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定后，趙水荷先開了口：”艾老師，我知道你是因為虎子這幾天一直沒去學(xué)校才來的，你還特意跑到山上來，真是謝謝你了“。
”我是他的老師，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艾檬檬道。
”這孩子，唉……“趙水荷突然長嘆了口氣。
”楊虎媽媽，你方便把家里的事跟我說說嗎？“艾檬檬小心地征詢。
”艾老師，你對我們家的事應(yīng)該也都知道了吧？“
”我只是從馬老師那里知道了一點兒“。
”這事全鎮(zhèn)的人都知道了，我也不怕丟人了”。
“那個，趙姨，我去外面找找虎子吧，”李紅葉懂事地出了屋子避開了。
屋里只剩兩人，趙水荷繼續(xù)開了口：“我的身體不太好，和虎子爸爸結(jié)婚后，我一直呆在家里沒出去工作，虎子的爸爸在鎮(zhèn)上的一個加工廠里上班，工資也不高，生了虎子后我們的日子過的就有些拮據(jù)了，不過也還能過的去”。
“兩年前，虎子爸爸一個去打工的朋友說在上海打工能賺很多錢，虎子爸爸聽了心動了，那個朋友還幫虎子爸爸介紹好了工作，考慮到虎子越來越大，以后用錢的地方也會越來越多，我就同意他爸爸去了“。
”可是沒想到，“趙水荷突然停了下來，低下頭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又繼續(xù)道：”他爸爸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開始幾個月里還打電話回來，后來不但沒再打過電話，連手機號都換了，我跟很多人打聽了，都說不知道他的情況，我還特意去了一趟上海，可是也沒有找到他的人“。
又是一個長時間的沉默之后，趙水荷才又道：”大半年后，一個從上?；貋淼氖烊苏f見到了虎子爸爸，說他完全變了一個人，還在外面重新找了一個“。
趙水荷又沉默了下來，臉上的神情異常難過。
”你有沒有再去找他爸爸問問，也許是別人誤會了，“看著趙水荷難過，艾檬檬的心里也覺得挺難受。
“我也是不相信，可是別人拿了照片給我看，他和那個人……連孩子都有了……看了照片，我還是不信，四處打聽終于有了他的新手機號碼，我打電話給他，他只跟我對不起，沒過多久，他寄來了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趙水荷神情已變得異常戚然，眼里還有隱隱的淚光。
艾檬檬愣怔地望著他，沒想到會是這樣，想說兩句安慰的話，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過了很久還是趙水荷自己慢慢恢復(fù)了情緒：”艾老師，雖然是第一次見你，但我覺得你是個好老師，和你說這些，其實是為了虎子“。
”這事對他的打擊很大，虎子的自尊心很強，脾氣又犟，這事沒多久就在鎮(zhèn)上傳開了，有些不懂事的孩子拿這事取笑虎子，這讓他的脾氣也變得爆燥起來，我和他說了很多，可是他根本不聽，看著他自暴自棄，我又一點辦法也沒有，我心里真的很難過“。
剛才說虎子爸爸的事時趙水荷還能控制住情緒，可是說到虎子，她卻控制不住失聲哭起來。
”虎子媽媽，你別太難過，楊虎肯定是心里一直接受不了所以才這樣，等他想通了，就不會這樣了，“艾檬檬站起身，蹲下了趙水荷身旁，柔聲勸慰起來。
”艾老師，我求求你，幫我勸勸虎子吧，我知道虎子心里難過，我看到他這樣，我心里更難過，可是不管我說什么他都不聽，他并不是個壞孩子，艾老師，求求你，幫我好好勸勸他行嗎？“趙水荷泣著聲就要跪在艾檬檬的面前。
艾檬檬嚇壞了，趕緊伸手拉住她：”楊虎媽媽，你還別這樣，我一定想一切辦法勸他回學(xué)校去上課“。
”謝謝，謝謝你，艾老師，“趙水荷被拉坐回了凳子上，但仍在低聲抽泣。
艾檬檬又說了很多勸慰的話才穩(wěn)住了趙水荷的情緒，走出屋子去找楊虎時，她覺得心情是沉甸甸的。
”艾老師，楊虎在那邊“。
艾檬檬走了幾步便看到李紅葉走了過來，她還沒說話，李紅葉已猜到了她是要找楊虎，伸手指了指磚房后面不遠處的一個茅草屋。
艾檬檬點了點頭：”紅葉，你在這里等我一會兒，我去和楊虎說幾句“。
”好的，“。
這個茅草屋根本算不上是一個屋子，確切點地說只能算是個篷，用枝條和茅草搭成了一個三角狀，篷里鋪著厚厚的稻草，上面蓋了一個發(fā)舊的床單，楊虎就歪躺在上面。
艾檬檬剛才在紅磚房里只看到一張單人床，那說明楊虎是睡在這個茅草篷里的。
看到艾檬檬，楊虎沒有起身避開，只是坐起了身來。
艾檬檬走了過去，一點也不客氣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楊虎瞥了她一眼，眼里閃過一絲意外。
“楊虎，你別把我當老師，我和你差不了幾歲，如果你愿意就把我當朋友吧，”艾檬檬側(cè)頭看向楊虎。
楊虎不理會她，把臉別向了旁邊。
“昨天我才知道，有一個我認為對我挺好的人不但非常討厭我，還把我說的一點用也沒有，我很難過，跑到一個沒人地方大哭了一場，后來想想真是丟人，”艾檬檬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其實人家說的一點也沒錯，我是很沒用，不知道怎么給學(xué)生上課，還給其他的老師盡添麻煩，”艾檬檬從身下的稻草堆里抽出一根稻草捏在了手里把玩。
楊虎一直別著臉，卻沒有去打斷她的話。
