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眼角的余光，紅衣女孩看見了站在她身旁正扼著她咽喉的馮恩的臉；半邊身體被冰霜覆蓋的希聲也同時出現(xiàn)在她的視野中。
“你想干什么……剛才你被我的冰塵命中、明明已經(jīng)沒動靜了”
聽見她冰冷的聲音不禁發(fā)起抖來，并不想笑的馮恩只是瞥她一眼、沒有開口。
揚起的冰塵在此刻融化消散，露出馮恩方才所在的地面――那里赫然開著一條塹壕，大小剛能容下一個人側(cè)身躺入。
紅衣女孩一愣，藍(lán)衣少女也瞪大了眼：溝壑底部在洞壁的幽光下現(xiàn)出三條凹陷的溝槽，正是她手中草藤曾經(jīng)穿過的痕跡。
“你就是這樣躲過了我的冰塵……”
感覺到小女孩的喉嚨里發(fā)出低微的話音，馮恩稍微減輕了手上的力道、緩緩答她：
“沒錯?！?br/>
他知道這里的巖層本就松散、再被那名叫原上草的靈鉆過后就更是脆弱。雖然希聲的破壞力并不足以擊破覆冰的藤壁，但伴著拳上的音波將他所站的地面打出溝壑也是輕而易舉。
于是在冰塵的掩護(hù)下，消去自己聲音的馮恩就這樣沖向紅衣女孩將她控制住、成功地反客為主。
而在瞬間的寂靜之后，紅衣女孩很快開口：
“……現(xiàn)在你想干什么，想殺我嗎！”
“不，我并不會像你和你的隨從那樣把人命看作兒戲。”
扣在她頸間的右手并未放松，馮恩淡定地說著：
“我剛才聽見你有治傷的東西，是叫‘錦衣’吧。拿出來，給我救她――”
說著他伸出左手指向七玉，卻隨即被一聲話音打斷：
“放開小姐！”
草藤伴著遠(yuǎn)處藍(lán)衣女的這句話朝著馮恩射來，劃過洞壁、好似綠色的閃電。
他不躲也不閃，只是讓希聲出現(xiàn)在自己身前，同時右手稍稍用力――
當(dāng)紅衣女孩忍不住因吃痛而一聲輕咳，翠綠的尖芽果然如馮恩所想般停滯在半空當(dāng)中。
“你…不要傷她?！?br/>
盡管仍然擺著一張冷淡的表情，藍(lán)衣少女的語氣終于稍稍柔和了些；立在馮恩身旁的草藤也低下尖芽，卻也仍然指著他的鼻尖。
“幸好你還足夠清醒。”
松開扼在紅衣女孩頸間的手，馮恩轉(zhuǎn)而用臂彎將她挾住、湊近她的臉低聲開口：
“把你用來治傷的東西拿出來，我就放你走?！?br/>
“……嗚……”
紅衣女孩轉(zhuǎn)過頭瞪了一眼馮恩，眼里竟有了淚花：
“……我剛才對你下的也不是死手呀！為什么這樣對我！”
“拿出來，不要再讓我說第二次?！?br/>
隨著這聲話音，她忽然感覺兩只冰涼粗糙的手按上自己的雙耳，整個頭就這樣被朝后用力扭去、少年因寒冷而血色稀薄的面容就這樣占據(jù)了她的視野。
比起夢中的驚異與不甘，現(xiàn)在出現(xiàn)在她眼里的這張臉異常冷峻――然而那棕色眼眸里的憤怒并未改變，甚至比起夢中所見還要更為劇烈。
時間仿佛凝滯，這憤怒也如刀刃一般刺進(jìn)她的心里。到了嘴邊的話音也很久才從唇間一字一字地落出：
“好……但你要放開我?！?br/>
話音剛落，持續(xù)在頸間的壓力竟隨即消失――這讓紅衣女孩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馮恩、卻見他的表情并未變化。
默然間，她立刻抽出系在腰間的一條紅色絲巾。
纖手一揮，朱唇輕啟：
“雉羽為赤，火德有靈?；鳎涤诖隋\。”
隨著她的話音，絲巾上所繡的鳥樣花紋――一只雉雞的眼睛逐漸睜開、朱紅的背景里陡然亮起火色。
那并非絲線產(chǎn)生的顏色變化，而是憑空在絲巾上生出的火焰。
火焰自內(nèi)向外灼燒、絲巾隨之?dāng)U張，幾次呼吸的時間里便展開至原本的十?dāng)?shù)倍長度。
少女于此刻抓著它于空氣中一抖，火光散去、方才不過三寸見方的絲巾此刻已然成了件七尺長的袍子。
女孩走近七玉，將它披在了她身上：只見長袍上火紋亮起，雉雞雙眼光芒閃動、深紅色的火焰隨之重燃、卻一點都沒有燒到長袍下七玉的身體。
“竟是靈器……”
看著七玉蒼白的皮膚重新有了血色、心跳聲也開始變得有力，馮恩立刻上前湊近她的耳邊，“七玉，聽得見我說話嗎？”
說完，馮恩看到她的眼皮只是抖了幾下、嘴唇微分，卻終究沒有醒轉(zhuǎn)。
“這還要等多久！”
猛然回頭，馮恩卻注意到女孩的神情悵然若失。默然片刻，他出口的話音立刻柔和下來：
“……姑娘。這件靈器還要多長時間才能讓人完全恢復(fù)？”
