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嗚。”
悠悠叫喚一聲,躍到他的頭頂,小狐臉上滿是不滿的神色。
“愚蠢的人類,有本宮在,怎么可能會允許那個老頭子傷害到你這個仆人?”
蘇軒想起在念界中星隕劍曾諱莫如深的對他說過小家伙的神秘來歷,望向它的眼神越發(fā)柔和起來。
悠悠有些狐疑的說道:“干嘛這樣看著本宮,心里毛毛的。你不會是被凍傻了吧?”
說著,它毛茸茸的小爪子探到他的額頭上,體貼的為其測量著體溫。
“當然沒有!”
蘇軒將小家伙抱在面前,“吧唧”一口,狠狠地親在它的側臉上。
“只是發(fā)覺我可愛的殿下越來越美麗,被深深地迷住了!”
“你這個……愚蠢的……人……類?!?br/>
悠悠輕聲喵嗚的聲音幾不可聞,小爪子嫌棄似的擦拭著臉上的口水,那條雪白的大尾巴則是晃晃悠悠,閑適無比。
……
天明氣朗,云淡風輕。
蘇軒在空中靜靜俯視著下方大地上那座熟悉的收容所,一時間感慨無限。一個多月前,還曾經仰望星空,幻想著九天之上的仙人會是如何風采。而現(xiàn)在,自己卻已然成為凡人口中代代相傳的神仙人物。
“你怎么了?”
看到他的情緒有些不對勁兒,漣漪難免狐疑的問道。
“沒什么,只是心有所感而已?!?br/>
撫摸著悠悠光滑柔順的皮毛,蘇軒望向下方收容所內忙忙碌碌的少男少女們,
“大災難后,我在這里呆了三年?!?br/>
“那你不下去看看嗎?”
蘇軒哂然一笑,說道:“沒這個必要了,當初也只有向陽真正關心過我。更何況,現(xiàn)在他們應該都不會有關于我的記憶了吧?!?br/>
顯然,李棟將曾經對這些人施展過沉淪秘術的事情告訴了他。
“哼,原來你也是個記仇的小人。”漣漪淡淡嘲諷。
“任誰被那該死的頭痛折磨整整三年,也不會對這里有什么好印象的吧?!?br/>
時至今日,蘇軒想起那種非人的苦楚仍舊是心有余悸??吹街車幕氖弿U墟,或許是觸景生情,他心中潛藏已久的恨意悄然漫上心間。
一路無話,兩人一獸飛速的朝著目的地掠去。
四周的景象越發(fā)荒涼,斷壁殘垣,滿目瘡痍。
蘇軒俯下身,信手拿起一塊零碎的石塊,稍稍一捏,變化成齏粉飄散于空。
“沒想到,三年過去了,這里還是荒蕪一片?!?br/>
漣漪輕紗遮面,感受到此間空氣中隱隱流動著的某種不尋常的氣息,秀眉微皺。
“這里想必是爆發(fā)過一場大戰(zhàn),殘留的能量時至今日依舊沒能散去。所以,并不適宜人類居住,即便是鳥獸的蹤影也很難見到。”
“你說的沒錯,這里的確在三年前發(fā)生過一次驚天動地的戰(zhàn)斗?!?br/>
蘇軒面色陰郁,仿佛是想起了當年于廢墟上無助哭泣的孤單少年。他朝前走著,繞過片片廢墟,來到一條已然干涸的水道前。
他指著干枯見底的小河,面露回憶道:“小時候,我便經常在這里戲水玩耍。而小凝殤,也是在這條小河中,順流而下,被我撿回家里?!?br/>
他伸手比劃著,微微笑道:“當時凝殤只有這么小,咿咿呀呀的還不會說話。任何人只要一靠近她,便會扯起嗓子嚎哭起來。而只有當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到我時,才會咧開小嘴,咯咯直笑。因為這樣,我爹娘甚至都嫉妒我和小凝殤的這種親密關系?!?br/>
漣漪靜靜傾聽著,她感受得到蘇軒此刻已然陷入到某種不正常的狀態(tài)之中,似乎只有這樣回憶著美好,傾訴著感情,才能將自己心中的陰郁抒發(fā)出來。
“喵嗚?!?br/>
悠悠有些低沉的鳴叫一聲,身上流淌著姑蘇血脈的小家伙此刻比漣漪感受到更多的異常。蘇軒腦域中,那抹潛藏已久的黑暗正漸漸彌漫,侵襲著整片天空。悠悠神情凜然,這愚蠢的人類此刻心情激蕩,不能保持一顆通明的赤子之心,或許是這魔氣蠢蠢欲動,興風作浪的根源所在。
只是,他一個人類,體內怎么會有如此龐大的魔氣?而且,從質量上來看,這漫天的魔氣似乎還要比那個膽敢傷害本宮的狼崽子還要精純!真是太奇怪了!
