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總是不會按照你想要的方向進(jìn)行下去，挽妝那日只是偶然間想起向元柳與金一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還沒來得及仔細(xì)地盤查下去時，望梅居內(nèi)就傳來了噩耗。
一個真正的噩耗。
文老爺病重不起，眼看著就不行了。
自從圓房之后，文老爺?shù)木褚恢倍疾诲e，又聽聞挽妝已有身孕，精神更是好轉(zhuǎn)不少，沒想到此刻卻忽然病重。睿淵已經(jīng)被裕成從店鋪上叫回了府內(nèi)，挽妝也撐著肚子在慶春和從云的攙扶下向望梅居而去。
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來來往往穿梭不停的人們，仿佛都在暗示屋內(nèi)的那人即將離世，如同從前太后病逝的那日一般。
挽妝在門口忽然停了下來，望著不斷進(jìn)出的大夫們，他們的額際上都掛著汗珠，滿面的愁容。
谷雨香和白緣君，還有向元柳都紛紛趕來，都候在屋外沒敢徑自進(jìn)去，見到挽妝的到來時，眾人忙向她行禮問好。
該來的總要來，不是么。挽妝朝她們擺擺手，目光堅定地朝屋內(nèi)走去，對于文容初她其實了解地甚少，更多的還停留在出嫁前曾聽聞的種種傳奇上，唯一留在她印象里的不過是那次別院勸他回府。他是個商場上的強人，不愛說話，對著她的時候卻也充滿了慈愛之色。
倘若他離世，不知睿淵會怎么樣？
懷揣著這樣的疑問，挽妝走到屋內(nèi)，屋子里彌漫著一股很濃的藥味，帶著苦澀的味道。挽妝習(xí)慣性地皺了皺眉，爾后朝屏風(fēng)后面走去。
文容初就躺在屏風(fēng)后的床榻上，他病后就一直不見很大的好轉(zhuǎn)，人較去年初見時瘦了很多，不過前陣子精神好轉(zhuǎn)，倒也勉強地能有份稍紅的膚色。再厲害的人物也終究逃脫不了命運的終結(jié)，例如慧淑太后那樣的身居高位，仍舊是一撒手就走了。
眼下的文容初更像是干癟的枯枝，雙眼渾濁無神，不知在看向哪里。睿淵就跪在他的床前，仰著頭看向自己的父親，背對著她的肩有微微地輕顫。
“你們出去等我吧。”挽妝回頭對慶春和從云吩咐道。
“這……”她們有些猶豫，畢竟挽妝的身子已經(jīng)很重了，萬一出點什么事情可如何是好。
挽妝明白她們的心中所想，向她們點點頭，示意她們不用擔(dān)心自己。她屏退她們，只是不想別人看見睿淵脆弱的樣子，這對睿淵的將來，不好。
從云還想要說些什么，卻被慶春拉著衣袖轉(zhuǎn)出了屏風(fēng)。沒有睿淵和挽妝的發(fā)話，谷雨香等人都只能等在屋外，此時見到慶春和從云也出來，想打聽了點文老爺?shù)牟∏榭捎植缓靡馑悸湎骆曳蛉说募茏?，只得陷入一片沉默中?br/>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微涼的指尖卻帶給他一絲暖意。他反握住她的手，轉(zhuǎn)過頭看向她，他的眸子里隱隱有著淚花。
畢竟是他的父親，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如果父親也離開，他就成了無父無母的孩子。即便是沒有得到過父愛，在這一剎那間，他也不想父親離開他。
“你……也來了……”見到挽妝前來，文容初渾濁的雙眼漸漸清明起來，他凝視著挽妝稍稍隆起的肚子，長久之后留下一聲重重的嘆息。
“孫子……我怕是見不到了?！?br/>
挽妝揚起一抹笑意，因身子不便故沒和睿淵一樣跪在床邊，她斜坐在床邊，對床上的老人說道：“公公怎么會見不到呢？再過幾月他便出來了，屆時還要公公來教習(xí)他呢?！?br/>
文容初聞言，也笑了笑，他伸出枯枝般的手輕輕地?fù)嵘贤鞀y的頭：“你是個好孩子?！?br/>
“公公……你也是位好公公?！?br/>
“可我不是個好父親。”文容初隨即應(yīng)了挽妝的那句話，爾后繼續(xù)道：“你先出去吧，這里……這里你呆太久不好?！?br/>
“公公……”挽妝自然是明白他害怕他的病影響到自己的身子，可公公如此，她怎么能離開呢。
“去吧，你的心意，我都知道?！蔽娜莩醭c點頭，淡淡地笑容浮現(xiàn)在那張臉上，像是一朵盛放在枝頭的梅花，優(yōu)雅的，淡淡的。想必這就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挽妝朝他看了一眼，又掃過一眼睿淵，再緩緩地起身朝屋外走，他們父子一定還有些話要說，還有些心結(jié)需要解開。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屏風(fēng)后，文容初才掙扎著坐起來，向地上跪著的睿淵招招手。睿淵坐到床邊，用手扶住他的頭，讓他坐得更舒服些。記憶里，他從沒有和父親這樣接近過，他從來都是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那個梅花樹下的身影，遠(yuǎn)遠(yuǎn)地。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了?！?br/>
他的話還未落，睿淵就身子一僵，原來自己心中所有憤恨他都知道。
“睿淵，妝妝是個不錯的好孩子，我看得出她是真心待你，當(dāng)然你也是真心待她，你們倆以后好好過?！蔽娜莩醮舜瓪猓掷^續(xù)說道：“你不要怨你娘，你娘心里有那個人，我一直都知道的，是我想保護(hù)她，即便那個人一直都在她心里，我也選擇和她成親。睿淵，愛一個人并非一定要她心中只有你，只要她快樂，你便比自己快樂更加快樂。我喜歡你娘，從小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就喜歡，可那時的我不過是萱姨撿回來的野孩子，不被文家承認(rèn)的野種。我什么都遭遇過，路上乞討也是做過的，太清楚那些人的嘴臉，可是你娘不一樣，你娘從來沒有嫌棄過我，她總是那么溫柔，那么善良，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樣，閃亮閃亮的，很漂亮。
我知道她喜歡那個人，所以我放棄表白自己的心意，我想就這樣守著她便好。我以為她會和那個人成婚，然后過上幸福的生活，可萬般沒想到，她沒有和那個人在一起，她只問我，若她的心中裝的是別人，我可還愿意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