“啊……至少要一刻鐘，還請稍等。”
小女孩的聲音無比失落，和剛才判若兩人：
“我剛才并沒有想殺她，只是想凍住她……”
“我知道，我也沒有想過要殺你?！?br/>
話音剛落、馮恩忽然感覺手腕一緊：草藤不知何時纏了上來。
“小姐！屬下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沖過來的藍(lán)衣少女立刻護(hù)在紅衣女孩身前，總共八根的草藤于此同時分作四組、飛向馮恩四肢并牢牢捆住，把他拉倒在地。
“之前一直擔(dān)心您的安危、所以不敢妄動，”說著她看向馮恩、圓睜的眼中滿是憤怒，“不會再放過他了，請您吩咐該如何處置――”
“放開他，小野?！?br/>
“可是小姐……”
“我說，放開他，袁野?！?br/>
“……是?！?br/>
紅衣女孩擺了擺手、在名叫袁野的藍(lán)衣少女驚訝的目光中走近站起的馮恩：
“我只是想讓你向我道歉。”
“哦，就因為我湊巧闖進(jìn)了你的夢？”
聽出她的傲氣，馮恩的語氣也強硬起來：
“在你看來讓人道歉是要先把人捆住之后再凍成冰雕？”
“因為我怕你?！?br/>
她凝視著馮恩：
“除了我父親，從來沒有人敢在對我說話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可你在夢里那么做了。而且你看上去是那么地恨我，就算我之前和你素未謀面，你的眼睛里也像是有火想要燒盡我一樣?！?br/>
“……因為我把你認(rèn)成了另外一個人。”
“哦，是誰呢？”
馮恩一時語塞，卻見女孩摘下面紗，向自己走近：
和夢里一樣面容的她哭了，一雙淚眼就像被水澆熄的火焰。
真像自己前世遇到的那個人啊，馮恩想著。
他就這樣看著女孩默默地哭、默默擦淚。
“那時候你看著我的眼神認(rèn)識了我十幾年一樣，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你。所以我怕你是來跟蹤我的人，才用了白露為霜?！?br/>
用略帶沙啞的話音低聲說著，女孩搖了搖頭、竟笑了起來：
“但派來跟蹤我的人不可能為了別的女子而用性命來威脅我，更沒有膽子掐住我的脖子，所以我現(xiàn)在相信你了，相信你只是一個鐵匠鋪的幫工?！?br/>
“……”
馮恩仍然說不出話，女孩則繼續(xù)說著：
“這位姑娘是你的什么人呢？是妹妹、還是你所中意的人呢？”
“……事實上，我昨天才在這山中和她相遇?！?br/>
馮恩鎮(zhèn)定自若地編起半真半假的故事來：
“她是一名丫鬟，途徑城外遭受歹徒劫道。一路逃亡不幸落入河中，被打水的我遇見、便救了她。”
“丫鬟么……”
女孩臉上竟現(xiàn)出了些許笑容，“她是丫鬟，你是幫工，竟都能喚出意靈成為馭靈者，我大明可真是人才濟濟?！?br/>
“你也很厲害，年紀(jì)看上去比我還小不也入了夢――”
“無禮！”
袁野突然打斷馮恩的話，“小姐好意與你相談，你也不要忘了自己是什么處境！”
“沒事的，小野?！?br/>
女孩回頭看向袁野，“還有，用本來的稱呼叫我吧。”
“……那樣好么？”
沉吟片刻，袁野的話音仍然帶著疑慮，“您已經(jīng)把錦衣借給他用了，屬下都有些擔(dān)心會暴露您的身份?！?br/>
“無妨?！?br/>
于是，猶豫片刻之后的袁野終于還是收回了原上草、單膝跪在女孩面前：
“遵命，朱顏殿下?！?br/>
朱顏……殿下。
朱……！
“猜到我的身份了么?！?br/>
聽見這話的馮恩看著面前的紅衣女孩，就算平常再怎么冷靜，此刻的他也不禁有些緊張：
“你家該不會在順天府吧？”
“那是父皇的家，不是我的?！?br/>
她的話音悵然若失，神情與最初簡直判若兩人――但這都不是讓馮恩在原地愣住的原因。
“父皇”這兩個字從她嘴里脫口而出的時候毫無生澀，結(jié)合她方才的執(zhí)拗與嬌蠻、以及衣著的華美和舉手投足間的神態(tài)，馮恩相信這句不是假話。
他現(xiàn)在總算知道，這個名叫朱顏的女孩只有一個身份：
“我是不是該叫你……公主殿下？”
“不用了，叫我本名就行――只是在那之前，你得告訴我你的名字?？梢缘脑?，也讓我知道該怎么稱呼和你同行的那位姑娘?！?br/>
“啊，我叫馮恩。她叫七玉。“
“馮恩，逢人之恩么……好名字?！?br/>
朱顏看了馮恩一眼，目光移到七玉身上。