蘇軒繼續(xù)忘我的回憶著:“就這樣,凝殤一步一步,從牙牙學語的嬰兒逐漸成長至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你或許不知道,哥哥對妹妹的愛,有的沉默內斂,有的則是霸道無比,而我恰恰屬于后者。我從來不允許村里其他任何的男孩接近凝殤,有誰敢欺負她,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為凝殤討回公道。所以啊,那時候兩三天便是要鼻青臉腫一回,當然那些人也不會好受。每當這時候,凝殤便是淚眼朦朧的為我涂抹藥水。而我呢,最是看不得她在我面前哭泣了。盡管身上還痛著,卻要想盡辦法逗她開心。不過,當看到凝殤小臉上露出的那抹爛漫笑容,我就覺得這一切都不算什么了?!?br/>
“日子雖然平凡,但有著凝殤和爹娘的陪伴,每天也過得飽滿而充實。直到那一天,直到那個男人……”
想起那個面容桀驁,聲音溫和的矛盾男人,蘇軒的神情忽然變得猙獰起來,雙目隱隱泛紅,渾身激烈的顫抖!
“喵嗚!”
感受到他腦海中那漫天魔氣的洶涌澎湃,悠悠立即嚴肅的大吼一聲,可是還不等它有所行動,蘇軒背后的星隕劍,劍柄處的藍色寶石上,幽藍的光芒閃爍,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冷寒意陡然漫上心田。滾滾的黑云瞬間被冰封成片,發(fā)出一陣陣不甘的咆哮后,悄然隱匿,藏身于某處不知名的黑暗之中。
“呃……”
蘇軒的雙眼恢復清明,有些尷尬的撓著腦袋,疑惑的問道:“我剛才都說了些什么,我怎么都不記得了?”
漣漪這才將衣袖內緊緊握住的雙拳悄然松開,深深地看了一眼略顯迷茫的他,淡淡說道:“沒什么,只是發(fā)了些牢騷而已。”
蘇軒明顯不信她的這番解釋,說道:“不可能,想我這么陽光開朗的少年,怎么會無緣無故的大發(fā)牢騷呢?”
漣漪并不想和他再細說些什么,聲音淡淡道:“你不是說要來祭拜的嗎?”
