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蒼白這一天,韓朝坐在茹凡墜落的懸崖邊,手中提著造型古樸的酒壇,望著下方深沉的霧海,陷入了遙遠(yuǎn)的回憶中。
他殘斷了的左腿無力的躺在地上,眼中流淌的是微醉的火熱之情。寒風(fēng)在霧海中被凝出了形狀,他看到霧海之中猶如浪在翻滾著,而他回憶起三十年前的情景時,他的心中也仿佛被狂風(fēng)吹起了翻滾的巨浪。
記憶中的第一個情景是八歲的他哭泣著坐在小木凳上的模樣。為賭博而失去家業(yè)的父親那晚喝了許多的酒,屋中到處彌漫著酒散發(fā)在空氣中的醇香。
這時他聽到了另外一個哭號的聲音,他回憶起了自己那時為什么要哭的原因了。
就是在這個微弱燭光溫暖著狹小屋內(nèi)的夜晚,他模糊地看到了摔在地支離破碎的酒壇,也看到了像酒壇一樣倒在地上的母親。
他回憶起母親凄美的面容時,總會嗅到一股酒燃燒了的香氣。這使他多年以后在寂寥無人的深夜也會獨自一人的大口地喝酒。
而在這個充斥著哭喊的夜晚,母親在地上無力地哭著,他也為母親的悲傷而哭著,而那個他已經(jīng)記不清面容的父親,只是悶聲地喝酒。
父親沒喝一碗酒都會把瓷青色的碗重重地敲在木桌上。碗與木桌碰撞時發(fā)出的聲音令年少的他驚心不已。
他害怕這沒有話語只有聲響的沉默,他也害怕著碗被敲碎之后清脆的聲響。
后來父親說:“不許哭,都不許哭了?!倍静荒芸刂迫阌砍龅臏I水。
父親走來時揚起了巴掌,母親從地上站起拼命地阻攔。后來父親怔住不動了,在漆黑的夜晚,走出了燭火明亮著的小屋,走到了屋外不見五指的黑暗。
再后來的情景使韓朝的犯暈的頭腦微微清醒,他又為自己端起了一碗酒,他在漫長的歲月中喝酒只是為了在微醺中回憶過往。
他的記憶中斷開了一個層面,直接來到了第二天午時。他的記憶中充斥著熱烈的太陽、潺潺而流的河水以及一朵不知名的粉紅野花。
父親一宿未歸,這是他對那晚記憶最后的印象。他哭著哭著躺在木凳上睡著了。
第二天他是從床上醒來,那時窗外有著明媚的陽光。他走了下床,看到屋中沒有一個人影。
他走出那扇狹窄的木門時,看到太陽已懸于中空了。這使他知道了自己已經(jīng)睡了很長的時間。
那時的明華城繁盛之極,人群絡(luò)繹不絕地涌在街道中。他也走在了這喧嚷的人群中,十分清晰地聽到人們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的聲響。
而一宿的哭喊使他喉嚨發(fā)澀,他被人們撞來撞去,猶如肉球一般滾動在人與人之間的縫隙中。
他的眼睛也是發(fā)澀的,使他無神的在人群中尋找母親的身影。后來他每遇見熟悉的人都會問一句:“你見到我的母親了嗎?”回答他的人都帶著一種憐憫的目光說:“你去落霞山腳下的河水邊去看看吧?!彼恢滥赣H為什么會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他也不知道為什么人們說話時會帶著哀涼的語氣。
他跑著去了落霞山腳下的河水邊。一路繁茂的綠葉向他招手般飛逝開來。
他跑著跑著突然感覺心中隱隱泛著難受的感情,這使他如墜鉛塊一般難以快步行走了。
他扶在一棵大樹旁喘著氣,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遙遠(yuǎn)的河水如明帶般朝他鋪展開來,他看到前方熙攘的人群,聽到喧囂的吵鬧聲。
這混雜的聲音總會使多年后的他想起這個陽光明媚的中午,所以他總是可以地避開熱火朝天的人們,獨自一人在偏僻的角落帶著回味飲著傳承下來的酒。
這酒會在肚子中燃燒起一種溫暖之情的火焰,這時他的眼中也會浮現(xiàn)破別已久的溫情。
