦袋上長的這兩個(gè)招子難道是出氣用的嗎？豈有此理！今兒個(gè)不巧了，你小子讓老子撞見，算你命中有此一劫，還有什么遺言盡管說罷！”小陌死死的握著劍柄，已是恨得咬牙切齒。

    “你若殺了我，又與我有什么不同？我的妻子和孩子豈不是白白的丟了性命？”男子雙手撐地，玄鐵的份量盡數(shù)壓在身上，頓時(shí)感到了難以承受之重，說話已是極度困難，央求道：“看在我……我那死去的孩子的份上，饒我一命，也算他們死得……死得其所……”

    小陌不禁一怔，暗道：“這廝說的確實(shí)有那么點(diǎn)道理，人死不能復(fù)生，老子又何必為難一個(gè)求生之人？”嘴上卻道：“老子可以不殺你，但你必須告之實(shí)情，你欲帶著人頭去何處交差？”

    男子面色鐵青，背上已被重劍壓得現(xiàn)出深深血痕，急道：“就……就在前方不遠(yuǎn)處的何春堂，有晉軍作賬目，記錄人頭，分發(fā)賞銀與糧……糧食……”

    小陌心下一凚，暗道：“這廝居然也要去何春堂，真的只是巧合嗎？”他覺得事情變得有些復(fù)雜，決心一探究竟，恐嚇道：“你且?guī)Ю献舆^去，若敢耍什么花樣，老子立時(shí)便讓你與家人團(tuán)聚！”他將重劍提起，抵住男子后心，一路尾隨來至一處熙攘的所在。

    但見前路萬人空巷，幾乎排滿了各色各樣的行人，每人腰間皆掛有或多或少的猩紅人首，周身散出陣陣惡臭。

    烏鴉鷹隼霸占了大片大片的天空，盤旋著，戾鳴著，似是觀望著一場人頭盛宴，仇視著這蜿蜒曲折的“長龍”，沿著長街直排向何春堂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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