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夫人一看見玖兒姑娘,其實她就認出來了。
只是一時之間,有點恍惚。不知道一個姑娘怎么能把翩翩公子的俊逸氣度詮釋得那樣好。不過一套衣裳而已,不穿女裝的玖兒,卻仿佛換了一個人,也換了另一套神情儀態(tài)。
特別的……慵懶從容,閑庭信步。
“夫人要見我,可是還有什么別的東西也想給貴府的姑娘出閣用?”玖兒一見百里夫人,便也依從自己的服飾扮相,拱手揖禮。
“不是的,不是的?!卑倮锓蛉艘裁€禮,依從之前百里將軍的囑托,不能再犯失禮亂說話的錯誤?!拔疫@次是想跟玖姑娘表達謝意而來,王爺愛妾,哪敢再來勞動,這次登門,還唯恐驚擾到呢?!?br/>
將軍夫人說著,便抬了抬手,示意兩個侍女捧著木盒上前,分別交遞到玖兒身邊冉明珠的手里。然后說道,“這是一點薄禮,聊表謝意。姑娘做的那套裝盒,實在巧奪天工,人人見了都說好,如今整個綺京城里更是人人爭相效仿,能備下這一套妝奩出閣,真是既有好意頭,又有好彩頭。我們闔府上下,都是贊不絕口。先錢勞煩姑娘做這妝盒,也是我欠了思量,這次登門,只為道謝,實在不敢再多勞煩叨擾?!?br/>
百里夫人相較于先前在公主府那時,也像是換了一個人般的。說話含蓄謙遜,特別禮貌。
玖兒面對這人前后反差極大的態(tài)度,既不多想,也不介意,平平淡淡的把她這番恭維領受了。
“無妨?!彼f,“舉手之勞而已。夫人也知道,我原本就是個工匠,做這些,習慣了。不覺得多累。”
冉明珠接過木匣,打開,捧著讓玖兒看。
玖兒略掃了一眼,百里夫人倒是真心上門來送禮的,一尊羊脂玉雕的送子觀音,給的也是大手筆。倒是也能抵了勞動她做一套妝奩盒子的工費。
只是……玖兒在心里失笑,她才不想要什么送子觀音。此間的事情一了,她在綺京城,是一刻也不會多待的。
為昭陽王開枝散葉的重任,還是交給別人的好。
于是她開口說道,“百里夫人不必客氣,我和夫人本來也是不熟,禮尚往來的事情我也不是很開竅,夫人如果想要謝我,不如銀貨兩訖,互不相欠,我的工費價格雖說有點高,但神佛無價,不能相較。夫人還是送張銀票對我來說,更為實在。也更讓我喜歡。”
言罷,一抬手,冉明珠便仍舊將收著禮物的木匣交換回到了百里夫人帶來的侍女手上。
“這……”百里夫人聞言,也是一頭霧水,與她的侍女面面相覷。
不要禮物要銀子???
像他們這樣的王公貴族,送東西都講究一個稀世罕見,有價無市,要的是一個人情往來。
送銀子……也太直白太外露了點,又不是商人做買賣,為什么還要銀貨兩訖。又不是老死不相往來?!
百里夫人莫名其妙的帶著禮物被送了客,從昭陽王府出來,她都沒弄明白究竟這是玖姑娘的意思還是府中王爺?shù)囊馑肌?br/>
思及此,心里頗有點惴惴不安,覺得是不是當真如將軍所說,她先時在長公主那邊,說得話做得事,深深得罪了人家,如今送禮上門,人家都不肯收了。
要銀子,說銀貨兩訖,難道是這玖姑娘故意羞辱她的意思?
這銀子究竟是要送還是不要送?
改日究竟還要不要在登門拜訪一次?
武將世家出身的百里夫人,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智不夠用了,匆忙的上轎回府,要與自己的夫君商議一番才知道接下來要如何行事了。
“不要禮物,要錢,那個百里夫人會不會覺得我們特別俗氣啊?”冉明珠把方才端上來的小點心遞給玖兒,順便自己也跟著一起吃兩塊。
“俗氣就俗氣吧,我也不是什么仕宦人家的千金?!本羶阂Я艘豢谔撬志?,含混不清的邊嚼邊說,“市井小民而已,一朝得勢飛進了王府,喜歡銀子多過別的東西,難道很奇怪嗎?”
“一點也不奇怪?!甭宄绣\交待完了府中的一點雜事,特地繞過來看看玖兒,卻發(fā)現(xiàn)百里夫人這么快的就已經(jīng)被打發(fā)走了。他說,“人喜歡什么東西,自己說了算。她既然勞煩你做妝盒,自然要給你你想要的報償?!?br/>
“說的是了?!本羶赫f,“王爺您也不要見笑,我是個市井之人,小小工匠而已,欣賞不來高雅脫俗的玩意兒,生平里,除了喜歡木頭,余下的愛好,八成就是喜歡數(shù)錢了。所以,我只喜歡銀子,別的一概不想要?!?br/>
二人正說著話,居然不多時又有來報,說是來了兩撥人,一撥是長公主府上派來的人要求見玖姑娘,另外一撥是清肅郡主府上派來的人,也要求見玖姑娘?!敖裉斓故瞧媪?,要見你的人,比要見我的人還多?!甭宄绣\說,“你猜猜,這些人求見你,是什么事?”