“我記得十歲那年我養(yǎng)了一只小白貓，我給它起名叫兔子，因為它長得好像一只可愛的兔子，”艾檬檬的唇角浮起了笑容，思緒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里。
“它真的好可愛，可是有一天它突然生病了，我爸和我媽正好都很忙沒有時間帶它去寵物醫(yī)院，我一個人不敢?guī)メt(yī)院，我以為等兩天我爸媽空了再帶它去看病也來得及，可是沒想到它死了，”艾檬檬的聲音低了下去。
“它就死在我懷里，我抱著它哭了很久，從那此后我再也沒有養(yǎng)過貓，我知道就算我養(yǎng)再多的貓也都不是它，”
”我不停地叫它的名字可是它卻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看我的時候，我恨死自己了，恨自己為什么那么膽小，寵物醫(yī)院其實只和我家隔兩條馬路，但是我知道，就算我后悔死，就算把自己恨死了，它也不會再回來了”。
這是艾檬檬人生中最傷心的事之一，她很少向人提起，隔了這么多年，再想起，她還是很難過很傷心。
楊虎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不過呼吸卻放輕了很多。
過了好一會兒艾檬檬才讓自己的傷心情緒平復(fù)：“我們每個人都像是一棵干凈的樹，我們遇到的困難，挫折或是不開心都像是樹上長的蟲子，如果不清除，這些”蟲子“就會把樹也吞噬了”，
“桃樹要三年才結(jié)果，而核桃樹結(jié)果要等六到七年，那些柏樹，榕樹要幾十年才能長成參天大樹，可是如果樹上有了蟲，那些蟲就可能在半年甚至更短的時間把樹吃空了，你看這多可怕呀！“
”我們每個人都只能靠自己，自己的路必須自己走，自己也必須對自己負責，路也許會不平，也許會有很多溝溝坎坎，可是只要我們一直往下走，往下走，路就會被我們走的越來越寬，越來越平了“。
”這些大道理其實我說不出來，都是我爸跟我說的，“艾檬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下雨天過后一定會出太陽，肚子餓了吃飽了就不餓了，傷心難過之后總會遇到高興的事，嗯……這些話是我說的，暫時想到這些，“艾檬檬格格笑起來。
楊虎轉(zhuǎn)過頭來，瞅了艾檬檬一眼，想給她一個鄙視的表情，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上揚起來。
艾檬檬忽然站起身來，出了草篷，她望向楊虎笑道：”這里的風(fēng)景可真美，楊虎我給你唱首歌吧，不過我唱歌很難聽，但你不可以打斷我，必須忍耐一下“。
楊虎又別開頭去不看她，艾檬檬卻不理會他，轉(zhuǎn)過身去張嘴唱了起來：
”小鳥在前面帶路，風(fēng)啊吹向我們
我們像春天一樣
來到花園里，來到草地上……“
楊虎轉(zhuǎn)過頭來望向了艾檬檬，她竟然唱的是大家小時候都唱過的這首兒歌，楊虎覺得她真是好幼稚。
確實幼稚，可是卻幼稚的很動聽，就像他躺在林間樹蔭下聽到的鳥鳴聲。
脆亮恬美，讓人的整顆心寧靜而又溫暖。
星期一早晨，艾檬檬踩著上課鈴聲走進初三班教室特意望向了楊虎的座位。
讓她失望的是座位是空的。
楊虎還是沒有來，那說明在山上無頭無緒的跟他說了那些話并沒有觸動到他。
一次不行，就兩次，要是兩次還不行，那就三次……相信楊虎總會被說動的。
艾檬檬在心里暗暗下了決定。
和同學(xué)們打過招呼后，剛讓起立的同學(xué)們坐下，就聽到教室門口響起一個熟悉的懶散聲音：”報告！“
艾檬檬轉(zhuǎn)頭望過去，他還是一副懶散表情，整個身體斜倚在門框上，不過他身上卻不再是衣衫不整，而是干凈整潔，頭發(fā)也梳理整齊了。
笑容從艾檬檬的嘴角延展開，最后漫延成了明亮的燦爛，楊虎瞥了她一眼，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沒等她說”進來“，便自已邁步進了教室走向了他的座位。
”今天在上課前我想和大家說一些話，“艾檬檬的視線在學(xué)生們的臉上環(huán)視了一圈，緩聲開了口。
”我以前沒有當過老師，根本不知道怎么教大家，在過去的一個星期里，我知道自己給大家上的課很糟糕，今天我要先謝謝大家，謝謝你們沒有把我趕出教室去“。
同學(xué)們開始都笑了起來，可是看到艾檬檬很認真地朝他們鞠了躬時，大家都怔住了。
”我覺得學(xué)習(xí)知識，不是我教大家學(xué)什么，而應(yīng)該是我和大家一起學(xué)習(xí)，我和大家也不是老師和學(xué)生的關(guān)系，而應(yīng)該是朋友，今天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我叫艾檬檬，以后請大家多多關(guān)照！“
艾檬檬再次對大家行了一個鞠躬禮，同學(xué)們沉靜了片刻后，不知誰帶頭鼓起了掌，之后掌聲響徹了整個教室。
”那我們現(xiàn)在開始上課……“艾檬檬突然感覺頭一陣眩暈，人也有些站立不穩(wěn)，伸手一下扶住了講臺。
剛才向同學(xué)們行第二次禮時她就覺得有些發(fā)暈了，這樣的眩暈從昨天開始已出現(xiàn)過兩次，不過只一會兒就又好了，她也沒太在意。
”艾老師，你怎么了？“李紅葉猛地站起身問。
“我沒事……”艾檬檬想抬起手，可是手一松，只覺眼前一黑，身體一軟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