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給她打過去，她的電話卻已經(jīng)關(guān)機。他將雪茄煙吸入口中，在顎中逗留片刻，緩緩地吐出來。

    微信響了一聲，他看完朋友發(fā)來的那張截圖，臉上不禁浮現(xiàn)出一個冷笑。

    他那個同父異母的混蛋弟弟，最近搞大了某個小網(wǎng)紅的肚子，被小網(wǎng)紅在圍脖上掛了。

    他隨手把這張圍脖截圖轉(zhuǎn)給助理，說：【找?guī)讉€營銷號，把這條圍脖轉(zhuǎn)一轉(zhuǎn)，送上熱搜?！?br/>
    小網(wǎng)紅影響力有限，這條圍脖只有幾百條轉(zhuǎn)發(fā)。他幫忙添把柴，算是送給小混蛋的生日禮物。

    他不開心，也不能讓小家伙和他那個不要臉的媽過得太舒坦。

    可是，這件事只給他帶來了短暫的快感?？旄邢Ш?，心里就只剩下空虛。身邊空空蕩蕩，連個可以陪他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在煙霧繚繞中輕輕闔上眼。

    有一個人，曾經(jīng)在許多失眠的夜里，坐在他的身邊，聽他講那些不堪的家事，也曾在他母親去世的那天晚上，陪他到天亮。

    他一直都知道，他們的“同居”關(guān)系遲早維持不下去，可是，倘若不是老爺子逼他和寧蔓訂婚，他不會主動讓她離開北江。

    如今回頭想想，他似乎每一步都走錯。

    此時的她，應(yīng)該正在別的男人身邊酣睡吧。

    他又抽了一口雪茄，煙霧散盡后，一抹沉郁凝在眼底。

    ——

    沈星繁睡醒后，摸了摸旁邊的盛從嘉的額頭，心里一驚，忙把她喊起來：“嘉嘉，你發(fā)燒了，我等會兒送你去醫(yī)院打吊瓶吧？”

    盛從嘉啞著嗓子問她：“你不上班嗎？”

    “我約了客戶去建材市場，可以順路送你去醫(yī)院，不過我只能送你到門口，不能陪你去掛水?！?br/>
    盛從嘉唔了一聲，手撐著身子坐起來，漆黑凌亂的長發(fā)襯得臉愈發(fā)蒼白。她虛弱地說：“你忙你的，我自己去掛水就行。”

    “那你起來簡單洗漱一下吧，我去給你煮杯牛奶喝?！?br/>
    去醫(yī)院的路上，沈星繁憂心忡忡地往副駕駛看了一眼。盛從嘉閉目靠在那里，一副燒迷糊了的樣子。

    她放心不下，給顧一鳴打了個電話，想讓他過來陪一下，但是顧一鳴手機關(guān)機了。

    “這個顧一鳴，總是在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

    酒吧營業(yè)到凌晨，顧一鳴這個時候睡得正香。

    沈星繁想了想，最終打給江礪，問他要了陳希珂的聯(lián)系方式。

    陳希珂在醫(yī)院上班，應(yīng)該可以照應(yīng)一下。她其實也不好意思麻煩他，可是盛從嘉虛弱成這樣，沒人陪著她實在不放心。

    陳希珂昨天值夜班，早上剛查完房，就接到沈星繁打來的電話。

    他把白大褂掛到值班室門后的掛鉤上，聽完她的話，問她：“大概多久到？”

    “十分鐘左右?！?br/>
    “好的，那我在醫(yī)院門口等你們?！?br/>
    陳希珂答應(yīng)得爽快，沈星繁心里的一顆石頭總算落地。

    十分鐘后，她把盛從嘉交給陳希珂，匆匆趕往建材市場。路上，她又給江礪撥了個電話。

    江礪問她：“把盛從嘉安排好了？”

    “嗯……江礪，我現(xiàn)在有件事要跟你報備?！?br/>
    江礪為她煞有介事的語氣笑了，問：“什么事這么嚴肅？”

    沈星繁告訴他：“我現(xiàn)在要去見陸沉，陪他去建材市場挑裝修材料?！?br/>
    江礪的語氣卻出乎意料的平靜：“我已經(jīng)收到你的外勤申請了，也批準了你外出，你沒必要特意再報備一次。”

    她為他的態(tài)度一愣，遲疑地問：“我跟陸沉見面，你不生氣嗎？”

    “陸沉是你的客戶，你和他見面也是為了工作，我為什么生氣？”

    “這么大度呀。”沈星繁有前車之鑒，怕他口是心非，提前叮囑他，“那你以后不許跟我翻舊賬，也不許沖我發(fā)脾氣。”

    江礪不承認：“我什么時候沖你發(fā)過脾氣？”

    她輕哼：“當初是誰看見我和陸沉在一起，兇神惡煞地讓我解釋，還冷酷無情地提分手的？”

    兇神惡煞？冷酷無情？

    不等江礪說話，她便又道：“我差點忘了，你現(xiàn)在還是前男友，我和別的男人見面，好像也不用特意向你報備。所以，前男友先生，你如果有脾氣，自己憋回去好了?！?br/>
    江礪按住額角：“沈星繁，你是不是有個小本本，專門記我做過的錯事，等著跟我秋后算賬？”