而在三十年前的這個喧鬧的聲音中,他走去了河邊,最先聽到了母親凄涼的哭泣之聲。
母親的哭泣之聲像寒冬時節(jié)不肯南下的冬鳥一樣,使人在酷暑的季節(jié)也會泛起涼意。
他聽到了母親的哭泣之聲,眼淚再也忍不住地流淌了下來。他撥開了人群,看到母親坐在河邊濕漉漉的泥土地上,懷中摟著被水泡的蒼白的父親。
他嗅到一股腐爛的水果般難聞的氣味,他在慶幸著母親還在。所以在他的記憶中的那天,充斥著明媚的陽光,充斥著淡淡的憂傷。
父親死去之后,母親一直守在父親的身邊,直到埋入土地,悲傷的痕跡才從他心中徹底地消除了。
他愉悅地走在明華城繁華的街道中,為了向人們表達(dá)著父親的死去仿佛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他對伙伴們說:“我的父親去世了,你知道他生前是怎樣打我的嗎?”他記憶中的自己是那樣的純真,可對父親的恨使他多年以后再也記不起父親的模樣,那時他為了仇恨而瘋狂地報復(fù)著明華城的百姓。
他對母親錯覺的產(chǎn)生是在一個夜晚,母親響亮的打了他一個巴掌,命令他跪在父親的牌位前。
那時父親走后破敗的家中如荒涼的平原一般空蕩蕩的,惟有酒壇堆滿了家中的庭院。
酒壇中盛著雨水,雨水上漂著油綠色的苔蘚。后來當(dāng)苔蘚長滿壇口時,母親為了重振家業(yè),決定釀酒為生。
這也是多年以后他懷念母親而喝酒的一種方法,可是他在十六歲的時候就徹底地把自己喝成了一個酒鬼了。
他的母親這時總會痛心地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倍斐蛇@一切轉(zhuǎn)變的就在那個母親打了他響亮一巴掌的夜晚。
他體會不到母親對父親的感情,所以在母親打了他一巴掌之后他就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了這個家庭。
他像無根的野草一樣游蕩在明華城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中,后來覺得城中的人太多了,便沿著黃色的小道來到了落霞山。
他毫無目的的行走使他來到了父親去世的小河邊。發(fā)散的樹枝青蔥地向天空展開,他看到游動在澄凈河水中黑影般的小魚,看到招搖在水底中油綠的水草。
他就在河水邊孤寂地呆了一天,后來他覺得餓了才又來到明華城喧嚷的街道。
他在置身于鬧市中的一剎那,喧嚷洪水般向他傾瀉而來,他感到腦袋一陣一陣地發(fā)暈。
他看著遙遠(yuǎn)的家,覺得不能再回去了,于是在充斥著食物香氣的街道中失魂落魄地行走。
這時已經(jīng)是日浮西天了,他再也走不動過了,就躺在道路的一家包子鋪旁散落的木堆上。
他的眼中被燃燒著的云彩映出了彤紅的顏色,他想著母親怎么這么絕情,想著想著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
后來饑餓使他的肚子像青蛙一樣咕咕地叫了起來,身旁包子鋪飄出的香氣是那么的好聞,他知道自己口袋中沒有錢,就扯著鼻子盡量地嗅著。
結(jié)果香氣在肚子中醞釀出了更加強烈的饑餓感。他走進(jìn)了包子鋪,對賣包子的和藹的婦人說:“我已經(jīng)一整天沒吃東西了,你能給我個包子吃嗎?”在婦人身旁的一個店小二說:“他就是前幾天死去的韓五的兒子。”婦人用憐憫的目光注視著他,說:“給,孩子,拿去吃吧?!庇仔〉捻n朝卻打回了伸出憐憫的拿著包子的手,反而憤怒地說:“我不要因為我父親而憐憫的包子?!边@一天的場景使韓朝在醉著的狀態(tài)下仍舊歷歷如在眼前。
懸崖邊的風(fēng)也變大了,天空依舊是蒼白的顏色。這顏色,就像他死去的父親從河水中打撈上來的蒼白臉色一樣。
他又想起了不愿回憶起的父親。