“嘿嘿,是啊,所以特意帶你過來的啊?!碧K軒語氣嬉笑,但是面容上卻有著一股抹不去的憂傷。他趨步來到一棵枯死的大樹旁,撫摸著干枯龜裂的樹皮,光禿禿的樹干上散發(fā)出濃烈的腐朽氣息,“想當初,這棵洋槐樹承載著我和凝殤那一段最歡樂的時光。每年五月,槐花飄香,盛開的花朵蒸著最好吃,含苞待放的小花苞煎槐花餅最香甜。那時候,我們倆個小家伙最盼望的便是娘親能夠做上一頓豐盛美味的槐花飯,槐花如雪,淡雅的幽香,令人心曠神怡??上?這種美好如今只能在回憶中孤獨的品味?!?br/>
他語氣悲傷,來到洋槐樹的背面,一座小土墳默然矗立。墳頭上,已然爬滿幽幽冉冉的青苔。
“這是一座空墳,連衣冠冢也算不上。”
蘇軒用手撣著插在土墳上的那塊木板,在歲,月的侵蝕下,上面的字跡已然模糊不清。
“畢竟當年災難發(fā)生的太突然,一切都被掩蓋在廢墟之下,我什么都拿不出來?!?br/>
他跪在墳前,輕聲說道:“爹娘,還有凝殤,我來看望你們了?!?br/>
漣漪悄然走上前,從袖口中不斷拿出水果擺放在墳頭前。看到蘇軒驚訝的目光,她有些不自然的轉過臉去,隨口道:“哼,我就知道你不會想到要帶些東西來祭拜親人的。時間匆忙,我也只來得及拿些簡陋的水果。”
蘇軒感激的一笑,說道:“我就知道,帶你一起來是個正確的決定。”
他從漣漪手中接過幾柱香,眼中氤氳的神彩一閃,香煙縹緲。恭敬的磕了幾個響頭,說道:“凝殤,你總是說哥哥以后找不到媳婦兒。但是你看,現(xiàn)在這個嫂子應該可以符合你的心意吧?爹娘,兒子的終身大事已經有了著落,你們在九泉之下也不要再為我操心了?!?br/>
蘇軒聲音低沉,漣漪眉頭微皺,但罕見的此刻卻沒有出聲駁斥。
她也在墳前燃起了幾柱香,沉默著并無言語。
盡管如此,蘇軒仍舊是欣慰的看著她。他知道,以少女清冷的心性能做到這個份上,已然是盡了很大的心意。
“喵嗚?!?br/>
悠悠從蘇軒頭頂躥下,小爪子合十,像模像樣的也在墳前拜祭起來。
蘇軒暢懷一笑,耐不住心中喜歡,抱住小家伙便是一頓猛親。
“喵嗚!”
悠悠的大尾巴晃蕩,肉嘟嘟的小爪子嫌棄似的擦拭著自己羞紅的狐臉,語氣十分不滿。
“愚蠢的人類,現(xiàn)在情況特殊,本宮就不計較你這次無力的冒犯了?!?br/>
如此傲嬌聲音,更是讓蘇軒的心里直撓癢癢。剛想揪住它,再施輕薄之舉,但在漣漪萬分鄙夷的眼神下,只得訕訕作罷。
他看著當年自己摳破手指,泣血寫下的小木板,鄭重說道:“爹娘,凝殤,你們放心,我在封天宗過得很好,師父還有師兄們都對我親如一家。我這次還拿到了去中域參與大康科舉東州域試的名額,你們看著吧,我一定會通過域試,成功獲得去往京都的資格,替你們報仇雪恨的!”
“當年,因為他的緣故我幸免于難。但他的這種做法,對我來說卻是一種更為殘酷的折磨。三年間,我無時無刻不被心中的悔恨所折磨。如果那時候我不給他指路,或許這一切的災難就不會發(fā)生?我們一家人至今仍是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一起?而現(xiàn)在,我終于弄清楚了那個人的身份!到了京都,我要親自問他一句,為什么要這么做!然后,然后……”
漣漪在旁聽得心驚,然后是什么,她當然明白這之后是什么意思。
“你的仇人是什么身份?擁有這種毀天滅地的力量,他在京都的地位一定不低!”
蘇軒卻是灑脫一笑,聲音中隱藏著莫名的情緒:“我只知道,他姓趙?!?br/>
漣漪渾身頓時一顫,失聲道:“趙?!”
“看來你也知道這個姓氏代表著什么了?!?br/>
漣漪心中猛的涌起莫大的怒火,怒聲道:“不懂得應該是你!”