“你救了七玉姑娘之后是怎么來這里的？在山下尋找靜處供我醒靈的時候，我和小野都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人的蹤影。”
“……說來你可能不信，我是被追殺七玉的人給逼著從山上面跳下來的?！?br/>
馮恩當(dāng)然不會提及吳辛的名字，更不會說出七玉的身份、便繼續(xù)編著無傷大雅的故事：
“他率領(lǐng)著那群歹徒一路追來，把我和她趕至上方懸崖。要不是我知道崖下不遠(yuǎn)處有石臺通入此洞、恐怕早已命喪他的刀下。”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這個洞穴只有山腳下一處入口?？磥砟愦_實不是跟著我們進(jìn)來的……”
忽然朱顏話音一頓、像是感應(yīng)到什么一般看向躺在一旁的七玉，“你想救的丫鬟應(yīng)該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去看看吧?！?br/>
馮恩一驚，立刻快步跑了過去。
“唔……馮恩？”
七玉睜開眼，話仍說得很慢、卻已不再有氣無力：“好暖和……這里是外面嗎，到晚上了？……”
“不不，我們還在巖洞里?！?br/>
說著，馮恩輕輕地把她扶至坐起，“不用害怕，我們現(xiàn)在安全了?！?br/>
七玉默默點頭，卻在坐起之后看見了朱顏和袁野，立即面色一變：
“那兩個人……她們還在！”
“別怕，別怕?！?br/>
聽出七玉的驚慌，馮恩撫上她的長發(fā)，“她們和我們一樣，都是在‘逃’的人，已經(jīng)不再是敵人了，也多虧她們我才救醒了你。
感覺到七玉緊張的身體放松下來，馮恩抱住她，附在她的耳邊柔聲低語：
“安安心心地休息吧，我說過我會帶你去東邊的，相信我?！?br/>
“嗯……”
七玉說著，也輕輕抱住了馮恩。
旁邊的袁野和朱顏也各自看著自己想看的人，沉默不語。
許久，馮恩才松開懷抱，緩緩將七玉放在地上。
“她又累得睡著了。”他看向朱顏，“這件‘錦衣’可以再借我用一會兒嗎？”
“你拿去吧，我這里還有很多?！敝祛伒χ斑@錦衣產(chǎn)自京城工坊，附有火雉的靈，可以祛病御寒、也能醫(yī)治皮肉輕傷，總會有用得上的時候?！?br/>
“那就多謝了?！?br/>
馮恩明白自己不需要推辭、便向著朱顏拱手一禮，“雖然不知何時才能應(yīng)驗，但若有機會，來日必將報答?！?br/>
他知道朱顏救七玉最多只算是補償，可他也明白對這種身份的人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該說的場面話還是要說。
“報答么……”
朱顏的笑容莫名多了一絲意味，“好，我記住了?！?br/>
“嗯，那我也準(zhǔn)備告辭――”
“等等?！?br/>
看著面帶疑惑的馮恩，朱顏緩緩開口：
“你對那個叫作七玉的丫鬟說的‘東邊’，應(yīng)該是應(yīng)天府的‘山下閣’，對么。”
馮恩愣了瞬間，點頭答道：“是，畢竟再過幾天好像就是一年一次的新生入閣試。”
“我知道。”朱顏的嘴角微微一翹，“我也要去，和我一起吧?！?br/>
“這……”
“還在猶豫么，雖然現(xiàn)在不是敵人了，恐怕你也不應(yīng)該拒絕我的邀請?！?br/>
馮恩一愣，他聽見嬌蠻和任性回到了朱顏的聲音里。
如果拒絕，可能她還會用白露為霜吧――馮恩如此想著，但這并非讓他點頭答應(yīng)朱顏的原因。
還是很像，像她好的模樣。
說起來，這整場鬧劇的起因也有一部分責(zé)任在自己身上：是自己認(rèn)錯了人。
而且朱顏的身份也能給自己和七玉一定庇護(hù)――這樣的好意，自己何必拒絕。
“……好?！?br/>
思慮良久，馮恩終于向著朱顏點頭應(yīng)允，背著七玉慢慢站起來。
“那就先謝謝你的好意了，朱顏。不過我得先帶七玉回一趟筑城?！?br/>
“就算沒有遇到你，殿下和我本來也會去的。”袁野又一次打斷他的話音，“殿下對你以誠相待，希望你不要耍什么小花樣，馮恩。”
“我不會偷襲，放心?！?br/>
馮恩一句話激得袁野不答、立刻轉(zhuǎn)身向朱顏走去。而他自己也沒再做聲，轉(zhuǎn)眼看向前方泛著微光的洞口：
朦朦朧朧的……
他搖了搖頭、帶著七玉走向前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