“還能有別的什么事嗎?”
不過是妝奩盒子惹出來的,如今綺京城木價都跟著貴了幾番,她玖姑娘作為一個工匠身價,只怕也跟著水漲船高了罷。
只是等閑之人如不得王府,哪怕是能出得起千金萬金的富戶商賈,在王孫貴胄眼中,也不過黔首小民,能進來王府求見的,都得是高門大閥、且平素與王府有所交集的那些……
玖兒無奈笑笑,搖頭嘆息,對王府下人說,“那就一起請進來喝茶吧。反正都是不能拒之門外的人,所幸一起見了完事?!?br/>
這兩撥人來拜訪,都是仗著自己與昭陽王府的血緣關系,親近,料定一切好說話,所以打著親眷的名號勞煩玖兒幫忙做東西。
所做之物,自然都是與妝奩有關。
這些王公貴族,看不上木器鋪子里仿制品的粗制濫造,都想要玖兒親自做套精雕細琢的好物件。
玖姑娘對此,欣然點頭應允,并且一概的將禮物拒之門外,且無視對方是否身份顯貴,只向兩邊派來的人逐一開了好價,直言自己就喜歡銀子,也只收銀子作為答謝報償,如此,簡直像是開門做生意般的,就把公主府與郡主府上派來的人打發(fā)走了。
洛承錦也不計較玖兒的做法是多么的不合規(guī)矩不講道理,她做什么,他就靜靜看著,不糾正,不否決,一切隨她。仿佛就是無邊無際的寵縱,莫名其妙的溺愛。
玖兒對此,也問他,“我這樣明目張膽的做起生意來,會不會連累你昭陽王府的聲名?”
洛承錦說:“我已經(jīng)都是坊間盛傳,強搶民女的王爺了。難道還需要在乎什么好名聲嗎?”
“可我這樣動輒談錢,有點俗氣不是嗎?”
“我看著還好,大俗,既大雅。看你欣賞的角度在哪而已。”
“大俗即大雅?”玖兒玩味,簡直覺得自己是在與洛承錦打著機鋒禪語。
洛承錦卻點頭,毫不介意這云山霧繞的說辭,“是,大俗大雅都無礙,重要的是,我喜歡,就好?!?br/>
洛承錦喜歡,玖姑娘也喜歡。
于是,不到半個時辰,又另有幾撥人紛紛前來拜訪。
這一次,昭陽王事全程在側陪同觀看的,玖姑娘一身男裝,不客套不應酬,由于一趟趟來的人過多,她已經(jīng)有些懶怠,失了耐心與興致,索性直接就在她自己住的那個院子里接待來者,無非是什么府的什么夫人派人來求見的,要做的也都是跟女人用的東西相關的器物物件。
玖姑娘站在她院子里那口烏龍骨大棺木的后頭,看著來人,百無聊懶,手肘拄在棺木板子上,一一點頭,把想要的錢數(shù)說了出來,簡直明碼實價、童叟無欺。
這一日下來,昭陽王府門庭若市,玖姑娘接了七八單的生意,細數(shù)起來,竟賺了數(shù)千兩銀子。
她玩味的笑看向洛承錦,對他說,“你既然不要我做的棺木,那我就把買烏龍骨的錢償還清了給你。做完這些貴婦們要的東西,賺的銀子,應該夠了。你不在府中,我直接歸給賬房去?!?br/>
“我不過才走幾個月,半年不到就回來。又不是從此不見面,我不要你那口棺木,你就要和我算這么清楚?”
玖兒搖頭,仰頭看著天高云淡,她說,“情是情,錢是錢?!?br/>
是什么樣的情呢?
玖兒其實說不清楚,洛承錦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她甚至了解的也不是很足夠。
如果硬說喜歡,那所喜歡的,大半歸于表象,而不能深究。
她自嘲,自己總是能夠被色相所迷惑的膚淺之人罷,又有什么辦法,天生就喜歡看儒雅俊逸的美男。
玖兒主動的走到洛承錦跟前,抬起手臂,環(huán)摟著他脖子,細細致致去看對方眉眼,仿佛想把這人的豐神朗俊的容貌全都從此記在心里。
因為……她其實也不清楚,下次會再見面又是什么時候。
她可以肯定的是,洛承錦再回來時,自己必定已走了。
不會再在這個王府之中,甚至也不會再在綺京城,不會再在炎國。
天下之大,江湖之遠,如果有緣,來日可期。
只是,來日再見之時,洛承錦恐怕對她也不會再有什么喜愛之情了。
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的內心深處,究竟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思及此,玖兒傾身上前,在他的唇邊,印下一吻。
對他說,“保重。”
出發(fā)的時辰已到,隨行之人已備好的行裝等在院外,不得不走,也不能再拖。
所以,她對洛承錦的送行,就在這輕輕一吻之中。
然后,她后退一步,笑得幾分誘人,“去吧,我不送你了?!?br/>
洛承錦卻是上前一步,隨性而為,任意妄行的一把抓住了玖兒的胳膊,把她整個人扯回到懷中,摟著抱著,又進了房門。
不管外頭的人是不是已經(jīng)整裝待發(fā),也不管原本選定了一個什么良辰吉時出發(fā),他把這一切拋諸腦后,想要的卻只是和他的寵妾再多待片刻,留下一刻曖昧溫存,以供分別之時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