“我怎么會不懂?那可是我仇人的姓氏啊!”蘇軒看著少女,悉心體會著她內斂的關心之意,“趙,大康國姓,當今一統(tǒng)人類疆域的皇族便是這個姓氏吧。”
“那你還……”
“難道因為這樣一個姓氏,我便可以放棄父母妹妹的大仇嗎?”蘇軒抬頭,仰望著北方明朗的天空,他知道,圣城京都的方向便是那里,“所以,我費盡心思,使出渾身解數也要獲得科舉的名額。以考生的身份正大光明的站在他面前,即便是他權柄遮天,也不敢在那種敏感時刻暗自出手將我悄無聲息的解決。否則的話,憑借在蝕日陵內獲得的白玉船,我早就一人孤身前往京都找他報仇雪恨去了。”
此刻漣漪心中當真是百感交集,她從來沒有想過,蘇軒的仇人竟然會是當今趙姓皇族中的一員。
她眼神復雜的望著他,低聲道:“就算你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他面前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拋開實力的懸殊,你一個小小的平民,如何能斗得過皇室成員?”
“斗得過,便可以為家人報仇雪恨。斗不過,我便能下去陪著爹娘,還有凝殤?!碧K軒呵呵一笑,“反正左右我都是不虧,何必憂心這種事情?!?br/>
漣漪頓時氣急敗壞的說道:“你這是純粹的去送死!”
“送死?或許吧。這世上,我孤零零的一個已經活的太無趣了?!彼嬲\的看著憤怒異常的少女,懇求道,“雖然總是對你口花花,但我真的是拿你當朋友看的。我若是死了,你能不能幫我照顧這個小家伙?!?br/>
蘇軒將不情不愿的悠悠遞到漣漪面前,說道:“我知道你身份尊貴,所以把這個不省心的殿下交給你的話,一定能夠得到最完善的照顧。它身上還有傷,最是受不得風寒,若是有些赤陽之物,那是最好不過了。它從來不吃肉食,平日里只要給它喂一些新鮮的瓜果蔬菜就好。它也很講究衛(wèi)生的,有條件的話每天都要清洗兩遍,你也不用擔心它會弄臟家里的環(huán)境。它每夜丑時都會驚醒,渾身發(fā)冷顫抖,估計是體內的傷寒發(fā)作。這時候,你最好輕輕抱著它,撫摸著它的后背,它才能安然入睡。還有,每天午時,陽光最為熾熱,也是它最喜歡曬太陽的時候。最好準備一碗水,它在曬完太陽總會口渴,要及時飲水的。還有……”
“你不要說了!”
漣漪很是煩躁的打斷他,她指著悠悠,憤聲說道:“你既然那么了解它,便自己去照顧,莫名其妙的交給我算什么?”
蘇軒低頭,看著手中安安靜靜的小家伙,卻是發(fā)現(xiàn)它那雙寶藍色的美麗瞳孔中不知何時已經蓄滿淚水。蘇軒仿佛是看到了小時候雨凝殤對著自己無聲哭泣的一幕,頓時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悠悠心下一片感動,它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這么多不為人知的小習慣。而蘇軒卻能夠全部發(fā)現(xiàn),并不聲不響的將自己照顧得無微不至。
“愚蠢的人類,你難道是不要我了嗎?”
悠悠語氣悲傷,此刻甚至是連自稱本宮的心情也沒有了。
“沒……沒有啊!”蘇軒撓著頭,尷尬道,“怎么可能會不要殿下呢?只是我這個仆人當的太不稱職,所以想要幫殿下物色另外一個人選啊?!?br/>
“不要,我不要別人,我就要你!”
“好好好……”蘇軒心下無奈,實則卻有著一絲淡淡的欣慰,緊緊抱著淚眼盈盈的小家伙,如同當年抱著妹妹雨凝殤一般。
“人類,你不可以死掉。你這一生休想逃脫本宮的魔掌!本宮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你,人皇也不行!”
聽著悠悠絮絮叨叨的言語,蘇軒很是后悔方才為什么要將身后事說出來。
他望向心事重重的漣漪,開口說道:“我們走吧,師父他們也該等急了?!?br/>
少女心不在焉的點點頭。
正當他們準備返身離開時,一道突兀的聲音頓時從身側傳來。
“想走?都給老子乖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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