    她的聲音里有狡黠的笑意：“你知道就好?！?br/>
    江礪想為自己爭取一下寬大處理，又覺得現(xiàn)在不是時機，嘆息一聲，說：“專心開車吧，早去早回。”

    為了送盛從嘉去醫(yī)院，沈星繁遲到了十來分鐘，匆匆趕到建材市場時，陸沉正坐在家居廣場等候區(qū)的沙發(fā)上，閑閑地翻閱宣傳冊。

    一身挺括的西裝，氣質(zhì)斐然，頗為惹眼。

    她走到他面前：“抱歉，路上有點堵車。”

    陸沉抬頭，眼睛看著她：“沒關(guān)系，我愿意等你?！?br/>
    他眼睛里有明顯的紅血絲，眉宇間有藏不住的倦意。

    她為他這副憔悴的模樣頓了一下，卻沒有給他想要的關(guān)心，直奔主題：“我先帶你去看瓷磚吧。”

    陸沉想起她昨晚對自己的拒絕，沉郁和焦躁又覆上心頭。他合上宣傳冊，起身：“走吧。”

    沈星繁心無旁騖地帶著他逛建材市場，認真地為他分析每個品牌的優(yōu)缺點。

    “……這個品牌的瓷磚質(zhì)量還不錯，花紋的設(shè)計也很有品位，就是品牌比較小，售后服務(wù)可能不如一些大品牌到位。拋開這點，我還挺喜歡的?！?br/>
    “那就定這家。”

    “你不再考慮考慮？”

    “你喜歡就好?！?br/>
    她皺了皺眉，口吻不滿：“陸總，這是你的別墅，你不能以我的喜好和品味為衡量標準?！?br/>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你是我的設(shè)計師，你的喜好和品味，當然是重要的參考標準。”

    他說著，抬手召來跟在身后的業(yè)務(wù)員，指了幾款瓷磚，讓對方開單子。

    沈星繁沒有辦法，只能由他去。后面再為他介紹產(chǎn)品，她就盡量用上中立的表達，不敢再表露自己的喜好。

    陸沉有一點很好——他不差錢，不像其他業(yè)主那樣要貨比三家，還總要懷疑設(shè)計師是不是拿了品牌的回扣。他看到順眼的就直接定下來，很讓她省心。

    逛完衣柜，陸沉看了眼手表，說：“找個地方吃飯吧，剩下的找別的時間再挑，下午陪我去施工現(xiàn)場看看?！?br/>
    這是業(yè)主的合理要求，沈星繁不好推辭。

    吃飯期間，陸沉始終沒提沈國華找他的事。她沉住氣，也沒有主動問起。

    兩年前，沈國華替她還清了銀行貸款和欠陸沉的錢，試圖修復(fù)他們破裂的父女關(guān)系?？墒?，在沈星繁心里，從他拋妻棄女的那一刻起，他們的父女緣分就斷了。

    他在她心里，已經(jīng)是個不存在的人了。

    吃過飯，在等電梯時，陸沉才看向她：“看來你是真的不好奇，你爸爸找我有什么事?！?br/>
    她眼風(fēng)掃過去：“他不是我爸爸?！?br/>
    他唇角微彎，修正自己的措辭：“沈總的公司有一個項目正在拉投資，找了很多家金融機構(gòu)，都提供不了令他滿意的貸款，所以前幾天找到了我，想讓我?guī)退胂朕k法?！?br/>
    兩年前沈國華去銀行給他打款的時候，兩個人留了聯(lián)系方式，這兩年偶爾也會聯(lián)系一下。

    沈國華屬于那種見面三分熟的人，這次見面更是一點也沒拿他當外人。

    幾杯濁酒下肚，他激動地打開話匣子：“我特別討厭所謂的風(fēng)控官，一群才畢業(yè)的沒有任何實操經(jīng)驗的年輕小伙，拿著三五萬的月薪，除了會吹一吹所謂的模型，還會做什么？”

    沈國華說完，又慌忙補充：“陸總，我說的不是你，你這么年輕，就坐到了大型金融公司首席風(fēng)險官的位置，當然跟那幫沒經(jīng)驗的小子不一樣?！?br/>
    沈國華點了一支煙：“他們除了會放高利貸，搶車搶房，還會做什么？我看他們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風(fēng)控。真正的風(fēng)控是需要根據(jù)借款人的合理商業(yè)需求，來設(shè)計放款規(guī)模，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借款人承擔過多的成本，少了不能滿足借款人的需求，你說對不對？”

    陸沉微笑：“沈總，有話不妨直說?！?br/>
    沈國華鋪墊了這么多，終于咳了一聲，進入正題：“你沈叔我手頭有個項目，絕對是一個值得投資的好項目，我把項目計劃書帶來了，你看一看，就知道你沈叔絕對沒有忽悠你?！?br/>
    陸沉將那份項目計劃書拿起來翻了翻，又聽見他說：“小陸，我還得感謝你，在我落難的時候替我照顧我家丫頭，你沈叔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現(xiàn)在唯一的盼頭，就是我家星繁能有一個好歸宿。”望著他深情地說，“要是我們星繁跟了你，你沈叔死也瞑目了?！?br/>
    陸沉從回憶中抽離，看見沈星繁臉色難看地停下來，提醒他：“陸總，我得提醒你，我爸那人滿嘴跑火車，又有欠債不還的前科，你最好別聽他忽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